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的红,像一道细小的、刚刚凝结的伤口,妥帖地躺在谢紫翠米白色手包的夹层里。
她站在生活了七年的别墅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这里曾充斥着她精心布置的温馨,如今却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在昂贵的大理石地面上轻轻回响。
几个小时前,她的丈夫——不,前夫——陈博超,用一种近乎施舍的宽容语气对她说:“房子你先住着,找到地方再搬也不迟。”他嘴角噙着笑,眼里是卸下重负的轻松,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急于奔赴新欢的雀跃。
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以为她仍是那个温婉顺从、离了他便无处可依的金丝雀。
谢紫翠没有回答,只是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便迅速消散在空旷的寂静里。
她拎起脚边唯一的一个行李箱,轮子滑过光洁的地板,发出平稳而决绝的轻响。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锁舌扣入锁体的“咔哒”声,清脆地切断了一个时代。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陈博超正搂着薛雨欣纤细的腰肢,志得意满地规划着:“今晚,带你去看看我们的新家。”他刻意加重了“我们”二字,仿佛胜利者巡视即将到手的战利品。
他不知道,他口中的“家”,此刻正以一种他绝对无法想象的速度,改变着所有权与模样。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脸上得意的笑容,将会成为怎样一幅凝固的讽刺画面?
空荡的别墅里,似乎还残留着谢紫翠最后留下的、一丝冰冷的气息。
01
傍晚六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淡金的霞光,透过别墅大幅的落地窗,给奢华而冰冷的客厅镀上一层虚幻的暖意。
谢紫翠系着米白色的亚麻围裙,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前。砂锅里煨着松茸鸡汤,火候调到最小,汤面只有极细微的涟漪,香气一丝一缕,矜持地弥漫开来。
这是陈博超最爱喝的汤。他说过,只有她煲的汤,才有那种“家的味道”。
墙上巨幅的婚纱照里,二十八岁的谢紫翠依偎在三十四岁的陈博超怀中,笑容明媚温婉,眼里映着摄影棚打下的星光,满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爱意。
手机震动起来,打破了满室的寂静。屏幕上跳动着“博超”两个字。
谢紫翠擦干手,接起,声音是一贯的柔和:“喂,博超。”
“紫翠,我登机了。这次去深圳,项目有点棘手,估计得四五天。”陈博超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音是机场惯有的、略显嘈杂的广播声,但似乎又过于安静了些,不像在候机大厅。
“嗯,知道了。东西都带齐了吗?那边天气热,记得多喝水。”她的语气里满是关切,目光却平静地掠过窗外修剪整齐的草坪。
“带了带了。你一个人在家,锁好门。没事别老点外卖,不健康。”
“好。我煲了汤,等你回来喝。”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对了,你书桌上那个蓝色的文件夹,是要用的吗?我看你没收进行李箱。”
电话那头有极其短暂的停滞,几乎难以察觉。“哦,那个……不是特别急用的。放那儿吧,回来再说。”
“好。那你一路平安。”
“嗯,挂了。”
通话结束。谢紫翠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片刻。砂锅里的汤,发出“咕嘟”一声轻响,气泡破裂,很快又恢复平静。
她走到书房。深胡桃木色的宽大书桌上,除了昂贵的电脑和摆件,空无一物。根本没有所谓的蓝色文件夹。
她转身,目光扫过墙上的婚纱照。照片里的她,笑容依旧。只是此刻再看,那笑容底下,仿佛潜藏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裂隙。
客厅太大,也太安静了。她把电视打开,调到一个正在播放家庭伦理剧的频道,让喧闹的人声充满空间。自己则蜷进柔软的沙发里,拿起一本看了一半的园艺书。
指尖抚过书页上精美的植物插图,眼神却有些飘忽。
上次陈博超“出差”回来,衬衫领口内侧,沾着一抹极淡的、不同于家里任何一款香水的甜腻气息。
上上次,他半夜在书房“处理紧急邮件”,她起来倒水,隐约听到他压低声音的笑语,带着一种她久违的、近乎宠溺的语调。
还有他最近新换的秘书,那个叫薛雨欣的年轻女孩。有次他来电话,她无意中听到背景音里一个娇柔的女声在问:“陈总,咖啡要加糖吗?”声音很近,近得不像是在办公室外。
无数个细微的、看似无关紧要的碎片,像水底悄然滋生的苔藓,滑腻,阴冷,不知不觉便蔓延成一片。
汤的香味渐渐浓郁起来,盖过了电视剧的嘈杂。
谢紫翠合上书,走到窗边。霞光已彻底褪去,暮色四合,花园里的地灯自动亮起,勾勒出树木和雕塑的轮廓,精致得像一幅虚假的布景。
她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令人窒息的寂静瞬间回流,将她吞没。
02
第二天上午,陈博超的助理小王急匆匆打来电话,语气焦急:“嫂子,陈总飞深圳是不是把一份跟瑞科的合作意向书带走了?那份文件法务部上午急要,扫描件也行!陈总电话打不通,可能在飞机上。”
谢紫翠心平气和地回答:“别急,我去他书房找找看。如果找到了,怎么给你?”
