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河北日报)

转自:河北日报

人间烟火里的深情咏叹

——2025年河北散文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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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所能见到的2025年河北散文作品,最想对作者们说的一句话是:你们对生活的热爱让我感动。如果用几个语词为年度创作描绘精神图景,它们应该是:自然风物、人间烟火、人生况味和精神咏叹。

进入新的文学时代,作为文体表征的形式要素渐渐失去其在传统媒介中的地位,散文内含的生活经验和思想性提升至最重要的位置。循此观察,2025年河北散文表现出相当明显的地域性特征。作家立足地域生活现场和个体经验,在乡土技艺、自然哲思、亲情体验和历史传承中深耕细作,摹画出燕赵大地壮阔的精神图景,既延续了散文“求真”的特质,又在“抒情”和“载道”上彰显了时代的情感底色和精神向度。

□桫 椤

在生命原乡中扎根

河北散文里的传统气质,很多时候是通过对土地和历史以及由此衍生出来的乡土、乡愁的书写表现出来的,这不仅关乎生活经验,也与观念有关。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说:“从土里长出过光荣的历史,自然也会受到土的束缚。”步入网络时代,仍然有相当多的作家以乡土地理为精神原乡,通过具象化的地域和历史符号,打捞沉潜在时间中的生活技艺和人文精神,探寻个体生命的文化来处。

多部散文集展现出作家的乡土情怀。郁葱《无穷爱》(花山文艺出版社2025年11月出版)以悲悯之心观照大地和故乡,绵密的诗意叙事不仅是个人记忆的回溯,更是一代人对生活、故土和生命的真切体悟。“无穷爱”既指向生身的故土,也包纳天地万物,赤子情怀传递出的是对精神本源的珍视。东篱《宛如昙花,宛如烟火》(花山文艺出版社2025年9月出版)是“诗人散文丛书”的一种,作者以油葫芦泊为地理原点钩沉童年时代的记忆,乡村的烟火气和神秘感跃然纸上。书中对灾难记忆的书写尤为动人,通过地震前后的生活碎片和骤然转折的人物命运,在人性微光中既慨叹生命的脆弱,也敬畏活着的坚韧。刘兰根《乡情悠悠》(花山文艺出版社2025年2月出版)以质朴笔触铺展乡村岁月长卷,二十年乡土生活经历凝练成的百多篇作品,描画出传统乡村的真实图景,堪称乡村记忆的鲜活标本。

这类作品紧扣散文的笔法和精神,在地理风物和人间烟火中打捞作者的情感结晶。郁葱《故乡他乡——我的文学地理》(《长城》2025年第6期)一面回顾深州的历史沿革和时代变迁,一面回忆个人生活,在与故乡的深度对话中袒露自我心迹,写出了独具个人辨识度的“乡愁”。宁雨《山有木兮木有枝》(《长城》2025年第1期)以街头常见的槐树为线索,展现石家庄城市发展史,在人与树的亲密关系中揭示地域文化传统的记忆和坚守,打破了人们对石家庄的刻板印象。张燕峰《石榴树从故乡来》(《人民日报》2025年6月18日)以树为媒,一株随主人南迁三千里的石榴树成为远离故土的精神寄托,文字饱含温情。苑楠《致那些“逝去的”》(《长城》2025年第3期)重现与河北文坛相关的过往,在怀旧中传递着对文学精神的敬仰与传承。

地方史作为散文不可跳脱的场域,可以看作现实精神的“原乡”。以此为题材的作品既注重史料的考据严谨,又融入个人情感体验,历史遗迹因而有了生机。王英《穿越时光的绝美画卷》(《中国作家》文学版2025年第10期)围绕霸州“益津八景”,全方位展现了这座千年古城的历史变迁,凸显了传统文化的韧性。戎飞《登朝阳楼》(《散文百家》2025年第11期)将朝阳楼看作连接南北、贯通古今的精神地标,古老建筑与思古幽情交织在一起,视野开阔,文笔细腻。谭国伦《天下德园》(《光明日报》2025年10月10日)以游记体探寻仪陇“德文化”的渊源,在旅行过程中完成了对道德传统和文化意义的再发现。韩冬红《古莲》(《美文》2025年7月上半月刊)聚焦邯郸古莲池的荷花,将荷花的自然之美与邯郸的历史文化相结合,赋予地域风物深厚的文化内涵。

2025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对革命史的回忆和书写是2025年河北散文的亮点。在作家笔下,革命记忆从史料中走出,实现红色文化的当代传播与创新表达。杨辉素《悬崖上的丰碑》(《人民日报》2025年9月8日)探寻狼牙山五勇士的英勇事迹和当代传承,在人们心中树立一座燕赵精神的不朽丰碑。邢建军《八十一年前的来信》(《人民日报》2025年7月14日)讲述“子弟兵的母亲”戎冠秀的故事,通过棉袄夹层中的泛黄纸卷,打捞跨越八十余年的记忆,让红色信物成为连接历史与当下的精神纽带。翟英琴《到野场村寻访王璞》(《人民日报》2025年8月18日)记述了后人寻访小英雄王璞事迹的历程,以扎实史料勾连当下,凸显了红色记忆的生命力。

记录烟火人间的冷暖悲欢

作为一种个人化文体,写作者从日常生活中选取吉光片羽,呈现自己身在现场的感受,是散文写作的基本伦理。这类作品所描写的内容真实细致,所抒写的感受真切细腻,紧守散文“真”的审美底线。

