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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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被网上一条信息吸引,那是一份号称“中国最诗意的工作”,在浙江某无人小岛上,监测中华凤头燕鸥育雏,拍拍鸟、吹吹海风,日薪300元。真的无比羡慕那些从数千报名人中被选中的志愿者。

我也喜欢逛博物馆、美术馆,留意所有跟鸟有关的图案,崇拜宋徽宗,因为他画的花鸟太“仿真”了,心想如果把宋画里的鸟编成一本书,肯定很有意思。没过多久,我看到了《形理两全:宋画中的鸟类》这本书。查过后才发现,作者陈水华原来也是第一个在荒岛上设立观测站、守护中华凤头燕鸥的人。

同为“鸟友”,亲近感油然而生。陈水华问我:“最近出现了黑林鸽,你没去追鸟吗?”我说:“我正一个人站在大野地里数天空过境的猛禽,凤头蜂鹰集群刚飞过去,马上又要接着数雕。”这些鸟名如同暗号,只有像我们这样的“鸟人”,才懂得迁徙季那份孤寂之美。

二十余载海岛追鸟人

终于找到了神话之鸟

2023年5月,太平洋海鸟组织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举办年会,当“特别成就奖”的荣誉颁给陈水华时,由于工作原因,这位中国学者未能到现场领奖。那时,越过蔚蓝的海域,他回想起二十余年守护中华凤头燕鸥的历程。“从2003年第一次出海寻鸟至今,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藏着穿越台风与浪涛的力量。

2002年闷热的夏日,浙江自然博物馆(今浙江自然博物院)科研人员陈水华接待了来自台湾自然科学博物馆的鸟类学家颜重威。颜重威说:“浙江岛屿众多,或许藏着中华凤头燕鸥的踪迹。你要是能发现,这可是个大新闻。”这句不经意的话,像一颗种子落在陈水华心里。当时,这种被称为“神话之鸟”的珍稀鸟类,在全球仅存不到50只,仅有的两件标本保存在中国科学院。

2003年春天,陈水华组建了一支“杂牌军”,包括鸟类学家、植物学家、两栖爬行动物专家,带着微薄的经费,坐上铁皮船,准备踏遍浙江两千余座岛屿“大海捞针”。

第一年,一千多个岛屿的调查几乎一无所获。团队在荒岛上被蛇虫侵扰,因没有码头,铁皮船只能隔着海浪望岛兴叹。之后的每年6月台风季来临前,他们会雇一艘小渔船,从舟山市嵊泗列岛出发,在海上漂泊三个月。

船小得像片叶子,浪头涌来时,能被抛起两米多高。没有码头靠岸,登岛充满危险。人先蹲在船头,趁着大浪袭来,船身颠簸到最高点的瞬间,纵身跳上崖壁,裤腿全被海水浸透了。考察完,回船也需要掐算好大浪拍打的节奏,等浪头把小船推到最高处,人再往下跳。

最初陈水华跑遍舟山群岛1300多座岛屿,只在岱山一座小岛上发现了黑尾鸥等鸟,但中华凤头燕鸥的身影始终未见。2004年7月,经费告罄,团队准备放弃时,象山县相关部门的委托让他们获得了机会——调查韭山列岛省级自然保护区。

8月1日清晨,大雾弥漫。陈水华带着团队登上一座名为“将军帽”的无人岛,抬头瞬间,漫天燕鸥如白云翻涌,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蛋!在4000多只大凤头燕鸥的繁殖群中,他数出20只羽色偏白的中华凤头燕鸥。那一夜,陈水华喝了酒,甚至跳进海里游泳,他说那时候自己像个孩子一样高兴,这段日子吃过的所有的苦都值了。

但自然的考验与人性的贪婪接踵而至。一周后,两场台风席卷海岛,留给他们的只有滚落的鸟蛋和死去的雏鸟。2007年6月,当8只中华凤头燕鸥重返将军帽岛时,保护区派船24小时值守,却在补给空档遭遇盗蛋贼,1000余枚鸟蛋被洗劫一空。陈水华说:“市场上一枚野鸟蛋从15元涨到35元,给这一物种带来了灭顶之灾。”

让神话成为现实

保证栖息地安全

2010年,首届海鸟保护暨海洋保护区管理国际论坛在象山召开,美国专家提出了一个“社群吸引技术”,即用假鸟吸引真鸟。因为燕鸥是群居性鸟类,看到同伴在此,才会留下筑巢。陈水华很快在韭山列岛中的铁墩屿启动了项目:布设300多只假鸟,安装太阳能供电的鸟鸣声回放设备。接下来70天的等待毫无音讯,准备撤场时,志愿者发现音响坏了。陈水华说:“修好后再等一天吧。”他还是想坚持。

第二天清晨,上千只燕鸥盘旋而来,其中4只正是中华凤头燕鸥。这一年,19只中华凤头燕鸥留下繁殖,孵化出两只幼鸟。韭山列岛偷蛋事件后,陈水华成了海岛守护人。每年6月到8月,是燕鸥繁殖季,他带着志愿者住在岛上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每天巡逻监测繁殖群。