“太好了嫂子!您找到了直接送来公司吧,或者我派人去取?法务部的人说最好十一点前能拿到。”
“我送过去吧,不远。”谢紫翠说。
她确实在书桌一个不常用的抽屉里找到了那份文件。装进一个素色的文件袋,换了身简约的连衣裙,素颜,只涂了点唇膏,便开车前往陈博超的公司。
车开到半路,小王又来电,万分抱歉:“嫂子,实在对不起!我刚联系上陈总,他说文件在他随身行李箱的夹层里,已经带走了……害您白跑一趟,真对不起!”
“没关系,找到了就好。”谢紫翠语调未变,在下一个路口自然地掉转了车头。
方向却不是回家的路。她朝着机场高速驶去。
理由?她自己也说不清。或许只是想确认一下那广播声里的“安静”是不是错觉,或许只是心里那根刺,需要一点无关紧要的触碰来验证其存在。
她将车停在国际出发厅附近的车场,没有下车,只是降下车窗,目光平静地扫过入口处熙攘的人群。
等待并不漫长。不到二十分钟,她看见了那两个身影。
陈博超穿着一身休闲装,推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步履轻松。
他身旁,挨得极近的,是那个叫薛雨欣的女孩。
她今天没穿刻板的职业套裙,而是一身鹅黄色的连衣裙,外搭一件白色针织开衫,长发披肩,看上去娇俏可人。
陈博超微微侧头,正对她说着什么。薛雨欣仰起脸笑,那笑容明媚又带着依赖,还伸手自然地替他整理了一下并没有歪的衬衫领口。
陈博超没有躲开,反而顺势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快松开,动作流畅自然。
两人没有去往国内出发的通道,而是径直走向了国际出发的入口。身影很快消失在玻璃门后。
谢紫翠坐在驾驶座上,手指轻轻搭在方向盘上。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照进来,有些晃眼。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一丝波动都看不见。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骨节清晰。
片刻,她升起车窗,启动车子,平稳地驶离了机场。
副驾驶座上,那个素色的文件袋,安静地躺着,仿佛一个无言的见证。
车内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她打开音响,随意选了一个古典音乐频道。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出来,却怎么也填不满车厢里那种冰冷的空洞。
她想起婚纱照上自己灿烂的笑容。想起每天傍晚煨着的汤。想起他电话里那句“你一个人在家,锁好门”。
原来,“出差”是真的。只是目的地,或许从来都不是深圳。
文件袋被她拿起,轻轻搁在后座。一个无用的、多余的东西,就像她此刻的求证行为一样,徒劳,却必要。
车子汇入城市的车流,朝着那个被称为“家”的华丽牢笼驶去。
她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点,用来将心底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彻底碾碎成灰。
03
别墅里的生活照旧。
谢紫翠依然每天修剪花草,研究菜谱,偶尔参加一两个无关痛痒的夫人茶会。
在旁人眼中,她依然是那个养尊处优、令人艳羡的总裁夫人,温柔,恬静,与世无争。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死了,悄无声息地腐烂在心底。
一周后,陈博超“出差”归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某种餍足后的松弛。
他给谢紫翠带了一条某奢侈品牌的丝巾,颜色鲜艳,花样时髦,却并不是她一贯喜欢的素雅风格。
“试试,雨欣说这个颜色今年最流行,你们年纪差不多的应该喜欢。”他随口说道,将丝巾放在沙发上。
谢紫翠拿起丝巾,指尖拂过光滑的料子,微微一笑:“很漂亮,谢谢。”她没有试,只是仔细叠好,放在一旁。
陈博超没在意,径自上楼洗澡去了。
夜里,谢紫翠坐在书房的电脑前,屏幕幽蓝的光映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她打开一个很少使用的邮箱,将早已记在心里的一个联系方式输入搜索栏。
徐昊然,私家侦探。名字听起来很普通,口碑却相当专业谨慎。介绍人是一位曾在婚姻泥潭中挣扎多年、最终成功脱身的高中同学,只丢给她一句话:“找他,嘴严,活儿利索。”
