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袋摆在褪色的木质办公桌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胡峻熙两根手指捏起那叠纸,漫不经心地翻到第二页。

他的目光在“服役单位”那栏停顿了两秒,嘴角扯出毫不掩饰的弧度。

“龙焱部队?”他抬眼看向站在对面的男人,声音里掺着冰碴似的讥讽,“自己编的吧?”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正在整理文件的科员偷偷抬眼,打量着那个身姿挺拔的转业军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面容平静得像深秋的湖。

杨高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将他在地上的影子拉得笔直而瘦长。

胡峻熙把档案往桌上一扔,纸张散开。

他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微凸的腹部,准备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

局长周国强几乎是冲进来的,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摊开的档案页上。

下一刻,这位五十多岁的老兵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中挺直身躯,抬起右手,对着杨高昂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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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晨七点四十分,杨高昂站在县城东区建设路十八号门口。

五层高的办公楼有些年头了,米色墙皮在雨季留下深浅不一的水渍。铁门右侧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清河县行政事务局”。

门卫室里,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在听收音机。

“同志,我报到。”杨高昂敲了敲玻璃窗。

老头抬眼打量他。夹克衫,旧军裤,手里拎着个半旧的帆布包。这模样不像来上班的干部,倒像乡下上来办事的群众。

“哪个单位的?办事上二楼左边第一个办公室。”老头继续调收音机。

“我就是来局里报到的。”杨高昂从包里取出报到通知,从窗口递进去。

老头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红头文件和下面的公章。

“哟,新同事啊!”他态度立刻热情起来,走出门卫室打开侧边小门,“人事科在四楼,胡科长应该已经到了。”

杨高昂道了谢,走进院子。

办公楼里飘着陈旧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楼梯扶手摸上去有些黏腻,墙上贴着各种通知和宣传海报。他脚步很轻,上到四楼时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走廊尽头传来说话声和电话铃声。

杨高昂在标着“人事科”的门前停下,整了整衣领。夹克衫是转业前妻子硬塞进行李的,说是“去新单位总要穿得体面些”。

其实衣柜里还有两套没拆封的校官常服,但他不想穿。既然选择转业到地方,就该彻底融入另一种生活。

他抬手敲门。

“进来。”里面的声音有些懒散。

推开门,办公室大约三十平米,摆着四张办公桌。靠窗的位置坐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正低头玩手机。

另外两张桌前各坐着一个年轻科员,都在整理文件。

“您好,我是来报到的杨高昂。”他说。

玩手机的男人抬起头。他梳着整齐的分头,脸上带着长期坐办公室养出的白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系得紧紧的。

“哦,转业的同志。”男人放下手机,却没起身,“我是人事科长胡峻熙。档案带了吗?”

杨高昂从帆布包里取出档案袋,双手递过去。

胡峻熙接过时瞥了眼他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处有厚厚的茧,手背上还有几道浅白色的旧疤。

档案袋是标准的军黄色,封口处盖着部队政治部的公章。

胡峻熙慢条斯理地拆开封线,抽出里面的材料。他先看了眼转业安置介绍信,又翻到个人履历表。

“三十五岁,正团职转业……”他自言自语般念叨,随即抬头,“杨高昂同志,按政策正团职可以安排副处实职。不过咱们县局编制紧,领导岗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杨高昂,想从这个转业军人脸上看出点什么。

失望的是,对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胡峻熙继续往下看。入伍时间、立功受奖情况、历任职务……他的目光在“服役单位”那栏停住了。

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敲。

“这个‘龙焱部队’,”他抬起眼,声音拉得有些长,“是什么单位?番号听着挺特别。”

“是原服役部队的代号。”杨高昂平静地回答。

“代号?”胡峻熙笑了,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我在人事科干了十一年,经手过三十七个转业干部的档案。陆军、海军、空军、火箭军……什么部队的代号没见过?”

