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这钱,我不信是干净的。”
我妈的手指死死抠着银行柜台冰冷的大理石台面,因为用力过猛,指关节泛出一种惨淡的青白色。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颤抖:“柜员同志,你再仔细查查,这二十万是一次性进来的,还是慢慢存的?有没有什么异常备注?这可不是小数目,要是出了事,我们家可担待不起。”
柜员隔着那层厚厚的防弹玻璃,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站在我妈身后那个缩着脖子、满身烟味的中年男人,又看了看满脸杀气、仿佛要把柜台吃下去的我妈,迟疑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说:“大姐,这钱……”
“我就知道!”我妈猛地转过头,眼神像把刚刚磨好的尖刀一样扎向身后的男人,“你说实话,是不是因为那件事?你是不是又去碰那东西了?”
那天本来是个好日子。
至少在那个穿着脏旧夹克、像个乞丐一样的男人出现之前,确实是个好日子。
七月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柏油路晒化,知了在窗外的老槐树上拼命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但我家客厅里的气氛比外面的日头还要热烈。不到六十平米的老房子里,硬是挤下了两大桌人。空气里混杂着白酒辛辣的味道、卤猪蹄的肉香、劣质香烟的烟雾,还有二姑身上那股浓得呛鼻子的花露水味。
“哎哟,咱们老林家这次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北大啊!那是文曲星下凡才能考上的地方!”二姑的大嗓门震得头顶那盏昏黄的吊灯都在微微颤抖,她一边挥舞着手里啃了一半的鸡爪子,一边唾沫横飞地嚷嚷,“我就说凡凡这孩子打小就聪明,你看这脑门,又大又亮,看着就是当大官的料!不像我家那个混世魔王,让他背个古诗跟杀猪似的。”
我坐在主位上,感觉屁股底下的椅子像长了刺。手里捏着那张边缘锋利、深红色的录取通知书,脸上挂着早就僵硬的假笑,还要时不时点头回应亲戚们的恭维。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生的。”我妈陈淑芬今天特意穿上了那件压箱底的真丝连衣裙,那是她结婚十周年时买的,虽然现在穿着稍微有点紧,勒得腰上的肉有些明显,但丝毫不影响她此刻意气风发的状态。她脸颊因为喝了两杯红酒而泛着红光,一边给二姑倒酒,一边斜着眼看坐在角落里的我爸,“要是随了他爸那个木头脑袋,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估计连技校都考不上,更别说北大了。”
我爸张大海坐在角落的小马扎上,嘿嘿傻笑,也不反驳。他是个老实巴交的钳工,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此刻他只是不停地剥着盘子里的花生米,把红衣搓掉,然后把白胖的花生仁扔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仿佛我妈损的不是他一样。
“嫂子,以后凡凡出息了,你可就等着享清福咯。”三姨夫端着酒杯,一脸讨好,“到时候去了北京,进了大公司,年薪百万,把你接到北京去住大别墅,咱们这些穷亲戚想见你一面恐怕都难喽。”
“看你说的,我是那种人吗?”我妈嘴上谦虚,眼角的皱纹却笑得像朵绽开的菊花,“不过话说回来,凡凡确实争气。这孩子知道心疼人,说以后工作了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换个大房子。是不是啊凡凡?”
我赶紧点头:“是,妈,以后肯定让你住好的。”
大家都在笑,都在闹。推杯换盏之间,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那种世俗而热烈的快乐。这种快乐建立在对我未来的无限透支和想象之上,让我妈整个人都在发光,仿佛她这半辈子的辛劳、委屈、算计,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高的回报。
就在气氛达到最高潮,二姑提议大家共同举杯庆祝的时候,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
这声音在嘈杂的欢笑声中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根刺扎进了气球里。
我妈举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她是个极爱面子的人,今天的宴席请了谁、没请谁,她心里都有本账。该来的亲戚都坐在这儿了,这时候来的,多半是不速之客。
“谁啊这大中午的?”二姑努努嘴,放下了手里的酒杯,“凡凡,去开门看看,别是推销保险的。”
我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穿过满地的瓜子皮和啤酒瓶盖,走到门口。防盗门上的猫眼早就花了,看不清外面。我拉开门锁,推开了那扇有些生锈的防盗门。
一股热浪夹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馊味扑面而来。
门外站着一个人。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很久,光线很暗,那个人影显得有些佝偻。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已经磨破了,泛着油光。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另一只手夹着半截快烧到手指的烟卷。
我也愣住了。
“凡凡。”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胡子拉碴、满是沟壑的脸。他的眼袋很大,眼珠有些发黄,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是讨好、卑微,又带着一丝畏缩的神情。
是舅舅,林建国。
屋里的喧闹声像被刀切断了一样,瞬间消失了。
刚才还在高谈阔论的亲戚们,一个个都闭上了嘴,眼神复杂地看向门口。二姑刚夹起来的一块红烧肉,“啪嗒”一声掉回了盘子里。
