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岛城阳区的一段地下16米深处,灯火通明,随着“铁龙号”盾构机刀盘转动的轰鸣声再一次打破沉寂,来学祥与汤春鹏这对表兄弟驾驶着这台“钢铁巨兽”,在复杂的地层中掘进前行。
他们自嘲是“看不见太阳的人”,日复一日,用精准的操控和默契的配合,保证城市的地铁脉络的不断安全地延伸……
盾构机在地下挖的道路
在地下“穿针引线”
1月10日的青岛,晨曦尚未穿透薄雾,6点40分许,来学祥和表弟汤春鹏已裹着厚厚的工装,出现在青岛地铁9号线西荆站到正阳东路站区间的一处施工围挡外。这里没有城市清晨赶早的车水马龙,只有空气中弥漫的泥土腥气。两人简单核对了当日的施工任务单,便走进井口,开启了一天的“地下工作”。
通往地下的是一条蜿蜒的之字形铁质楼梯,宽度仅容两人侧身并行。鞋底与铁质踏板接触时,发出“咚咚——咚咚——”的沉闷声响,在井道里不断回响。越往下走,空气越显潮湿阴冷,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与土石气息。
下行约16米后,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类似防空洞的开阔空间,一条向视野深处延伸的钢轨泛着冷光,钢轨两侧挂着灯带,将整个现场照得通明,走到轨道尽头时,一台庞然大物赫然矗立——来学祥与汤春鹏,正是它的“掌控者”。
盾构机驾驶室
这台纯国产的“铁龙号”复合式土压平衡盾构机,直径6米,重达500吨,最前端的刀盘如同“铁龙”的巨口,48把刀具均匀分布其上,宛如一排坚硬的牙齿,随时准备啃噬前方的土石。刀盘后方连接着数节台车,如同“铁龙”的躯干,里面密密麻麻布置着主驱动系统、液压管路、物料运输通道,以及驾驶员工作的核心区域——操作室。
操作室是整台盾构机的“神经中枢”,却仅有两三平方米,狭小得令人局促,最多能容纳四人站立其间。操作室的正前方,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显示屏,如同盾构机的“眼睛”,实时呈现着掘进画面、精准定位、切口压力等各项关键参数,其下方则是两排整齐排列的操作按钮和操纵杆,操纵杆轻轻一动,就能让这台“铁龙”或前进或转向,如身使臂般灵活。
兄弟俩走进操作室,与夜班同事从容地交接班,过程严谨又细致。夜班同事指着显示屏上的参数逐一说明:“地层稳定,切口压力控制稳定,刀盘转速正常,没有出现异常振动。”
来学祥一边点头,一边在交接记录本上认真标注,汤春鹏则仔细检查着操作按钮和操纵杆的灵敏度,确保设备状态完好。
来学祥(右)与汤春鹏
作为打造城市地下交通大动脉的“永动机”,盾构机基本保持不间断作业,中铁二十局一个四十余人的班组围绕它各司其职,两组驾驶员则如同接力般,确保盾构机稳步向前掘进。
这一班,来学祥是主司机,汤春鹏是司机助手。
早7点整,交接完毕,来学祥深吸一口气,下达指令:“准备掘进。”汤春鹏眼神一凝,稳稳摁下操作台上的启动按钮。
瞬间,沉闷的轰鸣声从盾构机底部传来,油泵运转的“嗡嗡”声、泥浆泵的“咕噜”声、刀盘搅动的“哗哗”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地下空间都随之微微震颤。盾构机如同苏醒的巨兽,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每前进一步,都伴随着数不清的土石被啃噬、吞咽。
来学祥紧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参数,眼神专注得仿佛与机器融为一体,汤春鹏则熟练地调整着操纵杆,目光在各个显示屏间快速切换,没有丝毫懈怠。
施工人员在给弧形管片刷涂料
