广西南宁某小区保安岗旁，黄某乙一手揪着黄某甲的衣领，一手抓着他的手腕，吼道：“跪下去！跪下去！”袁女士牵着女儿小红站在一旁，大声质问：“你拉她干什么？我要报警投诉你啊！”黄某甲不跪，黄某乙踢了他几下……
▲黄某乙（穿白衣者）“拦截”黄某甲 监控视频截图
黄某甲是三级智力残疾人。几分钟前，他和女儿小莉一起回家时，在小区门口碰到9岁女孩小红。小红孤身一人，说不清自己住几楼。黄某甲想帮她找到家人，找了几层楼都没找到。黄某甲带着小红回到一楼时，正好碰见焦急寻找女儿的袁女士。
看到黄某甲带着小红，袁女士指着黄某甲大步上前质问：“你拉她干什么？”路过的黄某乙目睹了这一幕，以为黄某甲做了坏事，冲上前追打并抓住黄某甲。
黄某甲认为自己是清白的，想讨回公道。历经多次诉讼后，二审法院认为，黄某乙要求黄某甲下跪等，超出必要合理限度，损害了黄某甲的身体和人格尊严；而袁女士事后未对黄某甲进行澄清，应承担责任。法院最终判决袁女士、黄某乙分别赔偿黄某甲精神损失费2000元、1000元。
残疾男子带迷路小女孩找家
遭误解后被要求“下跪”
司法文书显示，黄某甲是残疾等级三级的智力残疾人。黄某甲的儿子黄先生告诉红星新闻记者，黄某甲虽然残疾，但有生活自理能力，曾经在学校当过保安，还卖过报纸、修过自行车。
2021年9月30日18点44分，袁女士推着电动车，带着女儿小红出现在小区门口的监控画面中。据法院判决书，当时袁女士让小红先在楼下等自己，她去附近接小女儿一起回家。18点47分左右，黄某甲和女儿小莉一起从外面回来。小莉看到小红，在她面前停留了一会儿，随后小红跟着他们一起进了电梯。
判决书显示，黄某甲和小红住在同一栋楼，黄某甲家在11楼，小红家在3楼。据警方询问笔录，黄某甲说，当时小红跟着黄某甲父女俩一起上了11楼。黄某甲问小红住在哪，小红没有回答。小莉担心迷路的小红不安全，请求父亲把小红送回家。黄某甲带着小红找了几层楼，都没有找到小红住在哪里。
▲黄某甲和小红走出小区单元楼 监控视频截图
监控显示，18点50分左右，袁女士回到单元楼门口，发现女儿不在原地，开始四处寻找。18点53分左右，黄某甲带着小红回到1楼，随后黄某甲带着小红走出单元楼。黄某甲在前面，小红在后，走出了监控画面。
焦急找孩子的袁女士在小区附近绕了一圈，回到单元入口方向。隔着数米远，袁女士看见黄某甲和女儿在一起，抬起手指着他们的方向，大步走过去。街对面，接女儿放学回家顺道买菜的黄某乙正准备去开车。注意到小区单元门口有情况，黄某乙合上车门跑了过去。
单元门口的监控画面显示，黄某甲被黄某乙用手指着，不断后退，两人朝通往菜市场方向的入口走去，消失在监控画面中。
一条围观者拍摄的视频显示，黄某乙一手揪着黄某甲的衣领，一手抓着黄某甲的手腕，喊着“跪下去！跪下去！”黄某甲不跪，黄某乙就踹了黄某甲的小腿内关节，用膝盖顶了他的腿部。袁女士在旁边大声质问：“你拉她干什么？我要报警投诉你啊！”周围有多人围观。后来双方在保安的劝阻下离开。
判决书显示，袁女士陈述事发情况时说，当时她看到黄某甲拉着小红，问黄某甲为什么拉着她女儿，黄某甲不做解释和沟通，一味逃跑。没有办法沟通，于是袁女士报警要求查看监控。黄某乙解释，当时他从菜市场出来，听见袁女士在呼喊叫停黄某甲，黄某甲没有听一直在跑。黄某乙以为黄某甲做了坏事，于是追上他并将他控制住。
黄某甲的就诊病历显示，事发当晚，黄某甲到当地医院急诊就医，初步诊断为“两膝关节软组织挫伤”。
警方对黄某乙不予行政处罚
黄某甲提行政诉讼被驳回
黄某甲和家人气愤不已：黄某甲帮助小红是出于善意，最后却挨了打，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要求下跪。
据判决书，2021年10月1日，黄某甲在家人的陪同下，到派出所报案称他被人殴打。警方以行政案件受案。2022年7月13日，警方作出《不予行政处罚决定书》。
《不予行政处罚决定书》显示，警方查明，2021年9月30日晚上，黄某乙在涉事小区内，因袁女士认为其女儿被黄某甲拉走，袁女士看见其女儿与黄某甲在一起，随后黄某甲便逃跑，随后袁女士边喊边追黄某甲，刚好路过的黄某乙将黄某甲控制。控制过程中，黄某乙用脚踹了黄某甲小腿内关节处。
▲黄某甲脖子处的划伤 受访者供图
