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随即拨通了字幕上的电话,语气克制却带着颤抖:“我叫苗玉,1928 年生,幼名阿鸿,也有人说我姓陈。”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只是记录下地址,礼貌地告知会尽快核实,随后便结束了通话。双方都意识到,这一线索若坐实,将填补党史上一段长久的空白。
话题得回到更早的年代。1924 年冬,24 岁的陈乔年结束莫斯科求学,奉党组织之命回到北京。他神采飞扬,有着南方青年的爽朗与北方知识分子的风骨,这种气质吸引了同在北京工作的史静仪——一位刚刚与刘仁静结束婚约、满怀理想的皖南姑娘。二人几乎是一见如故,谈革命、谈诗歌,也谈对未来的憧憬。1926 年,他们在北京简朴成婚。翌年春天,夫妻双双随中央机关迁往武汉,陈乔年被推选为中共中央委员,兼任代理组织部长。
忙碌的革命节奏里,他们依旧珍惜短暂的温情。1927 年底,史静仪在汉口生下儿子,取名陈红五。可好景不长,紧随而来的白色恐怖让无数人家破人亡。陈乔年被调往上海,担任中共江苏省委组织部部长,媳妇带着孩子跟随辗转。短暂重逢后,他再次踏上隐秘战线,留下“若有不测,切莫为我悲”的叮嘱。
1928 年 2 月 16 日,北成都路的刺绣女校遭密探包围,陈乔年与郑复他、许白昊等同志一并被捕。面对酷刑,他隐瞒身份,屡遭鞭打依旧沉默。同志们筹款营救,史静仪挺着身孕奔走相救,可局势瞬息万变,叛徒暴露,营救终告失败。6 月 6 日凌晨,枫林桥枪声响起,26 岁的陈乔年和战友们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壮烈殉难。
三天后,秘密探监的同志带出陈乔年的遗言:“将来的幸福,是给子孙的。”这句话日后被人不断追忆,却鲜有人知道,那时史静仪正被困难与悲痛双重撕扯:五个月大的长子因病夭折,她自己又将临产。白色恐怖扼住了上海的咽喉,留下孩子只会招来杀身之祸。史静仪咬牙做出决定——把即将出世的孩子托付地下党的社会关系,自己转赴苏联继续工作。
1928 年 8 月,一位中年女子抱着一个女婴,悄悄登上驶往安徽的长江轮船。临别前,她低声叮嘱接孩子的无为县保姆:“姓陈,小名阿鸿,日后若有缘,让她知道父母是干革命的。”两块大洋塞进对方手里,风吹乱了她鬓边的鬟发,这便成了母女俩最后一次相见。
女婴被带往安徽不久,又因生活艰难转送给当地陈姓人家,再改名为“苗玉”,从此命运被彻底改写。抗战期间,小小年纪的她随养祖母沿河乞讨,16 岁那年投奔新四军,在皖南丛林里背枪练兵。她知道自己“并非陈家所生”,却压根无暇细想原委,只记得长辈反复提过的“去上海找孔先生”“姓陈”这些碎片。
改革开放后,苗玉离休定居福州。偶然的回忆、零散的线索,让她萌生再寻亲情的念头,却苦无门路。直到 1988 年在省里组织的新四军老战士座谈会上,她随口讲述身世,才被正在编写党史的青年学者记录下来。一纸短文《乔年烈士有女陈鸿天涯何处》登上 1989 年《文艺报》副刊,静静等待回应,彼时的苗玉还不知道,这篇文章为她打开了另一扇门。
可惜,第一时间读到文章的陈乔年侄子陈松年,因年事已高,几番努力后仍与之失之交臂。1990 年初,他在安徽病逝,未能见到失散多年的侄女。此事被熟人向上海市委组织部反映后,引起重视。组织部内部调阅档案,发现陈乔年确有一名遗腹女,登记名“陈长鸿”,生于 1928 年。若苗玉出生时间相符,并能旁证当年“孔、吴”接送、互济会暗中安排等细节,或可基本锁定身份。
1994 年 4 月,组织部致函陈松年的子女陈长璞、陈长琦,希望他们出面甄别。信件言辞谨慎,却掩不住字里行间的急切,“红色后人,失散已久,疑在福建”。两位老人看罢,当即决定赶赴福州。那年七月的鼓楼区,很闷热。第一次见面,陈长璞盯着苗玉的眉眼,不自觉地脱口而出:“这像大哥的神情。”一句话,把多年未泯的亲情推到明处。
随后进行的查证工作严丝合缝。其一,苗玉生年与史静仪分娩时间吻合;其二,幼年被送养的路线与上海地下党惯用的“外省掩护”方式重叠;其三,陈家私藏的老照片与苗玉的五官轮廓高度一致。结合杨纤如老人遗留的书信,专家组得出“符合度极高”的结论。地方档案馆补充了当年互济会转移烈士遗孤的口供,证人虽多已不在,但白底黑字的登记册上“陈·女·农历戊辰年四月生”仍可辨识。
得知自己真正姓氏的那一刻,苗玉沉默良久,只轻声念了句:“爸,妈,我来迟了。”这是她对两位从未谋面亲人的迟来问候,也是对自己漂泊半生的注脚。亲属们劝她正式办理更名手续,申请烈士后代抚恤。她摇头,“我今年已六十六岁,姓苗也好,姓陈也罢,日子总归要过。爹娘若地下有知,看我活得体面,也就安心了。”一句话,说得众人眼眶通红。
虽然如此,上海和安庆两地的史志部门还是为她补办了《革命烈士后代证》,并邀请她到龙华烈士陵园,在父亲英名墙下献上一束康乃馨。那一日上午,细雨霏霏,老人的手有些颤,却把花束抱得极紧。随行的工作人员听见她轻声自语:“闺女回来了。”
之后几年,苗玉三次造访安庆青山脚下的陈独秀墓。她与堂妹陈长璞夜谈至深,更像两位多年未见的老战友,忆家国,谈亲情,也说到各自的儿孙。陈长璞取出珍藏多年的陈乔年手写诗稿,纸页已经泛黄,字迹遒劲。苗玉用指尖轻触那一行行墨痕,神情专注得像在抚摸从未见过的父亲的面庞。
有意思的是,身份尘埃落定后,苗玉并未改变原有的生活轨迹。依旧清晨遛弯、午后陪外孙写作业、偶尔在离休老干部活动室讲讲革命往事。朋友问她,几十年颠沛流离,难道不怨命运作弄?她摆摆手:“从苦日子里走来的人,更知道平平安安就是福。要紧的是,那些为中国前途舍生取义的人,没白白牺牲。”
不久后,她将那封由组织部转接的《确认函》与父亲的英名录影印件裱成小册子,夹在床头。探望她的年轻人抑制不住好奇,她总会微笑示意:“看看可以,可别折了角,那是血换来的记忆。”
岁月流逝,当年的热线纸条早已泛黄,可 1994 年那场由一封公函牵出的团圆,却让一段几乎湮没的红色家谱重新串联。对外人而言,这不过是尘封往事的补缺;对苗玉来说,却是一生漂泊的终点,血脉的线头终于找到了归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