“偷蛋的人专挑涨潮夜,借着海浪声掩盖动静。”陈水华说,有一次志愿者巡逻时发现沙滩上有脚印,顺着痕迹追到岛西侧礁石区,远远看到两个人影正弯腰往塑料袋里装东西。他们没敢贸然上前,悄悄退到隐蔽处,用对讲机联系附近的渔政船。渔政船靠近后,驱赶了捡蛋人。

为了杜绝偷蛋,陈水华带着燕鸥保护手册,挨家挨户走访附近渔村,给渔民们讲中华凤头燕鸥的珍贵。为了不打扰燕鸥孵蛋,他们在海岛上搭建观察屋,离鸟巢5米之外,透过木板之间的缝隙,用望远镜观察、做记录。如今,韭山列岛已成为中华凤头燕鸥全球最大的繁殖地,全球近85%的“神话之鸟”在此栖息,数量从不足50只增至近200只。而陈水华的足迹,早已遍布浙江两千余座岛屿,那些地方都是他努力守护的鸟类家园。

宋画里的飞鸟密码

博物馆里的破译师

2024年初冬,浙江省博物馆“问羽:宋代的自然与艺术世界”展览现场,一束聚光灯打在《百花图》的卷首。在这幅近17米长的宋画真迹上,黄雀站在桃枝上啄食,翠鸟掠过荷塘,与一旁陈水华拍摄的山麻雀照片形成奇妙的对话。

这次展览是陈水华从鸟类学家到博物馆馆长的跨界实践。外借文物的过程,更显出他的执着。他动用了许多人脉资源,反复与出借方沟通。为了借到一件南宋画家牧溪的作品,他派出了一个团队,带着详细的展览和保护方案,去日本各大博物馆拜访。“每一件文物都有生命,我们要做的就是让更多人看到它的价值。”他说。

最终,所有文物如期到位,其中包括南宋画家梁楷的《疏柳寒鸦图》与《秋芦飞鹜图》,前者藏于故宫博物院,后者在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两幅画在展厅里彼此呼应。寒鸦缩颈栖于柳梢,飞鹜展翅掠过芦塘,笔墨简练却尽显神韵。在野外看鸟久了的人会懂,这就是它们最真实的状态。陈水华回忆起在杭州西溪湿地观鸟的清晨,野鸭群飞的剪影与画中意境重合,那一刻,数百年的时光“消失”了。

他带着三十年观鸟积累的自然认知,在宋画中发现了被忽略的“生命密码”。细读《中国历代绘画大系》中的《宋画全集》时,他吓了一跳——在174 幅有鸟类的作品里,88%能辨识具体物种,共 67 种。这个发现埋下了此次展览的种子。

在展厅的“访山野”单元,宋徽宗赵佶的《桃鸠图》与红翅绿鸠的野外照片并列展出。画中的鸠鸟羽毛红绿相间,尾羽的斑纹与照片丝毫不差。而在南宋画家李迪的《雪树寒禽图》里,楔尾伯劳站在带刺的荆棘上——这正是陈水华在野外经常见到的场景:伯劳喜食蜥蜴,带刺的枝条能帮它固定猎物。他说:“宋人讲格物致知,他们的写生不是凭空想象,而是真的蹲在林间观察。比如画中鸟爪的抓握姿势,那种力度,没有长期观察画不出来。”

科学的眼光,也让他发现了宋画中的瑕疵。比如赵佶的《瑞鹤图》,陈水华说:“丹顶鹤的次级飞羽其实是黑色的,徽宗画成了白色;飞行时鹤颈是伸直的,这里却画弯了。”这种较真儿里藏着他对艺术的敬畏,“这不叫错误,是时代认知的印记。就像我们现在研究燕鸥,也会不断修正以往的结论。”

在陈水华看来,博物馆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数字展厅里,李迪的《枫鹰雉鸡图》通过三维动画活了过来:苍鹰展翅俯冲,雉鸡惊慌逃窜,枫叶在风中飘落。扩展现实(XR)技术构建了赵佶的御花园,观众能听见画中鸟雀的鸣叫——这些声音都来自陈水华团队的野外录音。“我想让观众知道,宋画里的美不是虚构的,而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自然。”他说。

陈水华总说:“观鸟教会我凝视,就像宋人写生时那样,专注于生命的每一个细节。后来在野外观鸟时,我总会想起《秋芦飞鹜图》,那些在林间追逐的生灵,不正是画中精灵的现世模样吗?”