他把档案页往桌上一放,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你这个‘龙焱’,我还真没听说过。”

办公室里另外两个科员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坐在靠门位置的年轻女科员程雅静抬起头,目光在杨高昂身上停留片刻。她注意到这个男人站姿很特别,像棵松树般笔直,却又显得很自然。

“部队有保密规定,具体信息不便透露。”杨高昂的声音依然平稳。

胡峻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重新拿起档案,手指点在“立功受奖”那栏。

“一等功两次,二等功五次……”他念出声,随即摇摇头,“杨高昂同志,档案是很严肃的东西。地方工作不像部队,咱们讲究的是实事求是。”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

程雅静轻轻咬了下嘴唇。她去年才考进县局,对胡科长的作风有所耳闻。据说这位科长最喜欢给新人“立规矩”,尤其是对那些没背景、没关系的。

杨高昂还是那副表情。他看向胡峻熙,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胡峻熙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档案所有内容都经过部队政治机关审核。”杨高昂说,“如果有疑问,可以向原单位发函核实。”

“那是自然。”胡峻熙把档案往旁边一推,站起身,“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等等。我们人事科要对每个新进人员的材料进行初审。”

他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抽屉翻了翻,取出一张表格。

“把这个填了。家庭情况、社会关系、有无海外亲属……都要如实填写。”

杨高昂接过表格,走到空着的办公桌前坐下。他从帆布包里取出钢笔,开始逐项填写。

胡峻熙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手机。但他没再玩,而是透过手机屏幕的反光,观察着那个正在填表的转业军人。

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走廊里传来其他科室人员上班的脚步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四楼人事科里的气氛,却像凝固了一样。

02

表格填了将近二十分钟。

杨高昂写得很认真,每一栏都字迹工整地填写完整。胡峻熙期间接了两个电话,声音洪亮地安排着工作,像是在刻意展示自己的权威。

程雅静起身给办公室的几盆绿植浇水。她经过杨高昂身边时,瞥见表格上“配偶工作”那栏写着“县医院护士”。

“填好了。”杨高昂把表格递过去。

胡峻熙接过扫了一眼,随手放在档案旁边。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口水。

茶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县政府办副主任傅贵昨天刚送的。

“杨高昂同志,”胡峻熙放下茶杯,手指敲着桌面,“既然来报到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地方工作和部队不一样,不是靠立功受奖就能出头的。”

他顿了顿,观察对方的反应。

杨高昂只是安静地站着,等他说下去。

“咱们局里现在岗位确实紧张。”胡峻熙翻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局内各部门的人员编制表,“办公室、业务科、执法大队……都满编了。唯一还有空缺的——”

他拖长了声音。

“后勤保障科的仓库管理岗,缺一个负责人。”

程雅静手里的喷壶抖了一下。后勤仓库在办公楼后面的老平房里,管的是办公用品、清洁工具这些杂事。平时就一个快退休的老王头看着,算什么“负责人”?

“不过那个岗位是事业编,你是行政编,不对口。”胡峻熙合上文件夹,“这样吧,你先回去等通知。等我们审核完档案,请示领导后,再给你安排具体岗位。”

这话说得很漂亮,但其实就是晾着。

杨高昂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好。”

“留个联系方式。”胡峻熙推过一张便签纸。

杨高昂写下手机号,转身准备离开。

“对了,”胡峻熙忽然又开口,“你档案里那个‘龙焱部队’,番号具体是多少?我核实的时候也好有个依据。”

“部队番号属于机密。”杨高昂停在门口,侧过头说,“按规定不能向无关人员透露。”

胡峻熙的脸色沉了下来。

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直到消失。

“胡科,这人……”坐在另一张桌子的年轻男科员小心翼翼地开口。

“装模作样。”胡峻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重新拿起那份档案翻看,“龙焱部队?一听就是胡编的。还一等功两次,他当立功是买菜呢?”

程雅静小声说:“可是档案公章都是真的……”

“现在造假技术高了去了。”胡峻熙打断她,“去年市里不就通报过一起案例吗?有人伪造部队转业档案,骗了个副科实职,最后查出来是个逃犯。”

他把档案扔回桌上:“小程,你按照程序给部队发个函,核实这个人的信息。”

“好的。”程雅静应道。

“不过别太急。”胡峻熙又说,“先放两天。我得跟傅主任汇报一下这个情况。”

傅贵是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胡峻熙的老领导,也是他在局里最大的靠山。

胡峻熙拿起手机,翻出傅贵的号码,但没有立刻拨出去。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个正在远去的背影。

