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西区的旧厂舞厅,藏在一条被岁月磨光了棱角的小巷尽头。门脸不大,一块红漆剥落的旧牌子,勉强能认出“红星舞厅”四个字。傍晚六点,天色将暗未暗,舞厅里已经亮起了那种昏黄的、仿佛掺了旧时光的灯。音响里流淌出的,不是时下流行的曲子,而是九十年代那种带着滋滋电流声的、旋律舒缓的舞曲。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有陈旧地板被鞋底摩擦出的木头味,有劣质空气清新剂也压不住的淡淡烟草味,还有一种,是属于很多中老年人聚集场所特有的、略显滞重的生活气息。
王德贵坐在靠墙的一排塑料椅子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膝盖上放着一个旧的帆布包。他是这里的常客,每周总要来个两三次。舞厅里多是和他年纪相仿的人,五六十岁,甚至更年长。他们曾经是铁西区各大国营工厂的工人,机床厂、冶炼厂、重型机械厂……如今,工厂的轰鸣早已沉寂,变成了房地产开发商的沙盘模型或是一片等待拆迁的废墟,而他们,则把这里当成了另一个“车间”。
在这里,节奏代替了机床的律动,缓慢的舞步代替了流水线上的操作。男人们大多还保留着当年的习惯,穿着工装或类似的深色衣服,女人们则稍微鲜艳些,但也多是过时的款式。他们跳的不是什么标准的交谊舞,更像是随着音乐一种本能的身体晃动,带着一种笨拙又固执的仪式感。
王德贵不太主动邀请人,通常只是看着。他的目光有些游离,似乎穿过眼前晃动的人影,看到了很远的地方。直到一个穿着暗红色毛衣的女人坐到了他身边。
“王师傅,今天来得早啊。”女人叫李素珍,以前是隔壁纺织厂的挡车工,嗓门有点大,带着东北女人特有的爽利劲儿。
王德贵回过神,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咋了,又想以前厂里的事了?”李素珍自顾自地说着,“我听说,咱厂那片地,真要盖大楼了,这回好像是真的。”
王德贵没接话,只是端起桌上的旧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浓茶。厂子没了,地皮总要派上新用场,这道理他懂,但心里某个地方,还是像被挖走了一块似的。
音乐换了一首,节奏稍微明快了些,是那种老式的四步舞。李素珍推了他一把:“别愣着了,活动活动筋骨,跟姐跳一个。”
王德贵拗不过,站起身。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毕竟,离开生产线已经快二十年了。李素珍倒是驾轻就熟,引导着他,融入舞池中不算密集的人流里。他们的舞步说不上好看,但有一种经年累月磨合出的默契。周围的人们,也都差不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随着音乐,一圈一圈地转着。
就在这时,李素珍突然往前凑了凑,几乎把嘴贴到了王德贵的耳边。舞厅里声音嘈杂,她不得不提高音量,但那声音穿过喧嚣,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达心底的穿透力:
“大哥,咱这节奏像不像当年?”
一句话,像一把生了锈却依旧锋利的钥匙,猛地捅开了王德贵记忆深处那把沉重的大锁。时光的闸门轰然打开,浑浊的、滚烫的往事,裹挟着钢铁的气息和青春的汗水,奔涌而出。
“像不像当年?”
那个“当年”,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是铁西区还被称为“东方鲁尔”,烟囱林立、机车轰鸣的“当年”。那时的王德贵,还不是现在这个沉默寡言、腰背微驼的老头,而是厂里最年轻的八级钳工之一,王师傅。他有一双巧手,能听出机床最细微的异响,能车出精度要求最高的零件。他穿着崭新的工装,走在厂区里,胸口印着的“红星重型机械厂”几个字,仿佛都闪着光。
那时的工厂,不只是一个工作的地方,更是一个完整的、热气腾腾的小社会。有食堂、有澡堂、有医院、有学校,甚至,也有舞会。就在厂里那个兼做礼堂和仓库的大厂房里。周末的晚上,把机床和设备往边上推推,中间空出一片水泥地,拉上几串彩纸,挂上一个硕大的、镭射球灯(虽然经常接触不良),工会搬来笨重的音响,一场属于工人们的舞会就开始了。
那才是真正的“当年”。
年轻的王德贵,也会和工友们一起,换上自己最体面的衣服——也许就是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一条蓝色的确良裤子,用梳子蘸水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们涌入那个充满机油和铁屑味道的临时舞池。音乐是激昂的,节奏是强劲的,是崔健的《一无所有》,是唐朝的《梦回唐朝》,是“蓬嚓嚓”节奏鲜明的交际舞曲。年轻人的精力似乎永远用不完,白天在机床上耗费的力气,晚上要在舞步中重新找补回来。他们大声说笑,汗水从额角滑落,也顾不上擦。姑娘们的辫子甩来甩去,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光,那光里有羞涩,有大胆,也有对眼前这个火红年代最直接的憧憬。
王德贵的舞伴,常常是同一个车间的女工,赵小梅。赵小梅梳着两条又粗又黑的麻花辫,笑起来眼睛像月牙。她车间的活儿比王德贵那边干净些,但跳起舞来,却有一股不服输的泼辣劲儿。他们就是在一次厂办舞会上熟悉起来的。记得有一次,也是跳类似的四步舞,音响效果不好,音乐时断时续,镭射球灯也罢工了,只有几盏昏黄的白炽灯照着。但大家的兴致却一点没受影响,反而跳得更起劲了。就在那样一个喧闹又有点混乱的瞬间,赵小梅也是这样,突然贴近他,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笑意大声问:
“王德贵,你说,咱这节奏像不像咱车床的冲压声?咚咚咚的!”