黄某甲和家人无法接受这个处理结果，决心为黄某甲讨个公道。黄某甲家庭条件困难，无力负担律师费用。黄某甲的父亲是他的法定代理人，儿子黄先生是他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靠自己摸索维权途径。他们先对当地公安局提起了行政诉讼。在诉讼请求中，黄某甲表示，他本是做好人好事，却反被袁女士指控拉走其女儿，被黄某乙当着多名围观群众的面大打出手、要求下跪，“严重侮辱了人格尊严”。
当地公安局答辩称，根据查明的事实，警方认为黄某乙是基于袁女士的求助喊叫，对当时情况下有“不法行为嫌疑”的黄某甲实施了控制行为，不存在故意伤害的主观故意，不构成故意伤害的违法行为。
另有在案证据显示，事发当日，黄某乙确实有对黄某甲实施踢打的伤害行为。对这一伤害行为的定性，警方认为是一个见义勇为的行为。
法院认为，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规定，结合黄某乙对黄某甲实施控制行为的情节程度、危害后果，黄某乙的行为不构成违法，警方的不予行政处罚决定适用法律正确，裁量得当。
2023年3月15日，法院驳回了黄某甲的诉讼请求。法院指出，不应以行政责任代替民事责任。
残疾人又提起民事诉讼
法院认为其行为是助人为乐
行政诉讼判决后，黄某甲又对黄某乙和袁女士提起了民事诉讼，要求两人共同承担其精神损害等赔偿。
一审法院原审判决驳回黄某甲的诉讼请求，免收其案件受理费。
黄某甲不服，后该案再审。再审中，法院查明了黄某甲帮助小红逐层下楼寻找家人的事实，及黄某乙抓住黄某甲喊“跪下”的细节。
一审法院再审认为，黄某甲带着小红寻找家人，是助人为乐的行为。袁女士出于对女儿的担心，对黄某甲产生误解而大声质问，黄某甲因智力障碍，在被质疑、惊恐中逃跑，袁女士语言夹带的情绪、内容也导致黄某乙对黄某甲误会而追赶黄某甲。
一审法院再审认为，黄某乙基于见义勇为的行为出发点值得肯定。然而，黄某乙抓住黄某甲后，在小区围观群众面前踢黄某甲，责令其跪下，袁女士对黄某甲的质问，而黄某甲未能有效解释，必然导致小区群众对黄某甲产生不利的评判，降低黄某甲的声誉。之后，袁女士未及时对黄某甲助人行为予以澄清。
法院认为，本案侵权行为的发生基于误会，各方行为均有一定程度的合理性与正当性。而无论黄某甲帮助袁女士的女儿寻找家人，或黄某乙控制黄某甲，袁女士均受益，且袁女士对黄某甲的错误理解也是引发本案的主要起因，故袁女士应对黄某甲在助人行为受到的损害承担主要赔偿责任。黄某乙在控制黄某甲的过程中用脚踢黄某甲，对黄某甲的身体造成一定的伤害，应在其责任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
▲袁女士和黄某乙签名的道歉信 受访者供图
一审法院再审判决袁女士承担80%的责任，赔偿医疗费930.82元；黄某乙承担20%的责任，赔偿黄某甲医疗费232.71元。袁女士和黄某乙在事发小区张贴对黄某甲的赔礼道歉信七日。
黄某甲不服判决，提起上诉。二审中，法院认为，综合全案事实及黄某甲的诉讼请求，本案法律关系应定性为人格权纠纷更为妥当。
关于侵权责任认定，二审法院认为，第一，黄某甲带着脱离监护人的小红寻找家人，是助人为乐的行为。
第二，袁女士在未核实事实的情况下，基于怀疑对黄某甲进行质问，虽属母亲担心子女的本能反应，但其事后未澄清黄某甲的助人行为，导致小区居民对黄某甲产生负面评价，构成对黄某甲人格权的侵害，应承担侵权责任。
第三，黄某乙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基于袁女士的呼喊及黄某甲的奔跑而追赶黄某甲，符合一般人的正常反应，对此不应作负面评价。但黄某乙在控制黄某甲后，在未核实事实真相的情况下，即采取对黄某甲踹腿、要求下跪等行为，已明显超出必要合理的限度，对黄某甲的身体权及人格尊严造成损害。黄某乙的该后续行为未达“见义勇为”的标准，因其行为存在过错，应承担侵权责任。
二审法院判决袁女士和黄某乙分别赔偿黄某甲精神损失费2000元、1000元，维持一审要求袁女士和黄某乙公开道歉、承担黄某甲医疗费用的判决。
红星新闻记者 王语琤
编辑 郭庄
审核 王光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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