杨高昂走得不快,但每一步的距离几乎完全相同。穿过院子时,门卫老头笑着跟他打招呼,他也停下脚步回应。

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胡峻熙心想。

但他心里其实有另一层考虑。局里最近确实没有合适的领导岗位空出来,但如果这个杨高昂的档案是真的,按政策必须安排副处实职。

到时候就得有人挪位置。

胡峻熙自己现在是正科,在人事科长的位置上干了四年。如果能借这次人员安置的机会,活动个副处级调研员……

他摇了摇头,把这念头暂时压下。当务之急是核实档案真伪。如果真是伪造的,那不但能把这个麻烦挡在门外,还能在领导面前表现一下自己的“火眼金睛”。

手机震动起来,是傅贵回电话了。

“傅主任,有件事要向您汇报……”胡峻熙走到走廊里,声音压低下去。

程雅静整理着桌上的文件,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那份军黄色档案袋。她想起杨高昂填表时握笔的手,那些茧子和伤疤不像假的。

还有他说话时的语气,平静得让人有些发怵。

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更像是……习惯了更大事之后的淡然。

窗外,杨高昂已经走出县局大门,汇入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他在一家早餐店前停下,买了两个包子,就站在路边吃起来。

吃相很认真,连掉在手上的碎屑都仔细捡起。

完全不像个伪造档案的骗子,程雅静想。

但胡科长的话也有道理。万一真是骗子呢?人事科要是接收了伪造档案的人员,那可是重大工作失误。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这些事轮不到她一个科员操心。

走廊里,胡峻熙的电话还在继续。他的声音透过门缝隐约传进来:“……您放心,我一定把好关……这种想混进干部队伍的人,绝对不能让他得逞……”

阳光完全照进办公室,落在档案袋上。

“龙焱部队”四个字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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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三天,杨高昂每天早晨八点半准时到人事科。

胡峻熙每次都让他等。有时候说在开会,有时候说在忙其他工作。杨高昂就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安静地等着。

他不看手机,就那样坐着,腰背挺直。

程雅静注意到,他每次坐的时间都不会超过四十分钟。时间一到,无论胡峻熙有没有回来,他都会起身离开。

第四天上午,胡峻熙终于“有空”了。

“杨高昂同志,进来吧。”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招手,声音比平时响亮。

杨高昂走进办公室,发现今天人特别齐。除了程雅静和另一个男科员,还有两个其他科室的人,像是过来办事的。

胡峻熙显然是故意的。

“坐。”胡峻熙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下,跷起二郎腿,“这几天我仔细研究了你的档案,有些问题需要当面核实。”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竖起了耳朵。

“您请问。”杨高昂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首先是这个服役单位。”胡峻熙打开档案,手指点在那行字上,“你说‘龙焱部队’是代号,那它隶属哪个战区?哪个集团军?”

杨高昂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能说?”胡峻熙笑了,“那番号总可以告诉我吧?不然我怎么核实?”

“按照规定,您可以向部队发函核实。”杨高昂平静地说,“我会提供部队政治部的联系方式。”

“我已经让小程发函了。”胡峻熙说,“但部队那边回复需要时间。在这期间,我们也不能干等着。这样,你说说你在部队具体负责什么工作?这总不涉及机密吧?”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杨高昂身上。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胡峻熙嘴角开始露出胜利者的笑意。

“我负责指挥工作。”杨高昂终于开口。

“指挥?”胡峻熙追问,“指挥什么?一个排?一个连?”

杨高昂又不说话了。

胡峻熙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压低但足够让所有人听清:“杨高昂同志,你知道伪造档案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吗?那是犯罪!要坐牢的!”

这话说得极重。

程雅静紧张地看着杨高昂,担心他会有什么过激反应。但那个男人依然平静,只是眼神深了些。

“我的档案是真实的。”他说。

“怎么证明?”胡峻熙立刻反问,“你说你在特种部队服役,有什么证据?哪怕是能公开说的经历,讲一两件总可以吧?”

他打定主意今天要当众拆穿这个骗子。局里最近在传人事科可能要提一个副科长,这正是表现自己能力的好机会。

杨高昂看着胡峻熙的眼睛,看了很久。

久到胡峻熙心里都有些发毛。

“2017年,西南边境,泥石流救援。”杨高昂缓缓开口,“我带队负责转移被困村民。雨太大,山路垮了,我们和后方失联三天。”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

“就这些?”胡峻熙挑眉,“这能证明什么?哪个部队没参加过救灾?”