我妈手里的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来干什么?”我妈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刚才的热情和喜悦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舅舅局促地搓了搓手,把烟头扔在脚下踩灭,又觉得不妥,弯下腰用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把烟头捡起来,紧紧攥在手心里。
“听说……凡凡考上了。”舅舅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我来看看。没别的意思,就是来看看。”
“看完了?”我妈没起身,依然坐在椅子上,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个审判者,“看完了就走吧。家里没多余的碗筷,也不缺你那一口祝福。你知道的,我不欢迎你。”
二姑脸上的笑也收敛了,她尴尬地咳了一声,低头假装吃鱼,不敢看门口。在这个家里,甚至在这个家族里,舅舅林建国是个禁忌词,是个活生生的反面教材。好赌、离异、欠债不还、坑蒙拐骗,这几个标签贴在他身上已经十几年了,像烙印一样洗不掉。
五年前,姥姥突发脑溢血住院,急需三千块钱押金。我妈给舅舅打电话,他在麻将桌上挂了电话,说正忙着翻本,等赢了钱就来。后来姥姥走了,连最后的一面都没见着。从那以后,我妈就当这个弟弟死了,连过年都不让他进门。
“姐。”舅舅叫了一声,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祈求。
“别叫我姐。”我妈冷笑一声,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我没那个福气,受不起你这一声姐。你也别在这站着,挡了楼道的风,晦气。”
舅舅尴尬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屋里那一桌子丰盛的菜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凡凡,这个给你。”
他突然往前跨了一步,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把手里的那个黑色塑料袋塞进我怀里,动作快得像是在做贼。
塑料袋很轻,里面是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用一块红布包着。
“这是啥?”我愣愣地问,手里的东西有些烫手。
“拿着。”舅舅不敢看我妈的眼睛,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双解放鞋上沾满了泥点子,“去北京读书花费大,买个好点的电脑,别让人看不起。这是舅舅的一点心意。”
“心意?”
我妈“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几步冲过来,一把从我手里抢过那个红布包。
“林建国,你兜里要是能掏出超过五百块钱,我陈淑芬三个字倒着写!你又想耍什么花样?这红布包里是冥币还是借条?还是你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破烂?”
她一边骂,一边粗鲁地扯开了红布。
一层,两层。
红布散开,掉在地板上。
我妈的手里,捏着一本深红色的存折。
那种老式的、银行很少见的存折,封面上印着金色的银行标志。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翻开存折。她的目光定格在上面的数字上,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存折上的字是手写的,而在最新的一行,那一串零让我有些眼花。
“二十万?”
二姑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尖叫声差点把房顶掀翻,“我的天,林建国你发财了?这是二十万?”
屋里瞬间炸了锅。
“二十万?”我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没有惊喜,只有更深的怀疑和愤怒。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舅舅,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不信任。
“这折子是假的吧?”我妈把存折举起来,对着光照了照,又用指甲刮了刮上面的字迹,“林建国,你可以啊,长本事了。办假证的花了多少钱?五十?还是八十?你拿个假存折来糊弄你外甥,想干什么?是不是想说你给了大钱,让我们感动,然后让我们管你的下半辈子?”
舅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像一条条蚯蚓在蠕动。
“是真的!”他急得跺脚,两只手在空中乱舞,“姐,这是真的!我去银行开的户,名字就是我的,密码是凡凡的生日!真的是真的!”
“我信你个鬼!”我妈把存折狠狠摔在门口的鞋柜上,发出一声闷响,“你个烂赌鬼,哪来的二十万?你去卖肾了?还是去抢银行了?要是这钱来路不正,别脏了我儿子的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德行!”
“我没赌!”舅舅大声辩解,声音里带了哭腔,那是被冤枉后的委屈和无力,“我好几年没赌了!这钱……这钱是我攒的!干干净净的!每一分都是干净的!”
“攒的?”我妈冷笑一声,抱着胳膊走到舅舅面前,上下打量着他那件磨得发亮的夹克,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小丑,“你林建国要是能攒下二十万,母猪都能上树。你去年过年为了躲两千块钱的债,连家都不敢回,在桥洞底下睡了三天,你跟我说你攒了二十万?你是把我当傻子,还是把全家人当傻子?”
舅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神开始躲闪,不敢直视我妈咄咄逼人的目光。
这一躲闪,更坐实了我妈的猜测。
“没话说了吧?”我妈指着门口,手指几乎戳到舅舅的鼻尖上,“拿着你的破纸,滚出去。今天是凡凡的好日子,别来给我添堵。你要是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我不走!”
一向窝囊、逆来顺受的舅舅,这次却像是一块石头一样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那个存折,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递给我,手有些发抖。
“凡凡,这钱真是给你的。你去查,现在就去查!要是假的,我把这双手剁下来给你!舅这辈子骗过很多人,但从来没骗过凡凡!”
