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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窗玻璃上,雨水像无数扭曲的虫子,蜿蜒爬行。
屋里的空气比外面的雨还要湿冷。
陈凯的脸在灯下是一片僵硬的白。
“我没想让你怎么样。”
我看着他脚边那个半开的行李箱,里面的衣物像一团被揉烂的心。
“我只想让你睁开眼睛看看,好好看看。”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钉子,砸进了我的耳朵里。
一
那个周末的下午,阳光本来很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像母亲的手。
然后,家庭群的提示音响了。
那声音,像一把小小的、生了锈的锥子。
大哥林伟先发的言。
是一大段文字,标点符号用得乱七八糟,充满了昂扬的激情和迫切的焦虑。
他说,一个千载难逢的项目,就摆在眼前,是关于新能源的,政策扶持,前景无限。
他画了一张巨大的饼,大到可以盖住整个城市。
他说,就差几万块的启动资金了。
要是错过了,就等于错过一个亿。
文字的末尾,他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妈的养老钱都先让他“挪用”了,算是第一笔天使投资。
群里静了三秒。
二哥林强发出一张照片。
是医院的缴费单,金额那一栏被手指巧妙地挡住了,患者姓名也打了厚厚的马赛克。
紧跟着是一段语音,二哥的声音带着一种宿醉后的沙哑和疲惫。
“唉,你嫂子这老毛病,又犯了。”
“最近厂里效益不好,天天让待岗,孩子的补习班都快续不上了。”
“人啊,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
他的叹息声,像一条湿漉漉的抹布,擦过每个人的心。
还没等我组织好语言,三哥林峰甩进来一个短视频。
视频里,一辆崭新的蓝色跑车在赛道上轰鸣。
“看看我同学,上个月刚提的。”
“我呢?我还在这里为几千块的房贷发愁。”
“有时候真觉得自己没用,愧对爸妈的养育之恩。”
三哥的抱怨,像一把锋利的、现代的刀,精准地剖开了名为“攀比”的脓疮。
一场精心编排的交响乐,大哥是激昂的铜管,二哥是哀伤的弦乐,三哥则是急促的鼓点。
他们完美地演奏着各自的乐章。
而指挥,始终沉默。
二
在哥哥们的哭穷声浪达到顶峰时,母亲赵兰英的头像,终于亮了。
她也发来一条语音。
没有文字。
点开,她那熟悉的声音便流淌出来,疲惫,慈祥,像一件被洗了太多次而褪色的旧棉袄。
“孩子们,都别吵了。”
“我知道,你们都过得不容易。”
“我没事,我一个人在老家挺好的。”
“能省就省,你们别管我。”
“都是我的命。”
最后那句“都是我的命”,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像一块巨石,轰然砸在我的心上。
那块心,瞬间就变得血肉模糊。
负罪感像藤蔓一样,从那片模糊里疯狂地生长出来,缠住了我的喉咙,我的四肢。
大哥立刻接话:“妈,看你说的,我们怎么能不管你。”
二哥也说:“就是,我们就是心疼你一个人在老家受苦。”
三哥的矛头直指我:“还是小妹最有出息,在城里有房子。妈跟着小妹,我们最放心。”
“对对对,小妹最孝顺了。”
“小妹条件最好,该多承担点。”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迅速地为这场闹剧找到了最终的解决方案。
那就是我。
晚上,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丈夫陈凯。
他当时正在看一份文件,闻言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每次哭穷大会的最后,承担结果的总是你?”
他的话,冷静得近乎残忍。
“那是我妈!她一个人在老家,哥哥们又都那个样子,我不承担谁承担?”
我感觉自己被刺痛了。
“你太冷漠了。”
我丢下这句话,转身拿起电话。
电话接通了。
我对着那头的母亲说:“妈,你别在老家受苦了,来我这儿吧!我养你!”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充满了自我牺牲的悲壮感。
电话那头,母亲推辞了很久。
“不了不了,我去了给你添麻烦。”
“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我一个老婆子,不方便。”
“墨墨啊,你有这份心,妈就很高兴了。”
在我的一再坚持下,她终于松了口。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如释重负的妥协。
“那……好吧,真是给你添麻烦了,我的乖女儿。”
挂了电话,我长舒一口气。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拯救了世界的英雄,做了一件无比正确、无比孝顺的惊天动地的大事。
三
母亲赵兰英来了。
带着一个陈旧的帆布包,和一身乡下的尘土气息。
她刚到我家的那段日子,简直完美得不像话。
地板被她擦得能照出人影。
沙发上的靠垫永远摆放得整整齐齐。
她变着花样地给外孙女彤彤做各种小点心,研究菜谱,炖汤。
彤彤被她喂得小脸圆了一圈。
她对女婿陈凯,也客气得无可挑剔,总是堆着笑,问他工作累不累,要不要喝杯热茶。
家里充满了温馨的人间烟火气。
我一度觉得,自己的决定英明到了极点。
我对陈凯之前的提醒,甚至感到了一丝愧疚。
你看,他错了,母亲是这么好的一个人。
但怪异的事情,是从一盘菜开始的。
那天晚饭,桌上有一盘香菜炒牛肉。
绿油油的香菜,堆得像一座小山。
而我,从小就闻不了香菜的味道,甚至会引起皮肤轻微的过敏。
“妈,我不吃香菜的,你忘了吗?”