王德贵当时被她这奇怪的联想逗笑了,回了一句:“像!不过比冲压声好听多了!”
那是青春的节奏,是工业的节奏,是一个时代向前奔涌的、沉重而有力的脉搏。在那节奏里,他们觉得脚下不是冰冷的水泥地,而是通往未来的金光大道。工厂是他们的根,是他们全部的荣耀和依靠。他们从未想过,这震耳欲聋的节奏,会有停下来的一天。
“喂,老王,你想啥呢?踩我脚了!”李素珍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王德贵这才惊觉,自己的舞步完全乱了套。他尴尬地停下,连声道歉。李素珍摆摆手,表示没事,拉着他回到座位。
“是不是想起小梅了?”李素珍心直口快,直接点破了。
王德贵沉默着,算是默认。赵小梅,在下岗潮来临前,就因病去世了。她没能看到工厂如何由盛转衰,也没能经历后来那场席卷了整个铁西区的、天翻地覆的变迁。有时候王德贵想,这或许是命运对小梅的一种仁慈,她永远留在了那个机器轰鸣、充满希望的年华里。
而他自己,则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今天。他经历了“下岗”这两个字像冰水一样浇透全身的时刻,经历了拿着微薄的买断工龄的钱,不知所措的彷徨。他摆过地摊,看过大门,去建筑工地当过小工,什么都干过,只为养活一家老小。曾经的八级钳工,一身本事,在市场经济的大潮面前,突然变得一文不值。那种失落,那种被连根拔起的痛楚,不是亲身经历,很难体会。
曾经的工友们,也星散四方。有的南下打工,音信全无;有的像他一样,在本地挣扎求生;还有的,没能熬过生活的重压,早早地就去了。像李素珍这样还能经常见到的,已经不多。
这间旧厂舞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成了他们这些“老家伙”的聚集地。仿佛只有在这里,在熟悉的、属于过去的老歌旋律里,在同样经历过一切的同伴中间,他们才能找到一丝熟悉的慰藉,才能确认自己曾经的身份。这里的节奏,缓慢、怀旧,甚至带着点颓败,它不再是当年那种奋勇向前的冲压声,而更像是一种叹息,一种回响,一种对逝去时代的温柔凭吊。
“不像了。”王德贵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对李素珍说,也对自己说,“当年的节奏,多带劲啊。现在这个……太慢了,没力气了。”
李素珍叹了口气:“是啊,人都老了,节奏还能不快吗?能有个地方让咱们活动活动,想想以前,就不错了。”
舞曲又换了,是一首更老、更舒缓的曲子。王德贵没有再下场,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舞池里那些不再年轻的身影。他们的舞步沉重,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但在那昏黄的灯光下,在那怀旧的旋律中,他们的身影似乎又与记忆里那些年轻、充满活力的影像重叠了起来。
他想,或许李素珍问得不对。节奏本身已经完全不同了。当年的节奏是创造,是建设,是燃烧;现在的节奏是回忆,是坚持,是余温。但有一点或许是相似的:在这节奏里,他们都能暂时忘记窗外的车水马龙、高楼大厦,忘记自己是被时代列车甩下的乘客,重新变回那个在机床旁、在舞池里,挥洒汗水的年轻人。这里,是他们的“废墟上的仪式”,是他们对一个时代的告别,也是他们与自己和解的方式。
晚九点,舞会散场。人们互相打着招呼,三三两两地走出舞厅,消失在铁西区越来越陌生的夜色里。王德贵和李素珍道了别,背着他的旧帆布包,慢慢往家走。路过那片曾经是“红星重型机械厂”的空地,如今已经被高高的围挡圈了起来,围挡上喷绘着豪华住宅区的炫目效果图。
他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舞厅里的音乐,以及李素珍那句“像不像当年”的问话。寒风吹过,他裹紧了外套。
最终,他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幻象甩掉。然后,他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去。脚步不快,但很稳。节奏,是属于他现在的、真实生活的节奏。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他还会继续他的日子。而那个“当年”,那个有着震耳欲聋节奏的黄金时代,就和赵小梅一样,永远地,留在了身后那片被围起来的废墟和即将拔地而起的未来之下,封存于记忆深处,偶尔在这昏黄的舞厅里,被一首老歌,一句话语,轻轻唤醒,然后,再次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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