“那次任务,我的队伍救出127名群众。”杨高昂继续说,“牺牲了两位战友。”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

连胡峻熙一时都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准备好的那些质问,在“牺牲”两个字面前显得格外苍白。

“他们一个叫陈志远,云南人,牺牲时二十六岁。”杨高昂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一个叫李海波,山东人,二十八岁。都还没结婚。”

墙上钟表的滴答声变得异常清晰。

程雅静看见杨高昂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了,手背上的青筋凸显出来。那些旧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淡白色的光。

胡峻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干咳了一声。

“这些情况……我们会核实的。”他的语气不像刚才那么咄咄逼人了,“你先回去等通知吧。部队回函一到,我们就安排你的岗位。”

杨高昂站起身,朝办公室里的每个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好一会儿,办公室里没人说话。两个其他科室的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匆匆离开了。

胡峻熙端起茶杯想喝水,发现手有点抖。他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那份档案。

“胡科,”程雅静小声说,“我感觉他……不像在说谎。”

“感觉?”胡峻熙冷笑,“小程,干人事工作最忌讳凭感觉。要讲证据,讲程序!”

他翻开档案,看着“龙焱部队”那四个字,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明明只是个转业干部,明明该求着他安排工作,凭什么那么硬气?

胡峻熙拿起手机,拨通了傅贵的电话。

“傅主任,那个杨高昂今天又来闹了……对,当众编故事,说什么战友牺牲……我看就是博同情……”

他边说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院子。

电话那头,傅贵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出:“……既然有问题,就先放一放……仓库那边不是缺人吗?让他先去干着……”

胡峻熙脸上露出笑容:“好的,我明白。等部队回函一到,如果真是伪造的,立刻移交纪委!”

挂断电话,他走回办公桌前,在档案封面贴上了一个黄色标签。

那是“待核实”的标志。

程雅静看着那个标签,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她想起杨高昂说起战友牺牲时的眼神,那不是能演出来的。

但她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

窗外,天空不知何时阴了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要下雨了。

04

胡峻熙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一早,杨高昂就接到了电话通知:“经局领导研究,暂时安排你到后勤保障科仓库管理岗位工作。请今天上午九点准时到岗。”

电话里的声音公事公办,没给任何商量的余地。

杨高昂沉默了两秒:“好。”

八点五十分,他站在办公楼后面的老平房前。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红砖墙,瓦片顶,门框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

杨高昂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沙哑的嗓音。

推开门,仓库比想象中还要简陋。大约一百平米的屋子里堆满了各种纸箱、文件夹、清洁工具。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旧木桌,桌后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新来的?”老头眯着眼打量他,“我姓王,这仓库我看了十五年。下个月退休,总算等到接班的了。”

杨高昂点点头:“我叫杨高昂。”

“知道知道,人事科老胡打过招呼了。”老王头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串钥匙,“来,带你熟悉熟悉。”

仓库分为三个区域。东边堆的是办公用品,纸张、笔墨、文件夹之类。西边是清洁用品和维修工具。中间最乱,放着各种陈年旧物,有的箱子上积了厚厚的灰。

“这些东西啊,十年都没人动过了。”老王头拍着一个木箱,“说是当年什么活动的纪念品,后来活动取消了,东西就扔这儿了。”

他带着杨高昂转了一圈,最后回到桌边,从抽屉里翻出两本厚厚的登记簿。

“这是入库登记,这是出库登记。规矩很简单:谁领东西,签字;东西没了,打报告申请采购。”老王头递过登记簿,“不难,就是琐碎。”

杨高昂接过登记簿,随手翻开一页。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个条目都记录得一丝不苟。

“王师傅记得很详细。”

“干了半辈子仓库,就这点本事。”老王头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对了,老胡说你之前在部队是干部?”