我委婉地提醒她。
母亲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随即换上一种受伤和浓浓的自责。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人老了,真是不中用了。”
她用筷子笨拙地想把香菜从牛肉里挑出来。
“墨墨你别生气,妈错了,妈明天就改。”
她的样子,可怜极了。
我反倒觉得自己太小题大做,连忙安慰她没事。
可是第二天,餐桌上出现了一碗香菜豆腐汤。
第三天,是凉拌香菜根。
她唯独能清晰地记得,大哥爱吃红烧肉,二哥爱吃带鱼,三哥顿顿离不开辣椒。
她也记得,六岁的外孙女彤彤,不吃姜末。
唯独我的口味,成了一个不断被遗忘的谜。
另一件事,是关于一件大衣。
那是我生日时,陈凯送的礼物,一件米色的羊绒大衣,很贵。
我宝贝地把它挂在衣柜里,只穿过一次。
一个星期后,我想再穿它时,发现大衣不见了。
整个衣柜都翻遍了,没有。
我问母亲,她也一脸茫然,说没看见。
全家找了半天,最后,是母亲在阳台一个装废纸箱的角落里,找到了它。
大衣被胡乱地塞在一个脏兮兮的纸箱里,和一些旧报纸、塑料瓶挤在一起。
米色的羊绒料子上,沾着黑色的污渍,被挤压得皱皱巴巴,像一块用过的抹布。
我心疼得快要滴血。
母亲的解释是:“我看这衣服料子好,金贵,怕挂在外面落了灰,就想给它好好包起来收着。”
“结果那天接了个电话,一忙,就忘了放哪儿了。”
她的表情,比我还心疼。
最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她深夜的电话。
有好几次,我半夜起来给女儿盖被子,都听到母亲的房间里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
门缝里透出手机屏幕微弱的光。
我贴在门上,什么也听不清。
只能捕捉到一些破碎的词语。
“嗯……她白天挺忙的……”
“我没事……就是有点想你们……”
“钱……够不够用啊……”
那些碎片,像一把把小小的钩子,钩住了我的神经。
我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疑窦。
四
疑窦很快就在一片喜庆祥和中被冲散了。
母亲快七十岁了。
我决定为她大办一场寿宴,就在自己家里。
我要用行动向所有人证明,尤其是向陈凯证明,我能照顾好母亲,我的决定是正确的。
我请了最好的钟点工来帮忙做菜。
我去银行,取了两万块崭新的现金,装进一个又大又红的封套里。
我还去商场,挑了一只成色极好的玉镯。
那镯子,花了我将近两个月的工资。
寿宴那天,三个哥哥都来了。
大哥拎了一箱特价的牛奶。
二哥提了一袋不知名的保健品。
三哥带来了两斤散装的苹果。
他们一进门,就对着我轮番赞美。
“还是小妹能干!”
“妈跟着你,真是享福了!”
“看看这房子,看看这布置,比我们强多了!”
母亲穿着我给她买的新衣服,坐在沙发正中央,满面红光,像一尊被香火供奉的菩萨。
饭桌上,气氛热烈。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为母亲戴上了那只玉镯。
然后,我把那个厚厚的、沉甸甸的红包,递到她手里。
“妈,生日快乐!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母亲的眼睛里,瞬间就泛起了泪光。
她摩挲着那个红包,手微微颤抖。
“哎呀,墨墨,你这孩子……太破费了,你赚钱也不容易啊。”
她嘴上这么说,却把红包紧紧地攥在了手里。
那一刻,气氛祥和得像一幅画。
饭后,哥哥们喝得脸颊通红,勾肩搭背地准备离开。
我在厨房里切水果,准备让他们带走。
陈凯一言不发地走进来,站在我身后,用眼神示意我,看向客厅。
我端着果盘,从厨房的门缝里望出去。
客厅的光线有些昏暗。
母亲正站在玄关处,背对着我。
她把三个儿子拉到身边,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然后,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母亲那只戴着玉镯的手,从自己的口袋里,飞快地掏出了三个红包。
那不是我给她的那个大红包。
是三个小一些的,但同样是红色的。
她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敏捷和果断,将那三个红包,分别塞进了三个哥哥的口袋里。
大哥、二哥、三哥,他们的动作熟练得仿佛排练了千百遍。
没有丝毫的推辞,没有一句客套。
他们只是顺手拍了拍口袋,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跟我道别。
我清楚地看见了,那三个红包的厚度。
它们加起来,和我给母亲的那个两万块的红包,惊人地相似。
五
送走所有人后,屋子里一片狼藉。
陈凯默默地收拾着桌上的残羹冷炙。
我站在原地,感觉血液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变冷。
客厅里的那一幕,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
母亲塞钱的动作。
哥哥们收钱的表情。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默契。
当晚,我失眠了。
我第一次对那个我爱了、敬了三十多年的母亲,产生了巨大的、无法遏制的怀疑。
夜深了。
我听见母亲房间里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我像一个幽灵,赤着脚,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轻轻推开了她的房门。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清冷如水。
我看到,我送给她的那只昂贵的玉镯,被随意地扔在床头柜上,旁边是她的水杯和假牙。
而那个装了两万块现金的红包,不见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是一些常用药,和一串老家的钥匙。
在抽屉的最深处,我摸到了一个硬硬的本子。
我拿出来。
是一个陈旧的存折。
封面已经磨损了,印着母亲的名字,赵兰英。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颤抖着,翻开了那个存折。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我的眼睛,一瞬间瞪大了。
我感觉自己像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瞬间坠入了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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