邮件发出,内容简洁明了:长期婚姻状况调查,目标明确,需要确凿证据。报价和具体流程请详谈。
回复来得很快。对方没有多余寒暄,直接给出了几种方案和价目,并约定了第二天在一个僻静的咖啡馆见面。
见面时,徐昊然是个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相貌普通,穿着休闲,丢在人堆里绝不会引起注意,唯有一双眼睛,沉静锐利,仿佛能轻易穿透表象。
“陈太太,”他颔首,没有多余废话,将一份简单的协议和保密条款推过来,“目标信息我已经初步了解。这类情况,重点在于行踪规律、共同出入场所及亲密行为的影像证据。周期视对方谨慎程度而定,通常一到两个月会有初步结果。”
谢紫翠仔细浏览条款,然后签下名字。她的笔迹很稳。“费用不是问题。我只需要真实、清晰、能在法律上站得住脚的证据。还有,”她抬起眼,直视徐昊然,“务必保密。”
“这是最基本的职业操守。”徐昊然收起协议,拿出一部专用的手机递给她,“有任何情况或想法,用这个号码联系我。平时我们不必见面。”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犹豫不决,冷静得像在规划一次寻常的家庭旅行。
等待证据的日子,谢紫翠表现得愈发“贤惠”。她甚至主动问起陈博超工作上的事,偶尔提及薛雨欣:“薛秘书最近挺忙的吧?看你总带着她出差,小姑娘能力不错?”
陈博超起初有些警惕,含糊应对。
但见她神情自然,眼神温顺,只当是妻子寻常的关心,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带着几分炫耀:“雨欣是挺机灵,国外回来的,眼界广,应酬场合也撑得住。”
“那就好,有你得力的人帮着,你也轻松些。”谢紫翠给他盛汤,语气真诚。
徐昊然的工作效率很高。不到三周,第一份报告和少量模糊的远景照片就发了过来。照片里,陈博超和薛雨欣并肩走进市中心一家精品酒店,时间显示是某个工作日的下午。
随后,证据如逐渐收紧的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不同酒店的入住记录,地下停车场里的短暂拥吻,周末近郊度假村的同游,甚至还有两人在薛雨欣公寓楼下吻别的短视频。
视频拍得很清楚。陈博超搂着薛雨欣的腰,吻得缠绵忘我,薛雨欣的手环着他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那是谢紫翠许久未曾见过的、充满激情与占有欲的陈博超。
谢紫翠将所有资料存在一个加密的移动硬盘里。夜深人静时,她独自在书房,一遍遍看着那些照片和视频。
最初的心绞痛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
看着丈夫和另一个女人在各种场合演绎着亲密,她甚至能冷静地分析他们的肢体语言,判断他们的关系进展到了何种程度。
愤怒吗?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清醒,以及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这个男人,这个她曾以为要共度一生的男人,早已将他们的婚姻、将她多年的付出,践踏在脚底,碾入泥泞。
她关掉屏幕,房间陷入黑暗。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璀璨迷离,却照不进她此刻幽深的心底。
证据已经齐全。下一步,该好好为自己打算了。
04
谢紫翠没有去找陈博超哭闹,也没有立刻撕破脸。打草惊蛇是最愚蠢的行为,尤其当对手比你掌握更多经济和社会资源时。
她开始秘密地咨询律师。通过同学介绍,她找到了一位专攻婚姻家庭与财产分割案件的资深女律师,周律师。见面地点约在律所之外的一个私人茶室。
周律师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干练犀利。
听完谢紫翠平静的叙述,看完她提供的部分证据,周律师微微颔首:“谢女士,您很冷静,这很好。从证据来看,对方属于婚姻过错方,在财产分割上对您有利。现在我们需要厘清你们夫妻的共同财产范围。”
谢紫翠拿出一份自己整理的清单:陈博超名下的公司股权(她不清楚具体份额),投资理财产品(多为他操作),数辆豪车,以及他们目前居住的婚房——那栋位于黄金地段的独栋别墅。
还有她名下的一些珠宝、存款,以及结婚时父母给的一套小公寓(登记在她个人名下)。
“别墅是婚后买的吗?”周律师问。
“是,结婚第三年买的。当时他说以他一个人的名义贷款方便,利率有优惠,我就同意了。”谢紫翠回答,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周律师皱了皱眉:“房产证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对。”