“嗯。”

“那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老王头压低声音,“从干部到看仓库的,这落差不小。老胡那人……唉,不说了不说了。”

他摇摇头,回到桌后坐下,继续听他的收音机。

杨高昂把登记簿放回桌上,开始整理桌面。桌上堆着不少旧票据和表格,他一张张分类,用回形针夹好。

动作有条不紊,就像在部队整理内务。

九点半,第一个来领东西的人来了。办公室的小李要两箱打印纸和几盒签字笔。

杨高昂按照登记簿上的位置找到东西,搬出来,然后在出库登记上详细记录:品名、数量、领用人、日期。

“在这儿签字。”他指着登记簿。

小李签了字,打量着他:“你就是新来的转业干部?”

“怎么安排到仓库来了?”小李嘀咕一句,摇摇头抱着东西走了。

杨高昂继续整理桌面。老王头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十点左右,胡峻熙来了。

他背着手走进仓库,像领导视察般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杨高昂身上。

“怎么样,还适应吗?”胡峻熙问,语气里听不出关心。

“适应。”杨高昂回答。

“适应就好。”胡峻熙走到桌前,随手翻了翻登记簿,“仓库工作虽然不起眼,但很重要。全局的正常运转,离不开后勤保障。”

他说着官话,眼睛却一直盯着杨高昂,想从这个男人脸上看出失落或不满。

但什么都没有。

杨高昂就那样站着,像棵风雨不动的树。

胡峻熙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烧起来了。他咳嗽一声,换了个话题:“对了,昨天我向傅主任汇报了你的情况。傅主任很重视,指示一定要把档案核实清楚。”

他特意强调了“傅主任”三个字。

“如果档案有问题,那可就不是安排什么岗位的事了。”胡峻熙继续说,“那是要追究法律责任的。杨高昂同志,你现在说实话还来得及。”

杨高昂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档案是真的。”

胡峻熙的脸沉了下来。他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这人还敢嘴硬。

“好,很好。”他点点头,“那我们就等部队回函。希望到时候你还能这么硬气。”

说完,他转身离开仓库,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王头看着胡峻熙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叹了口气。

“小杨啊,老胡这人就这样。你要是有什么背景关系,赶紧找找。不然……”他没把话说完。

杨高昂继续整理桌上的票据,一张张抚平,对齐。

“我没关系可找。”他说。

“那你可得吃大亏了。”老王头摇头,“这地方,光有能力不行,还得有人说话。”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是局里的公务车出去了,可能是哪个领导去市里开会。

杨高昂抬起头,看向窗外。天空很蓝,云很少,是个好天气。

但他知道,有些人心里正在下雨。

电话铃响了,是后勤科打来的,让送两箱档案盒到三楼。

杨高昂搬起箱子,稳稳地走出仓库。他的步伐依然均匀,每一步的距离都几乎相同。

走廊里遇到几个其他科室的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他。一个正团职转业干部被发配到仓库,这消息已经在局里传开了。

各种猜测和议论,像暗流一样在办公楼里涌动。

杨高昂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走到三楼,把档案盒放在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放门口就行!”里面有人喊。

他放下箱子,转身下楼。楼梯拐角处,他遇见了程雅静。

女科员抱着一摞文件,看见他时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杨……杨师傅。”

这个称呼让杨高昂停顿了一秒。

“程科员。”他回了个招呼,继续下楼。

程雅静看着他笔直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她今天上午去人事科送文件,听见胡峻熙在跟傅贵通电话。

“……您放心,仓库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对,先晾他几个月……等部队回函一到,如果核实是伪造的,立刻处理……”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

但她只是个科员,什么都做不了。

仓库里,老王头还在听收音机。里面正在播报新闻:“……南部战区某部开展实战化演练,锤炼部队应急处突能力……”

杨高昂走回桌边,拿起登记簿继续看。他的手指划过那些工整的记录,眼神专注而认真。

仿佛看的不是仓库出入记录,而是作战地图。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屋檐上,歪着头朝里张望。

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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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周时间过去了。

杨高昂每天准时到仓库上班,整理物资,登记出入库,把那些积了多年灰尘的角落打扫干净。

仓库变了个模样。

原本杂乱堆放的纸箱被重新分类,贴上标签。工具架上,扳手、钳子、螺丝刀按大小排列得整整齐齐。连地面都拖得能照出人影。

老王头啧啧称奇:“小杨啊,你这哪是看仓库,你这是搞战备检查呢。”

