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军长达六年零十个月的狂轰滥炸中,重庆这座坚韧的城市耸立不倒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张琴

80多年前,战争的硝烟将一切笼罩其中,繁华与喧嚣化为烽烟与废墟。

14年殊死抗争,山河破碎,浴火重生,三千五百万人伤亡,四亿五千万中国人民英勇不屈。

80多年后的今天,那份厚重的历史记忆依然难忘。《瞭望》新闻周刊记者在重庆寻访那些人、那些事。当年亲历抗战的老人们大多已然逝去,他们的后代散居于市井街巷,传承着家族故事与情怀,历史的印记再度鲜活起来。

历史洪流滚滚向前,凝结着永不磨灭的英雄记忆。无论身处何方,无论男女老少,无论贫穷富贵,无数中华儿女挺身而出、共赴国难,抵抗法西斯的炮火与暴行,千千万万不屈的身影挺直成为中华民族的脊梁。因为那场艰苦卓绝的战争,他们成为后来的他们;经过那场战争,这座城焕发出历久弥坚的英雄气。

龙启明夫妇和大儿子龙文伟在1945年8月15日的合影(资料照片) 新华社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龙启明夫妇和大儿子龙文伟在1945年8月15日的合影(资料照片) 新华社发

  飞虎队员龙启明

抗战时期,驼峰航线是中国和盟军主要的空中运输通道。中国空军美国志愿援华航空队,俗称“飞虎队”。生于香港的龙启明是飞虎队成员,既要护航驼峰航线运输,也要参与空中对日作战。

1941年香港沦陷,父亲将龙启明兄弟送回内地,临别之际赠言:“国仇未报心难死,忍作寻常泣别声。”龙家兄弟姐妹四人,皆曾投身抗战前线。

当时仅20岁的龙启明中断名校学业,主动报考中国航空委员会招收的留美空军学员,后加入飞虎队轰炸机机队,开始了金戈铁马的空中战斗生涯。

在与日军的殊死搏斗中,中美航空队累计损失战机563架,1579名飞行员及机组人员壮烈牺牲或失踪。龙启明是这场残酷战斗中的幸存者,幸运曾多次眷顾他:一次战机尾部被击穿十几个弹洞,一次为躲避日军追击盘旋至燃油耗尽迫降,还有一次险些坠入山谷,幸得战友从身后一把拉住……朝夕相处的战友,转眼便天人永隔,是战场上的日常。

对于龙启明而言,生死早已被置之度外,心中唯有保家卫国的信念。“到处都被日军炸得惨不忍睹、尸横遍野,到处都是残缺的房屋和街道,逃难的人哭着喊着,挤在人流里声嘶力竭。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无法想象,所以我根本不去想生死,就想多消灭一个日军。”他曾这样对记者回忆道。

龙启明的大儿子龙文伟,已是82岁高龄的老人。他于1944年出生在战火中的桂林,出生十几天就跟着父母逃难,因军机不允许带小孩,父母把他藏在藤编箱子里,一起飞到上海。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龙启明从巫家坝赶到昆明,带着妻儿去照相馆拍了一张纪念照,这张照片至今挂在龙文伟家客厅最显眼的墙上。改革开放后,精通外语的龙启明被返聘投身出口贸易工作,重庆首批出口的5000吨钢材由他牵头经办。

在龙文伟的记忆里,父亲龙启明既有着爱国爱家、勇毅果敢的家国情怀,也有着鲜活的生活情趣——他喜欢跳舞、喝咖啡、喝洋酒,每逢圣诞还会拉起小提琴。同时,他的军人作风又格外硬朗,孩子们做错事、说错话,都得挨揍。“他最恨日本人,我曾经去日本旅游,还被他严厉斥责。”龙文伟说。

2014年,龙启明去世,享年91岁。临终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想念我的战友们,我要去见他们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抗日老兵杨养正(左二),从重庆重返当年的老战场——上海市苏州河畔的四行仓库(资料照片) 陈飞摄 / 本刊

  八百壮士杨养正

1937年8月13日,日军进攻上海,中国军队与日军展开长达3个月的淞沪会战。同年10月26日,中国军队第88师第524团第2营400余人,在团长谢晋元、营长杨瑞符的指挥下,奉命据守苏州河北岸的四行仓库,掩护主力部队撤退。

在日军的重重包围下,这支军队孤军奋战四天五夜,击毙日军二百余名。面对数十倍于己的日军,将士们为震慑日寇、壮大声威,对外宣称守军有八百之众,“八百壮士”的威名由此铭刻史册。

杨养正是“八百壮士”的一员。在那场敌众我寡、将士皆抱必死决心的战斗中,杨养正奋勇冲锋,持枪打击日军坦克时,被飞来的弹片炸伤,从此失去了左眼。

他曾对记者感慨:“怎么能撤退呢?身后就是千千万万的老百姓,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每夜从租界那边给我们送来吃的喝的啊!”