“虽然是在婚姻存续期间购买,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但产权登记仅为他一人,处理起来会有些麻烦。如果他拒不配合,或者提前进行转移,您需要通过诉讼来确权分割,周期会拉长,且存在变数。”周律师推了推眼镜,“更重要的是,这房子是你们的主要住所。在离婚诉讼期间,除非有家庭暴力等紧急情况,法院一般不会强制一方搬离。如果他想拖着你,这可能成为一个纠缠点。”
谢紫翠沉默片刻,问:“如果……我不想分割,只想尽快彻底处理掉它呢?在离婚之后。”
周律师看了她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离婚之后,房产归产权人处分。但如果离婚协议中明确该房产为共同财产并约定了分割方式,则需按协议履行。如果您能在协议中争取到对自己有利的条款,比如高额补偿金,同时不具体约定房产处理方式,那么离婚后,您作为非产权人,理论上无权直接处置房产。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产权人本人自愿出售,或者,您能证明他对该房产的处置权基于某种您已履行的承诺或对价。但这需要非常具体的操作和证据支持。”周律师话锋一转,“不过,如果你们的离婚协议能将其他大部分财产,尤其是现金和易于变现的资产,明确分割给您,那么这套房子本身的价值,或许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弥补’。”
谢紫翠听懂了律师的弦外之音。
重点不是死磕房子,而是争取最大化的、可即时掌控的经济利益。
房子,是陈博超的“家”,是他的面子,是他的“战利品”。
如果能在最后,给他一个关于这个“家”的“惊喜”,那比单纯分到一半房款,更符合她此刻的心意。
“我明白了。”谢紫翠点点头,“周律师,请帮我草拟一份离婚协议框架,重点放在公司股权折价、现金补偿、我个人名下财产的确认,以及……尽可能简化对那套别墅的描述,不要设定具体的分割或处置条款。”
“可以。但您需要有心理准备,让对方签署一份明显倾向于您的协议,并不容易,即使他有过错。”周律师提醒。
“我会让他签的。”谢紫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离开茶室,午后阳光刺眼。谢紫翠戴上墨镜,遮住了眼中所有情绪。
她知道陈博超的弱点。他自负,爱面子,急于摆脱“旧人”迎接“新生”,并且,他打心底里轻视她,认为她翻不出什么浪花。
这份轻视,将是她最好的武器。
接下来,她需要找一个高效、嘴严的房产中介。不是为自己买房子,而是为了……在她离开后,能以最快的速度,让那栋别墅“消失”在陈博超的世界里。
05
接触房产中介的过程,需要更谨慎的伪装。谢紫翠以“想进行一些稳健的房产投资,了解当前市场”为由,通过朋友介绍和网络筛选,约见了不下五六位中介。
她刻意营造出一种富家太太手头有闲钱、但对市场一知半解、需要专业引导的形象。问的问题时而切中要害,时而又显得外行,耐心地听他们分析区域、户型、政策、价格走势。
大多数中介要么过于热情推销手头急于出手的房源,要么夸夸其谈未来的升值空间,要么对她这位看似潜在优质客户的总裁夫人过于逢迎,话里话外打探更多家庭背景。
直到她见到赵超。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西装穿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齐,笑容标准却不谄媚。
他所在的公司在本地不算最大,但以处理高端物业和复杂产权交易效率高、口碑好而闻名。
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赵超没有急于递上房源资料,而是先听谢紫翠说完她的“需求”:总价控制在两千万以内,区域要高端、安静、私密性好,最好是装修精致可直接入住的二手房或品质新盘,投资兼自住可能性。
“陈太太,”赵超听完,抿了一口咖啡,语气平和务实,“按照您的要求,目前市场上有几个符合的板块。不过,恕我直言,以现在的市场行情和贷款政策,纯粹投资的角度看,高端住宅的短期流动性并不理想。如果您更看重资产保值和长期持有,或许可以考虑核心商圈的小户型优质公寓,或者有潜力的新兴区域学区房。”
他没有一味迎合,而是指出了她“需求”中的投资矛盾点。谢紫翠心中微微一动。