驾驭这台“铁龙”,不仅需要熟练掌握盾构技术,更需要一颗高度集中的“最强大脑”和精准的预判能力。为了确保隧道掘进精准贴合设计轴线,盾构机搭载了高精度测量和导航系统,显示屏上实时显示着当前位置与设计轴线的偏差值,而来学祥与汤春鹏要做的,就是将这个上下左右的偏差控制在正负50毫米之内——这就堪比现实中的“穿针引线”。
盾构机的掘进以“环”为单位,每环推进距离1.5米。在推进过程中,它能同步完成开挖、排土、碎石、出渣、支护、衬砌等一系列工序,实现地铁隧道主体结构一次成型。每推进完一环,盾构机便会暂停,施工人员紧接着就会进行管片拼装——这是支撑隧道的关键环节。每一环由6块弧形管片组成,拼接时需要用22颗特殊的弯形螺丝固定,这些螺丝长度与成年人的前臂相当。
正常情况下,盾构机一天能推进十几环,这意味着这样的操作要重复十几遍。已完成管片安装的隧道段,如同空荡荡的毛坯房,圆弧状的穹顶撑起开阔的空间,脚下是拼接平整的水泥地,两侧墙体上挂着照明灯带,在地下空间中勾勒出一条通往远方的光带,那也是城市地铁未来的轨迹。
盾构机在地下挖的道路
青岛的地“太难啃”
说起与盾构机的缘分,这对表兄弟有着截然不同的经历。38岁的来学祥已是拥有8年经验的老司机,常年奔波在全国各地的地铁建设工地,福州、杭州、南通、绍兴、合肥……这些城市的名字,在他的履历里只是一个个施工地点。他见过最繁华的都市,却从未好好逛过一条街道;他熟悉每一座城市地下的土石特性,却对地面的风景毫无印象。
“有的城市地下是黄色的黏土,挖起来绵软;有的是黑色的腐殖土,带着草木的气息;还有的全是碎石,刀盘掘进时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来学祥笑着说,这些不同颜色、不同质地的土石,就是他对一座城市最深刻的记忆。
25岁的汤春鹏,则是这行的“新生力量”。他毕业于湖北工业大学土木工程专业,2024年刚走出校园,便在表哥的引荐下加入了中铁二十局,成为一名盾构机司机。
“同学们知道我开盾构机,都觉得特别酷,毕竟我们接手的都是几十亿的大项目。”汤春鹏的眼里带着些许青涩的自豪。当时选择干这一行时,表哥的话至今仍印在他脑子里:“盾构机施工是门稀罕手艺,学会了走到哪儿都有饭吃,是份稳定又长久的工作。”此外,每月一万元左右的薪水,也是他选择这份工作的重要原因。
弧形管片
汤春鹏至今记得第一次坐在操作台前的手足无措。“那台巨型盾构机比我想象中还要震撼,驾驶室里的显示屏密密麻麻,上面的参数每秒都在变动,操作按钮多得让我眼花缭乱。”更让他紧张的是,盾构机一旦启动,中途几乎无法停下,只能一直推进到预定位置,这意味着每一个操作都不能有丝毫差错。
“当时手心全是汗,握着操纵杆的手都在抖。”汤春鹏说,幸好有表哥来学祥在身边坐镇,总能冷静地给出指令,让他渐渐稳住了心神。为尽快熟悉业务,他把盾构机构造图、掘进参数表贴在宿舍的墙上,每天睡前、醒来都要看上几眼,甚至把关键参数抄在小本子上,随身携带反复记忆。但是,青岛的地层情况,远超两人预期。
“没想到青岛的地层这么复杂,比我之前在其他城市遇到的都难啃。”来学祥坦言,刚到西荆站时,他们就面临着一个巨大的挑战。
盾构机工作的区间,地质条件极其复杂,属于典型的上软下硬分层结构,拱顶上方还覆盖着4至6米厚的富水砂层,如同一个悬在头顶的“水囊”,随时可能引发涌水涌砂风险。更关键的是,这段施工区域正位于省道下方,一旦操作失误导致地面沉降,后果不堪设想。
井口处的水泥浆进口
上岗没多久,兄弟俩就遭遇了一次管片错台,就是管片拼装后同一环相邻块之间出现了尺寸偏差,虽然只有3毫米,没超出施工规范,但为了确保工程质量,他们反复调整推进参数,却始终无法改善。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时,班组长崔强及时伸出援手,带着他们查阅过往的施工案例,组织班组人员召开技术研讨会,一起分析地层特性与推进参数的匹配关系。经过数次的模拟与调试,终于总结出一套适合该区间的施工参数:“西正区间富水砂层特殊,推力要严格控制在18000~20000千牛,刀盘转速稳定在每分钟1.2转,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减少地层扰动。”