因伤被转至重庆的杨养正,结识了小他12岁的赵孝芳。二人相约“不驱日寇,绝不成婚”。日本投降次日,在鞭炮与欢呼中,他们结为伉俪,此后相濡以沫。赵孝芳常步行两公里,专程为丈夫买来他钟爱的上海话梅糖与大白兔奶糖,这份深情,直至老人辞世未曾停歇。

66岁的杨建宏是杨养正幼子。在他的记忆里,父亲始终保有军人本色:常年关注国际新闻,失明后仍每天通过收音机了解时事,治家极严、说一不二。为杜绝子女下河游泳,他曾以毛笔在子女脚踝写字为记,若字迹消失,就要受到责罚。

杨建宏去过三次上海四行仓库,被布满弹孔的残垣断壁所震撼,并在墙上找到父亲训练士兵的老照片……那些曾被父亲反复讲述的烽火往事,就此化作触手可及的具象记忆。

2005年,杨建宏陪父亲重返上海,当看到谢晋元的墓碑时,一生刚毅、从未轻易落泪的父亲,不禁潸然泪下。

2010年,杨养正溘然长逝,享年96岁。英雄虽逝,精神永存。八百壮士死守四行仓库的悲壮史诗,早已被搬上银幕。杨建宏常给六岁的孙子讲述那段烽火岁月,更带着全家老小走进影院,让英雄的故事,在血脉与光影中代代相传。

抗战时期的蒋印生(右) 受访者供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抗战时期的蒋印生(右) 受访者供图

  南侨机工蒋印生

抗战爆发后,中国重要港口和公路基本沦陷,滇缅公路成为当时中国和外部世界联系的唯一国际通道。这条战时“生命线”急缺大批技术娴熟的司机与机修人员。

在爱国侨领陈嘉庚的号召下,来自马来西亚、泰国、新加坡等国家的3193名青年华侨,分9批回国抗日,他们被称为“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服务团”(简称南侨机工)。

1939年至1942年间,他们通过滇缅公路运送军需物资50万吨、汽车15000多辆,以及不计其数的各类民用物资和人员。为守护这条补给线,一千多名南侨机工壮烈牺牲,平均每公里滇缅公路就长眠着一位英雄。

出生于印度医学华侨家庭的蒋印生,本过着富裕优渥的生活,家里有小轿车,9岁就学会了开车。看到招募回国抗战的公告,13岁的他瞒着家人,和三个同学一起报名上船,父亲追到码头,他躲在船舱。没承想,这一别竟是永诀。

一千多公里的滇缅公路为应急抢修的简易公路,沿途翻越三千多米的横断山脉、高黎贡山,横穿怒江、澜沧江等激流险滩,两侧非悬崖即峭壁。南侨机工带着跳板,遇断路即铺架,让车辆凌空通行。当地瘴气蚊虫肆虐,疟疾等疫病高发,环境艰险异常。

危险远不止这些,日军战机时时狂轰滥炸。蒋印生曾说:“那是与死亡为伴的日子,为躲避轰炸经常夜间行车,日机俯冲时无处可躲,只能下车匍匐弹坑求生。”他年纪最小,备受庇护,一名前辈曾舍身护他而牺牲,两位同学亦在他眼前殒于轰炸。

抗战胜利后,蒋印生加入解放军,投身华侨先锋队参与战后重建。1979年,他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踏上阔别39年的印度探亲之旅。彼时父亲与兄长已离世,80多岁的老母亲迎出门唤着“我的印生回来了”,他扑通跪地,泪流满面,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母亲劝他留居印度,他却婉拒:“舍不得那片战友们献出热血与生命的土地。”

2015年,88岁的蒋印生获得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章,受邀到北京参加纪念活动。一枚枚勋章整齐别在西装上,他时常取出擦拭摩挲。86岁的老伴韩红珍说,这些都是老头子最珍贵的宝贝,不容一点尘,别人更是碰不得。

2022年,96岁的蒋印生与世长辞。弥留之际,他仍奋力高呼“冲啊,打日本鬼子”,赤诚之心至死未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日本东京高等法院外,“重庆大轰炸”受害者民间对日索赔原告团团长粟远奎(中)抗议不公正判决(资料照片) 马平摄 / 本刊

  大轰炸幸存者粟远奎

1938年2月18日至1944年12月19日,日军对重庆主城及周边区县实施狂轰滥炸,出动战机近万架次,投弹1.8万余枚,民众直接伤亡3.2万余人,毁损房屋1.7万余幢,这段血泪历史被称为重庆大轰炸。