“赵经理很实在。”她笑了笑,顺势转换话题,“其实我自己住的那套房子,当年买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现在看看,好像区域是还不错,就是维护起来挺麻烦的。有时候也想,要是哪天想换个环境,不知道处理起来快不快。”
她似是无意地透露了自己居住的别墅区名。
赵超眼神几不可察地闪了一下,显然知道那个小区的分量。
“那个片区是顶级的,只要价格合理,房源放出,关注的高端客户很多。不过这种物业,买卖双方通常都比较……注重隐私和效率。我们公司处理过几套那边的交易,流程上可以做到非常顺畅保密。”
“哦?怎么个顺畅保密法?”谢紫翠表现出适当的兴趣。
“从委托到过户,可以全程由指定律师和专员跟进,业主无需频繁出面。对于买卖双方信息,我们有严格的保密协议。价格方面,”赵超顿了顿,“如果能接受一个略低于市场价但仍有竞争力的报价,找到全款支付的买家,最快两三周完成所有手续,也是有可能的。”
略低于市场价,全款,快速,保密。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精准地指向了一种情况:业主急需现金,需要闪电变现,且不愿声张。
谢紫翠垂下眼帘,搅拌着杯中的咖啡。
她知道,赵超听懂了她未言明的潜台词,并且给出了专业的、可行的回应。
这个人,精明,高效,懂得察言观色,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正是她需要的人选。
“听起来挺专业的。”她抬起眼,语气轻松,“那我先看看赵经理推荐的那些投资房源资料吧。至于我自己那套,也就是随便想想,还没定呢。以后要是有需要,再麻烦赵经理。”
“当然,随时为您服务。”赵超递上自己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直线电话号码,简洁得过分。
这次会面后,谢紫翠没有再联系其他中介。
与此同时,她开始了另一项缓慢而细致的工作:转移个人物品。她并没有大张旗鼓地收拾行李,那样太容易引起注意。
她以“断舍离”、“收拾换季衣物”、“整理旧物捐赠”为名,每次只带走一小部分。
真正具有个人情感价值的物品很少:母亲留下的一只玉镯,几本大学时代的日记和相册,一些有纪念意义但不起眼的小物件。
这些被她分批带出,存进了银行保险箱。
她名下的存款,早在心生疑虑之初,就已陆续转到了一张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银行卡里。金额不算巨大,但足够她未来一段时间的生活和启动。
陈博超偶尔会问起:“最近好像没见你戴那条钻石项链?”或者“你那个放照片的箱子呢?”
谢紫翠总是温柔地回答:“项链送去保养了。那些老照片啊,收拾的时候看到,有点占地方,正好社区有旧物收集活动,就捐了一些不太重要的。”理由合情合理,态度坦然。
陈博超便不再追问。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别处,家里这些细微的变化,引不起他太多关注。他只看到妻子依然温顺地待在这个华丽的笼子里,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再回来的男主人。
他看不见,笼子的门锁,正在被里面的人,一点点地、耐心地撬开。
06
时间不紧不慢地流淌,转眼到了谢紫翠和陈博超的结婚纪念日。
往年,无论陈博超多忙,这一天总会空出来,两人一起吃顿精致的晚餐,他送上一份昂贵的礼物,她则回赠一份亲手准备的心意。形式大于内容,但至少维持着表面的仪式感。
今年,陈博超似乎“忘”了。直到纪念日当天下午,他才发来一条信息:“晚上有个推不掉的应酬,你先吃,不用等我。礼物补上。”
谢紫翠看着那条信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正好。
她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开始精心准备晚餐。不是为他,而是为了自己,为了给这七年,画上一个有始有终的句号。
她做了他爱吃的菜,摆好精致的餐具,点了蜡烛,甚至还开了一瓶不错的红酒。独自一人,坐在长餐桌的一端,慢慢享用。烛光映着她的脸,平静无波。
晚上九点多,陈博超带着一身酒气回来,看到餐厅里的情形,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厌烦。“不是说了不用等我吗?都凉了吧。”
“纪念日嘛,总要有点样子。”谢紫翠放下红酒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吃过了吗?要不要再喝点汤?”