他的眼神很浑浊,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但里面透着一股子绝望的死倔。
那种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不是一个骗子的眼神,那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维护自己最后一点尊严。
“行。”我妈气极反笑,胸口剧烈起伏,“你要查是吧?你要丢人现眼是吧?那我成全你。老张,别吃了!拿上车钥匙,咱们现在就去银行!我倒要看看,这存折里到底有几个子儿!要是查出来是个空的,林建国,我今天非把你那张嘴撕烂不可!”
我爸刚才一直缩在后面不敢说话,这时候才唯唯诺诺地站起来,嘴角的油渍还没擦干净:“淑芬,大中午的,人家银行……”
“闭嘴!开车去!”我妈吼了一声,声音尖锐刺耳。
去银行的路并不远,开车也就十分钟。
但这十分钟,车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我爸开着那辆破旧的捷达,空调制冷效果很差,只吹出一股股带着霉味的热风。他手紧紧抓着方向盘,指节发白,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偷看一眼后面。
我妈坐在副驾驶,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她一直看着窗外,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盘算着一会儿怎么羞辱舅舅。
我和舅舅坐在后排。
舅舅缩在车门边,尽量离我远一点,仿佛身上有什么传染病。他身上的烟味很重,混合着一种长久没洗澡的馊味,在狭小的车厢里发酵。
我侧过头看他。他的手一直揣在怀里,那里放着那本存折。他的手指在不停地颤抖,连带着衣服都在抖动。
“舅。”我小声叫了他一下。
他浑身一抖,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过头看着我,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凡凡,到了北京,要吃好点。北方冷,风大,多买两件羽绒服。别省钱,钱不够了跟舅说。”
“这钱……”我欲言又止,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有的,真的有的。”他像是在念经一样,喃喃自语,“舅没骗你。这次真没骗你。”
我妈在前面冷哼了一声,声音尖刻:“装,接着装。一会到了柜台,我看你怎么收场。林建国,我丑话说在前头,一会要是查出来里面只有两百块钱,你就当着银行保安的面,给我爬出去。别怪我不讲姐弟情面,是你自己不要脸的。”
舅舅低下了头,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他的侧脸看起来很苍老。明明只比我妈小两岁,看着却像个六十岁的老头。头发花白了一半,脸上全是深深的褶子,每一道褶子里都藏着生活的苦难和不堪。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他也曾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那年他刚参加工作,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买了一把当时最流行的玩具手枪。那时候他抱起我,把我举过头顶,在院子里转圈,说凡凡将来要有出息,要考大学。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好像是前妻卷走了家里的存款跟人跑了之后。从那以后,他就迷上了麻将,越输越多,越赌越疯,最后把家底输光了,把亲情也输光了,变成了一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银行里冷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让人打了个寒颤。
中午人不多,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窗口开着。保安坐在门口打盹,听到开门声,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
我妈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到取号机前,用力戳了一下屏幕,那力度像是要把屏幕戳穿。
“取号!”她把打印出来的热敏纸小票塞给舅舅,“你自己去排!别指望我帮你!”
舅舅捏着小票,老老实实地坐在等候区的铁椅子上。他的背很弯,两条腿并不拢,裤脚上还沾着些黄泥点子,与周围干净整洁的环境格格不入。
周围有几个正在填单子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大概是在猜测这个看起来像民工一样的人来银行干什么。我妈嫌丢人,拉着我和我爸站得远远的,假装不认识他。
“一会看好戏吧。”我妈咬着牙说,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他要是能拿出二十万,我把这银行大门吃了。”
“妈,万一是真的呢?”我忍不住说了一句,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真的?”我妈瞪了我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动动脑子!他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天天在那废品站晃荡,捡瓶子卖纸壳,哪来的钱?除非他去贩毒!或者去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我爸叹了口气,小声劝道:“少说两句吧,毕竟是你弟。这么多人看着呢。”
“我没这个弟!”我妈声音拔高了几度,“丢人都丢到家了!”
“叮咚——请105号顾客到2号窗口办理业务。”
广播那冰冷的电子女声响了。
舅舅猛地站起来,腿好像坐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着椅子把手稳住身形,紧紧攥着存折,低着头快步走到了2号窗口。
我妈立刻跟了上去,站在一米线外面,双手抱胸,像个监工,死死盯着舅舅的一举一动。
我也跟了过去,站在我妈身后。
舅舅把存折和那张皱巴巴的身份证递进窗口的凹槽里,动作有些笨拙。
“查……查余额。”舅舅的声音很小,透着一股心虚。
柜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她接过存折,熟练地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然后开始敲键盘。
“哒哒哒哒……”
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脆,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的心上。
每敲一下,我的心就跳一下。我看着舅舅的背影,发现他的衬衫后面已经湿透了。
我妈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柜台里面的屏幕背面,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似乎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的羞辱词汇,只等柜员说出“余额不足”或者“账户异常”这几个字。
突然,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柜员小姑娘扶了扶眼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凑近屏幕仔细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透过玻璃看了一眼舅舅。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怎么了?”我妈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是不是没钱?是不是个空折子?我就知道……”
“先生。”柜员对着麦克风,礼貌而职业地说,“您账户里的余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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