92岁的粟远奎是重庆大轰炸的幸存者,也是对日诉讼索赔团团长,至今已坚持近20年。十余年间,每次见到他,都是在解放碑一栋高楼里那间不起眼的“办公室”。他总是精神矍铄地端坐着,身后悬挂着一条蓝色条幅,上面写着“维护尊严,伸张正义”。

抗战时期,粟远奎家住重庆渝中区解放碑鼎新街一号,正巧是如今“办公室”附近。1941年6月5日,他永远地失去了两个不满10岁的姐姐。他死里逃生,一路走到朝天门寻找姐姐,只见载着遇难者的船只正驶向嘉陵江北岸的黑石子万人坑。他又跑到黑石子,终究未能找到姐姐的踪迹。

此后,父亲留在城里艰难谋生,母亲带着他和其他孩子躲到郊区农村,为躲避轰炸,他们甚至藏身墓地。“到处逃难,家破人亡。国恨家仇,让我立志要为正义而战。”

日本投降那天,他一路欢呼回家,嚷着让母亲立即收拾行李。一家人拿着传单大喊“日本投降了”,一路蹦跳着回到城里,汇入欢呼游行的队伍。当晚,重庆举行提灯会,万家灯火点亮夜空,庆祝的热潮持续了半个月。

为了讨回公道,粟远奎先后8次远赴日本。从日本首相府到街头公园,从地方法院到高等法院,他一次次据理力争。最终日方虽承认轰炸事实,却“不予赔偿”。

“我的心愿就是有生之年看到日本政府道歉,这是为了让世界铭记和平。”粟远奎说,日本无差别轰炸平民区六年多,造成无数无辜百姓死伤,绝不能一句“不可避免伤亡”就过去了。

1949年11月30日,重庆解放。同年12月6日,粟远奎瞒着家人从中学参军,成为四野部队的一员。他先赴湘西剿匪,后入朝作战两年半,战后参与朝鲜建设,直至1954年归国。

“2025年我去了日本两次,2026年我还要去。生命不止,抗争不息。”已近期颐之年的粟远奎,目光依旧坚毅。

  这座城焕发英雄气

2025年12月27日,抗战历史题材动画电影《火凤重天》全国公映。该片由中国抗日战争史学会副会长周勇策划,重庆电影人张炼红历时七年、攻坚克难,终将这段家国记忆搬上银幕。

创作的缘起,是张炼红自幼听父母讲述的“跑警报”岁月。父亲总难忘1940年那个惊魂时刻:日机突袭,警报骤响,他跳上一艘小船从渝中半岛赶往南岸。靠岸后,他沿着河滩一路奔向山上,在那里住院的妻子刚刚生产。他们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躲进附近的防空洞。

防空洞,战争时期老百姓的生命庇护所,是重庆重要的历史符号。据不完全统计,重庆有防空洞1600多个,总使用面积约110万平方米。到1941年底,重庆防空洞已能容纳40万人,当时重庆人口约50万人。

在日军长达六年零十个月的狂轰滥炸中,重庆这座坚韧的城市耸立不倒。美籍华人李灵爱与摄影师雷伊·斯科特拍摄的奥斯卡最佳纪录片《苦干》,以17分钟珍贵影像定格日军轰炸重庆的惨烈瞬间:1940年8月19日至20日,370余架次敌机半小时内投下200吨炸弹、燃烧弹,山城顷刻沦为火海。

影片亦记录下重庆人民的不屈风骨:警报一解除,人们便抢修房屋、开挖防空洞,临时学堂里传出书声;当空袭再次来临,众人又井然有序奔赴“战场”,以坚韧与乐观诠释着永不投降的民族气节。

山城的独特气质,铸就了重庆人倔强不屈的精神品格。

日机轰炸过后,解放碑一带满目疮痍,市民在断壁残垣上写下“愈炸愈强”四个白色大字,如今这里已是书声琅琅的望龙门小学;一处弹坑之上,曾矗立起题有“精神堡垒”四个大字的木塔,寓意坚决抗战,如今它更名解放碑,化身重庆最繁华的商圈之一。

美国记者斯诺写道:“轰炸在中国人的脑子里唤醒了一种重建中国的决心,比敌人能够毁灭的还要快。”

研究抗战史已二十余载的周勇,耗时多年找寻并复原纪录片《苦干》。2025年6月,重庆把复原的《苦干》带到洛杉矶,捐给奥斯卡委员会并放映。

斯科特的二儿子、李灵爱的侄女问了周勇同一个问题:“你为何用十年研究《苦干》?”周勇说:“因为纪录片说出了一个真理,《苦干》是中国不可战胜的秘密,这既是80多年前的历史,也是如今的现实。”

命运的轮回,在历史的硝烟与和平中画出一个又一个圈,苦难的岁月终绽放为不可忘却的记忆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