在此基础上,兄弟俩还结合自身经验,总结出“三查三调”工作法:拼装前仔细检查管片型号、盾尾间隙、密封垫圈,确保无任何瑕疵;掘进过程中实时调整推进速度、千斤顶压力、注浆量,根据地层变化灵活应变。凭借这套精准的工作法,他们成功攻克了管片错台难题,让盾构机在复杂的地层中稳步前行。
如今,这对来自湖北京山的表兄弟,已成为地铁9号线“铁龙”掘进一班的技术骨干,分别斩获了项目“技能之星”“质量之星”的荣誉称号。
井上龙门吊将弧形管片吊装到地下
“超长待机”的工作
“怎么形容这份工作呢?我们就是一群看不见太阳的人。”来学祥笑着打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却又透着乐观,“好在地下涵洞冬暖夏凉,不用受风吹日晒之苦。”
这不过是他的自我宽慰,地下的工作 环境远比普通人的想象中艰苦。潮湿的空气让地下一直处于半干半湿的状态,长时间盯着显示屏让眼睛干涩酸胀不说,机器的持续轰鸣更是对听力的巨大考验。更不便的是,一旦进入地下作业,午饭也只能在现场“将就”。
连接弧形管片的螺栓
地面工作人员会把盒饭通过井口的升降装置运到地下,班组成员轮流在操作室外的临时休息区快速扒几口,就要尽快回到岗位上,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参数变化。
盾构机司机还是一份“超长待机”的工作,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时才能享受几天假期,与家人团聚。公司体谅他们远离家乡,会尽量把宿舍布置得温馨一些,每个宿舍都配备了洗衣机、冰箱,还在班组设立了读书角,摆放着各类技术书籍和文学读物,供大家闲暇时翻阅。但即便如此,下班后的孤独感还是会悄然袭来。
结束了一个白天的工作,交接班完成后,来学祥和汤春鹏一身疲惫地走出井口时,天色早已漆黑,城市的灯光晕染开来。回到宿舍,两人大多是简单洗漱一番,热一热食堂打包的饭菜,吃过便各自休息。
进入井下的通口
来学祥习惯坐在窗边,给家里打个视频电话,问问父母的身体状况,听听孩子的声音,屏幕里的欢声笑语能暂时驱散一天的疲惫与孤独。挂了电话,他会拿出笔记本,记录当天的施工参数和遇到的问题,为第二天的工作做准备。
汤春鹏则会在床头翻看专业书籍,或是对着手机里的盾构机操作视频反复钻研,偶尔也会和同学聊聊天,分享工作中的趣事与困惑。为了保证第二天操作时精力充沛、毫无误差,他们必须保证8小时的充足睡眠,这也意味着,他们几乎没有时间参与什么娱乐活动,枯燥的作息成了生活的常态。
进入井下的之字楼梯
“每天跟着盾构机推进,看着隧道一点点向前延伸,想到未来这里会通上地铁,载着成千上万的人穿梭在城市里,就觉得特别有成就感。”汤春鹏的眼里闪烁着光芒。这份工作早已超越了谋生的意义,每一条他参与挖掘的隧道,都是城市地下脉络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城市的地下深处,还有无数像来学祥、汤春鹏这样的盾构机司机,他们与泥浆为伴,与“钢铁巨兽”同行,用专注与坚守,一点点打通城市的“血脉”。他们是看不见太阳的人,却用自己的力量,为城市带来了便捷。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高芳)
来源:大众·半岛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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