“整齐点好找东西。”杨高昂说。

他说话总是很简洁,做事总是很专注。除了工作必要的交流,几乎不和别人闲聊。局里关于他的议论渐渐少了,毕竟一个仓库管理员,不值得大家持续关注。

只有胡峻熙还在“惦记”着。

周五上午,他又来到仓库,这次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杨高昂同志,部队回函到了。”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敲了敲纸面,“你看看吧。”

杨高昂拿起文件。是部队政治部回复的公函,内容很简单:经核实,杨高昂同志确系我部转业干部,档案信息真实有效。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胡峻熙盯着他。

“我本来就没有假话。”杨高昂放下文件。

胡峻熙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本以为这封回函能揭穿对方的谎言,没想到反而证实了档案的真实性。

但这不代表他就认输了。

“档案是真的,不代表你的工作能力就适合重要岗位。”胡峻熙换了个角度,“仓库管理也是工作,你先在这里锻炼锻炼。等有合适的岗位,局里会考虑的。”

话说得很漂亮,但意思很明白:你就老老实实在仓库待着吧。

杨高昂点点头:“好。”

又是这个“好”字。胡峻熙最讨厌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明明被发配到仓库,明明该着急、该托关系、该求人,可他就是不。

这种淡定让胡峻熙感到莫名的恼火。

“那你继续工作吧。”胡峻熙扔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走到仓库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

“对了,下周一市里有个安全检查,仓库是重点检查区域。你这几天好好准备准备,别给局里丢脸。”

“明白。”

胡峻熙走了。老王头凑过来,看了眼桌上的公函,摇摇头。

“部队都来证明了,老胡还不松口。小杨啊,你是不是得罪过他?”

“第一次见面。”

“那就怪了。”老王头嘀咕,“不过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在仓库也挺好,清闲,没那么多勾心斗角。”

杨高昂没接话,他开始整理货架上的物品,为下周的检查做准备。

下午三点多,局长周国强路过仓库。

他是去后面车棚取自行车,准备去县政府开个短会。经过仓库时,他朝里面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停下了脚步。

仓库里的景象让周国强有些惊讶。他记得上次来仓库还是半年前,那时候里面又乱又暗,现在却明亮整洁得像换了个地方。

更让他注意的是那个正在整理货架的背影。

挺直,沉稳,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某种韵律感。这种姿态周国强很熟悉,他在部队待了十八年,见过太多这样的背影。

“老王,这是新来的同志?”周国强走进仓库。

老王头赶紧站起来:“周局!这是小杨,杨高昂,转业干部,刚来一周。”

杨高昂转过身,朝周国强点了点头:“局长好。”

周国强打量着他。三十五岁左右,面容刚毅,眼神很静。虽然穿着普通的工作服,但那种军人气质是藏不住的。

“原来是转业的战友。”周国强的语气亲切了些,“哪个部队的?”

“原服役部队的代号是‘龙焱’。”杨高昂回答。

周国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龙焱?”他重复了一遍,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番号是多少?”

“按规定不能透露。”杨高昂说。

周国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上,又移回脸上。那些伤疤,那个站姿,那种眼神……

“你等等。”周国强忽然快步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桌面。

档案袋就放在登记簿旁边,封面朝上。周国强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黄色标签,还有“杨高昂”三个字。

他拿起档案袋,手有些抖。

“周局,这是……”老王头不明所以。

周国强没理会,他直接抽出档案,翻到个人履历表。目光在“服役单位”那栏停住,然后往下移,移到“人员编号”那栏。

那里写着一串数字:LY-7308。

周国强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想起来了。三年前,他在军区参加一个老干部座谈会,吃饭时听一位老首长提起过。那时候边境局势紧张,有一支特种分队执行了绝密任务。

老首长喝多了,眼圈发红地说:“‘龙渊’的人都是好样的……编号7308那个小子,一个人拖住了对方半个连……”

旁边的人赶紧拦住话头,说首长您喝多了,这些事不能说。

但那串编号,周国强记住了。LY是“龙焱”的缩写,而“龙渊”是“龙焱”下属最精锐的分队,据说整个分队不超过三十人。

周国强猛地抬起头,看向杨高昂。

那个男人依然平静地站着,仿佛不知道自己的档案上写着怎样惊人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