美是进化的生命诗

要守护文明的温度

陈水华是个较真儿的人。2019年,刚刚出任浙江省博物馆馆长时,他在一个月内走遍各个馆区的每个角落,向职工征集整改建议,一共记录了180个问题。随后花了一年时间,将这些问题全部整改完毕。

2023年8月28日,浙江省博物馆之江馆区开馆前一天。早上7点,陈水华站在曾登上央视《国家宝藏》的国之重器——良渚玉琮王展柜前,眉头微蹙。“灯光始终不够理想,观众一句‘看不清’,我们就要调试百次千次。”他指挥技术人员调整五盏射灯的角度。通史展厅内,他坚持将在湖州长兴太傅庙旧石器遗址发现的远古人类脚印复制品铺在地面,“让观众能踩着历史走”。

无论是文物还是鸟类,陈水华有了自己的发现,他认为,美是进化的奖励。这个观点,是他对自然与艺术的终极思考。“雄孔雀的尾羽,每一只眼状斑都是进化的杰作。雌孔雀喜欢这种斑纹,因为它象征着健康的基因,这就是美是进化的奖励。”在他看来,审美是刻在基因里的生存本能。人类的大脑有两种模式:自动模式负责饿了吃饭、见蛇躲避等本能反应;思考模式则需要主动耗能。而美感,正是自动模式的奖赏机制。“古人觉得‘羊大则美’,因为羊肉能提供能量;我们喜欢晚霞,因为它预示着安全的夜晚。”他解释道,“美是用愉悦感引导我们靠近有利资源。”

这一观点源于他对燕鸥的观察。中华凤头燕鸥的白色羽冠在繁殖期会变得格外鲜艳,雄鸟通过展示羽冠吸引雌鸟。“这和宋人画中孔雀开屏的道理一样,都是用美传递生存信号。”在他眼中,艺术是美的失控与逃逸。原始岩画最初是为了记录狩猎,却在不断创作中诞生了艺术性;宋画起初可能有吉祥寓意,却在画家的凝视中成为纯粹的审美对象。陈水华提起《疏柳寒鸦图》,“梁楷的笔墨里没有功利,只有对生命的敬畏,这就是艺术的本质。”

当“社群吸引技术”成功招引燕鸥后,陈水华没有止步,而是开始研究中华凤头燕鸥与大凤头燕鸥的杂交问题。“保护不能只讲数量,还要守护物种的独特性。”他与中山大学的研究团队合作,通过基因检测追踪种群纯度,这种超越了“生存本能”的追求,正是艺术精神在科学中的体现。

在那次“问羽:宋代的自然与艺术世界”展览中,赵佶的《芙蓉锦鸡图》前面总围着观众。陈水华会告诉他们,这幅画记录了北宋时期鸟类的杂交现象,宋人的艺术创作里藏着科学真理,这就是美与真的统一,这种统一,正是进化赋予人类的最高奖赏。

陈水华访谈

大量鸟类的新发现

都来自观鸟爱好者

王小柔: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宋画和观鸟结合起来的?

陈水华:我很早就喜欢上了绘画。宋画的写实超出我的想象,内容丰富且姿态准确,画中栖息地的环境也都很精准。不像之后的元、明、清文人画,多画些喜鹊、仙鹤,内容单调失真。比如,赵佶画的红翅绿鸠站在桃花上,我在杭州见到过同样的景象,它在吃桃花花苞。可见宋画多是来自画家对大自然的细致观察。

王小柔:您为什么认为观鸟是一项环保活动?

陈水华:观鸟在我国大陆兴起于21世纪初,但在欧美等地早已普及,是许多人一生的爱好。当观鸟成为一项爱好之后,参与者势必会关注鸟类的种群现状、生存环境以及受威胁的因素等,并自觉地参与到鸟类的宣传、监测和保护行动中来。此外,观鸟记录,尤其是鸟类的新记录、新分布数据,对于鸟类保护研究来说,是难得的基础数据。这种基于公众观鸟数据开展的科学研究,又被称为“公民科学”。近年来,大量鸟类新记录的发现来自观鸟爱好者,而且,观鸟爱好者也日益成为我国鸟类保护实践的主力。我也会给公众做观鸟的科普活动。

王小柔:您为什么觉得美是生命最后的救赎?

陈水华:近年来,我在追两部美剧:一部是《权力的游戏》,另一部是《西部世界》。前者气势恢宏,铺陈人生的多变与命运的多舛;后者条分缕析,探寻人性的幽微和自由的本质。缺乏理想的人生是可悲的,但并不令人绝望,因为我们还拥有美,美感永远也不会弃你而去。窗外的风景依然美丽,桌上的饭菜依然可口,家人的友爱依然温暖。走进电影院的时候,我们明知银幕上的一切都是虚构的,但依然会泪流满面。进化既然造就了我们,也就会负责给我们的人生兜底。因而,美是生命最后的救赎。

王小柔:近期您还有什么写作计划?

陈水华:最近在写一本《得意忘形》,内容是谈宋代之后元、明、清绘画风格的变化。文人画强调自我的表达,写意更是将书法入画,展现笔墨之美。其实相比而言,我更喜欢宋画的考究和细腻的质感,总让我在绘画与现实间穿梭,美来得更直接、更真实。

(图片由陈水华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