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海的冬天,是打着呵欠来的。
节气过了立冬,天地还贪恋着秋末的温存。直到某个清晨,一股凛冽而温吞、带着咸腥的风钻进衣领,人才惊觉:冬,已蹲在门口了。
这寒意,是海浸过的。靠海的冬风有海的筋骨,像被岁月与潮汐反复揉搓的粗粝帆布,凉而沉,湿而重,抹去远山残翠。潮声换了韵脚,从夏日的激昂化为迟缓的叹息,慵懒舔舐着滩涂。赶小海的渔人裹在厚重胶皮衣里,身影与灰褐的天地渐渐洇成一色。这是宁海冬天凛冽的封面。
然而,若仅止于此,便错过了这本书最温厚的章节。风进不了老台门,门内另有一重洞天。午后若有日头,光也是薄薄的。老人们挤在背风墙角,话头如茶碗热气般温吞。静默时,眯眼看光柱里微尘旋舞,时光仿佛也打了个盹。空气里浮动着安详的倦——这一切,都在为一个词做铺垫:落胃。
“落胃”,我们宁海方言,说得是食物吃下去那份从喉咙到胃袋再到心头的妥帖、踏实与满足。宁海的冬味,精髓就在于此。
外头越是海风萧瑟,里头越要吃得扎实温暖。街头挑担的番薯烧,是冬日最直白的“落胃”。深酱汤汁在铁锅里永不止息地咕嘟,薯块早已熬化成浓稠滚烫的暖流。捧碗倚担,稀里呼噜喝下肚,那股扎实的甜热从喉头直抵胃底,瞬间就将毛孔里的湿冷逼了出去。这是即时生效的慰藉。
若说番薯烧是随性的暖,家灶上慢笃的烤菜年糕,便是郑重其事的“落胃”仪式。经霜的大头菜褪尽火气,独留清韧,与竹林糯白年糕、透亮五花肉在生铁镬里相逢。酱油与黄酒领衔,文火与时间主理,直至各色香气在氤氲中达成圆满的和解。起锅时,年糕吸饱精华,晶莹油润;大头菜酥烂入味,咸鲜中透着回甘。一家人围坐灯下,无需多言,这满锅丰足便是对冬日最踏实的回应。
最私密的“落胃”,往往连着某个人。于我,是外婆那碗冬夜的酒酿圆子。夜读至手脚冰凉,厨房灯亮,外婆端来白瓷碗。自家酿的米酒醇厚,珍珠小圆子滑糯,再卧一只荷包蛋。酒酿的甘甜微醺在口中化开,暖意丝丝缕缕,顺喉而下,仿佛能融化所有淤积的寒气。昏黄灯光下,她的笑容和碗里的热气一样,暖得让人心软。这滋味,落的是胃,暖的是心。
这些吃食,平凡至极,却是宁海冬天最深沉的底气。它们不尚新奇,只求妥帖;不问珍馐,只顾暖心。这是山海土地,用最质朴的方式,与人进行的对话:任外界苍茫,回到这一碗一镬前,生活就有了可把握的温度。
记得一个深冬午夜,独归。巷空风呜,影摇身冷。拐过弯,却见自家厨房小窗,在墨色中透出一框温润的橙黄。近了,听见锅里细微的“咕嘟”,旋即,烤菜年糕那熟悉的温暖香气,丝丝缕缕钻进冷空气,像一双柔软的手将我拢住。
我停下脚步。方才的虚空冷寂,瞬间被这窗光、这气味填满夯实。我知道,那光亮里,不仅有煨着的夜宵,更有无言的等待与守望。
所以,宁海的冬味究竟是什么?
是海风的咸腥,也是灶火的温暖;是旷野的萧瑟,更是归家的妥帖。它所有的层次与绵长,最终都凝结在这两个字里——落胃。那滋味先温暖肠胃,继而升腾,暖了手足面颊,最后稳稳地、沉沉地,落在心尖最柔软的角落,成为穿过整个漫长冬季的、永恒的暖意与底气。(指导老师:阮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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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G102班 张瑜文
□ 照片:网络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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