“不用了,饱了。”陈博超松了松领带,打算上楼。
“博超,”谢紫翠叫住他,声音依旧柔和,“我们谈谈吧。”
陈博超转过身,眉头微皱:“谈什么?累了,明天再说。”
“就几句话。”谢紫翠起身,走到客厅的沙发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陈博超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走了过去,坐在单人沙发上,与她隔开距离。“说吧。”
谢紫翠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拿起茶几上的平板电脑,解锁,点开一个文件夹,然后轻轻将屏幕转向他。
陈博超起初只是随意一瞥,但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酒意和疲惫瞬间被震惊与慌乱取代。屏幕上,是他和薛雨欣在酒店走廊搂抱的照片,清晰无比。
“这是……这是什么?你从哪里弄来的?”他猛地站起,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气,试图用气势压人,“谢紫翠!你找人跟踪我?”
谢紫翠没有被他吓到,甚至没有起身。她仰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深潭。“跟不跟踪,重要吗?照片是不是真的,你心里清楚。”
“你!”陈博超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酒意还是羞愤。他抢过平板,快速滑动,越看心越惊。不同日期,不同地点,甚至还有短视频……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最初的慌乱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破伪装的恼羞成怒。他狠狠将平板摔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想怎么样?啊?拿这些来威胁我?想要钱是不是?”
他认定了她的目的。一个没有经济来源、与社会脱节多年的家庭主妇,除了多要点钱,还能翻起什么风浪?
谢紫翠静静地看着他暴怒的样子,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等他吼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离婚吧,陈博超。”
陈博超的怒骂戛然而止。他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如此平静地提出这两个字。不是哭闹,不是哀求,而是冷静地通知。
“房子、车子、公司,大部分都是你的心血,我可以不多要。”谢紫翠继续说,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但我需要一笔合理的补偿,确保我以后的生活。我名下的那套小公寓和我的个人存款归我。其他的,按照律师拟的协议来。”
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协议草案,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陈博超盯着那份协议,又盯着谢紫翠,眼神惊疑不定。
他快速浏览着协议条款,补偿金的数字比他预想的要高,但并非不能接受。
关键是,协议里只提到了现金补偿和部分投资产品的分割,对于公司股权和最主要的资产——这栋别墅,描述模糊,没有强制分割条款。
在他看来,谢紫翠这是心虚,是知道自己争不过,所以只敢要点现金保底。放弃公司股权和房产,是她“识时务”的表现。
愤怒渐渐平息,一种混合着轻视和窃喜的情绪涌上来。
离就离!
甩掉这个早已无趣的“旧人”,正好迎娶年轻娇媚的“新人”。
用一笔钱打发掉麻烦,保住核心资产,这笔买卖,划算。
他拿起笔,故意做出犹豫挣扎的样子:“紫翠,我们毕竟夫妻一场,你真要走到这一步?不能再谈谈?”
“签字吧,博超。”谢紫翠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对你,对我,都好。拖下去,这些照片万一流传出去,对你和陈氏的形象,没好处。”
最后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他的命门。面子,事业,远比这个已经厌弃的妻子重要。
陈博超咬了咬牙,终于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有些潦草,却异常用力。
“好!谢紫翠,你别后悔!”他扔下笔,仿佛自己才是胜利的一方,“协议我签了,具体细节让律师去弄。尽快办手续!”
他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想必是去找薛雨欣,寻求安慰,或者分享“即将恢复自由”的喜悦去了。
谢紫翠慢慢弯腰,捡起地上的平板电脑。屏幕已经黑了。她用手指轻轻擦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一场预谋已久的摊牌,就这样平静地开始,又平静地结束。
她走到窗边,看着陈博超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深处。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周律师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他签了。可以推进了。”
又给赵超发了一条,更短:“近期可能委托,请做好准备。”
夜色浓郁,吞没了别墅和其中唯一的身影。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这一夜,彻底改变了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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