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台洗碗机,在我们出租屋住了三天
## 一
洗碗机送到的时候,纸箱上还沾着雨水。
送货师傅说:“刚变天,看来要冷了。”我签了字,看他蹲在厨房拆箱。机器很白,白得跟周围发黄的瓷砖格格不入。
女儿跑过来看:“妈妈,这是什么?”
“洗碗的机器。”
“哇!”她伸手要摸,我拉住了,“有电,不能碰。”
其实没有电,水管都还没接。我只是不想让她碰——好像碰了,这个秘密就藏不住了。
## 二
老公是六点二十到家的。
他开门的声音很重,像把一天的疲惫都甩在门板上。女儿跑过去:“爸爸!我们有洗碗机了!”
厨房里,安装师傅正拧着最后一颗螺丝。
老公站在门口,没说话。他先看了看机器,又看了看我,最后看向师傅:“谁让装的?”
“我。”我说。
“拆了。”
师傅停下手,为难地看着我们。老公掏出手机,找到购买记录:“现在申请退货。”
我按住他的手机:“不退。”
## 三
争吵是怎么开始的,我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说:“你知道我挣这一万块钱有多难吗?”记得我说:“你知道我手裂得多疼吗?”
然后他拿起茶几上的玻璃果盘——那是从老家带来的,结婚时二姑送的——砸在了地上。
碎片溅得很远,有一片落在女儿脚边。
女儿吓哭了。
安装师傅已经退到门口:“大哥,别激动,我这就拆……”
“不准拆!”我声音发抖,“今天谁拆我跟谁急。”
老公盯着我,眼睛红得吓人。我以为他要打我,但他转身踢翻了垃圾桶。
## 四
女儿两岁那年,我被查出子宫肌瘤。
医生说最好手术,但手术要钱,术后要休养。我辞了工作,从湖南来到广东找他。出租屋很小,放不下我的缝纫机,也放不下我做手工的工具箱。
我只能带孩子。
老公在电子厂做质检,工资八千,加班多的时候能过万。听起来不少,但每个月交完房租、奶粉钱、生活费,再给两边老人各寄一千,剩下的刚够应付“万一”。
比如上个月女儿发烧,去医院花了八百。比如老家房子漏水,公公打电话来要三千。
我们有个记账本,每一笔支出都写在上面。1600元,相当于那个本子上整整三页纸。
## 五
我的手是从立冬开始裂的。
出租屋朝北,冬天特别冷。热水器老化了,烧一桶水要半小时,煤气费还贵。我通常用冷水洗碗,洗洁精渗进裂口,疼得我龇牙咧嘴。
我跟老公说过一次。
他说:“烧点热水。”
我烧了。但孩子哭的时候,饭要凉的时候,我顾不上等水烧开。
上个月回娘家,嫂子厨房里装了洗碗机。我看着机器转,说:“真方便。”
嫂子说:“现在便宜了,一千多就能买。”
一千多。我在心里算了算,是我两个月买卫生巾的钱,是女儿半年买画笔的钱,是老公加十二个晚班的钱。
## 六
那天晚上,老公睡沙发。
女儿睡着后,我坐在厨房地上,看着那台洗碗机。它安静地待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其实我知道,我应该跟他商量。
但我也知道,商量了就不会买。他会说“没必要”,会说“等等吧”,会说“等我们有钱了”。
可什么时候才有钱呢?等女儿上大学?等我们买房子?等我们老了,手不裂了,也不需要洗碗了?
**有些东西,等到了,也晚了。**
## 七
第二天老公没去上班。
他说厂里调休,但我知道他在撒谎。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满地玻璃碴。
中午我做饭时,他走进厨房,站在洗碗机旁边。
“耗电吗?”他问。
“不知道。”
“用水多吗?”
“应该比手洗省。”
他蹲下来,看后面的水管接口:“装得还行。”
我没接话。油锅热了,我放下菜,“滋啦”一声响。
## 八
下午,他打电话叫来了安装师傅。
师傅来的时候有点紧张:“大哥,昨天真对不住……”
“该我对不住你,”老公递过去一支烟,“辛苦了,给装完吧。”
师傅愣了愣,接过烟:“哎,好。”
他们一起蹲在厨房,老公帮着递工具。女儿在旁边看,一会儿问:“爸爸,这是什么?”一会儿问:“叔叔,那是什么?”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洗碗机上,白色的机身泛着暖光。
## 九
洗碗机第一次运转的时候,我们全家都在厨房。
嗡嗡的声音很轻,像蜜蜂飞过。透过玻璃门,能看到水柱在转,碗碟在热气里若隐若现。
女儿拍手:“它在洗澡!”
老公看着看着,突然说:“早知道……早该买了。”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四十度分钟,洗好了。打开门,热气扑面而来,碗筷烫烫的,干净得发亮。
老公拿起一个盘子,摸了摸:“真干净。”
“嗯。”
“手不疼了?”
“嗯。”
他放下盘子,去阳台拿了扫帚,开始扫客厅的玻璃碎片。扫得很仔细,连墙角缝里的都扫出来了。
## 十
那台洗碗机,最后我们还是退了。
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因为第四天,老公接到老家电话——公公脑梗住院了。
我们连夜凑钱,能退的都退。洗碗机是最新买的,退货最容易。
师傅来拆的时候,女儿哭了:“不要拆我们的洗碗机……”
老公抱着她:“爸爸以后给你买更好的。”
机器搬走后,厨房空了一块。那里曾经放过一台白色的洗碗机,住了三天。
## 十一
现在,我还是用冷水洗碗。
手依然裂,洗洁精渗进去依然疼。但有时候,老公会过来:“你歇着,我来洗。”
他手大,碗在他手里显得很小。水花溅起来,他皱皱眉:“水真凉。”
“嗯。”
“等爸病好了,”他说,“等缓过来了,咱们再买一台。”
“好。”
**其实买不买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个下午,我们全家站在厨房里,看着一台机器洗碗。热气模糊了玻璃门,女儿在笑,他站在我身边。
那一刻,我忘了房租,忘了药费,忘了手裂的疼。
只记得暖。
**后记:**
前天收到一条短信,是洗碗机品牌的回访:“您对我们的产品还满意吗?”
我回复:“满意。虽然只用了三天。”
客服说:“三天也可以评价的呀。”
我没再回。
有些温暖,三天就够了。够在往后很多个冬天里,想起时,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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