以第一人称为视角的书写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也是散文“保真”的一种方法。刘世芬2025年出版的两部散文集,兼具温度与深度,主题同源但各有侧重。《一入烟萝》(江西高校出版社2025年6月出版)横跨人文、历史、山水,以文学地理为线索,织就一幅容纳个人记忆与文化视野的长卷;《敬畏每一粒尘埃》(花山文艺出版社2025年3月出版)中的文章多聚焦细微之处,在平凡生命中发现敬畏和感动,见微知著地叩问生活本质。谭国伦《我有一团火》(《解放军文艺》2025年第9期)书写青春在奉献中成长的历程,“一团火”既是军营篝火的炽热,也是藏在心底的理想与激情。心盈《雄安逛年》(《人民日报》2025年1月30日)沿着自己逛年的足迹,在传统与现代的共生中,记录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翟英琴《相信一枚柿子》(《当代人》2025年第11期)由个人记忆切入,通过一枚柿子的命运旅程,浓缩乡村振兴历程,歌颂劳动的智慧。

亲情是抒情散文中最常见的题材之一,这些作品多采用回忆和细节描写的手法,在真实的情感流动中传递血脉的温度,表达对生命的独特思索。多篇抒写父母对子女之爱的作品超越浅表化叙述,以直抵人心的力量展开怀念和反思。宁雨《扎查梅朵:述与梦》(《散文》2025年第6期)追忆父亲的支边经历,时过境迁之后思索曾经的艰辛与荣光,表达了对父亲的无尽思念。苑楠《她,或者母亲》(《当代人》2025年第12期)讲述母亲一生的艰辛。从彼此隔膜到相互理解,一段母女关系的和解之路,往往也是个人成长的必经之路。四四《北方有老骥者》(《北京文学》2025年第6期)通过子女对父亲的情感转变,写出了传统“严父”威严之下的深沉父爱,也道尽了中国式家庭的亲情羁绊。

与聚焦父母子女关系的作品不同,描写祖辈与孙辈情感联结的作品,多有文化传承意味。刘云芳《庄稼后裔》(《绿洲》2025年第2期)通过祖父对自然的洞察和独特的生活哲学,折射出乡村留守老人的精神困境。“人不过是草木的一种”的嗟叹,是对生命本质和乡土情怀的深层指认。阎伯群《与树相依》(《散文》2025年第9期)中,爷爷误将朋友送来的梓树认作梧桐栽种。多年之后,爷爷和梓树一起迎来了生命的秋天。徐伯伯送上的一曲古调,既是人与树共鸣的长歌,也是情谊相伴一生的咏叹。齐未儿《树林家园》(《青岛文学》2025年第5期)将树林当作自然万物的家园,对姥爷和父母生活的记述,饱含对自然伦理秩序下乡村生活的怀念。此外,王继颖《我的“隐者”邻居》(《当代人》2025年第6期)、张燕峰《十二个洋葱》(《光明日报》2025年2月28日)等作品,描写邻里乡亲之间的朴素情感,平淡中藏着治愈人心的力量。

还有一些作品讲述人生苦旅中的沉重体验,凝重的格调令人伤怀。北野《星河望月》(入选丰子恺原创散文双年榜·银榜)以苍凉的笔调回望故乡,将个人记忆置于时代叙事中,在对亲人的思念中流露出对往昔的省思。星河、月亮、山冈等意象渲染出的故乡,不仅是地理坐标,也是承载生死命题的精神原乡。刘云芳《困在时间里的母亲》(《延河》2025年9月下半月刊)通过母亲患病前后的对比,将疾病对个体和家庭的侵蚀具象化,让“时间困局”成为具体可感的生命困境。文章既折射出老龄化背景下家庭照护的普遍困境,更以母亲身体里未被疾病消解的亲情,折射出人性深处的温暖微光。金占锐《鱼落深潭》(《美文》2025年5月上半月刊)讲述女儿小鱼患白血病后的求医经历,凸显了绝境中的亲情力量和人性光辉。齐未儿《如蚁》(《湘江文艺》2025年第1期)以“他者”目光观察城中村租户的生活,让普通劳动者的生命闪耀出动人光芒。

物我两忘中的哲思

韩炳哲在其哲学著作《非物》中说,“物构成了大地的秩序、地球的秩序”,但“数字化秩序让世界变得信息化”,“物”在今天越来越不受待见。我们惊讶地发现,除了手机屏幕,人们已经很难再将注意力集中到“物”上。但就审美的发生而言,作家只有将自我的主体情感“移入”物或景中,才能达到美的自由,才能让生命有安全感——这恰好印证了韩炳哲“物是生活的栖息地”的说法。当我们进入一些散文的阅读中,这些感受殊为明显。

对人类来说,最早和最普遍的“物”是自然之物。一些写作者坚持亲近自然,将自然风物作为联通世界和自我的窗口,在人与自然的对话中碰撞出深刻哲思。刘江滨散文集《如草在野》(花山文艺出版社2025年3月出版)以生态志的手法观照故乡草木,霞草、野蒜、地耳等寻常植物皆成主角,将草木情态与人生记忆和生活感悟相连,扎根大地的书写中满是乡土气息和对生命本真的袒露。他的《小区里的树》(《光明日报》2025年4月11日)采用对比手法,表达时代变迁中人们生态意识的觉醒和对当下宜居环境的珍惜,结尾将树比作“站立的人”,道出人与树朝夕相守的和谐之美。路军《沉静的目光》(《火花》2025年第6期)凝视冀北瀑河两岸的白杨、老屋、石头墙等自然和乡村风物,用沉静的笔触捕捉时光流逝的痕迹和行走中发现的自然意趣,呈现出唯美的韵致。

借物抒情、以物喻人是散文中常见的修辞,同时也是人在万物中照见自身的必由之路。绿窗《橡果之味》(《朔方》2025年第11期)以橡树、橡果为核心意象,用诗意的语言讲述一个家族的变迁与两代人的精神博弈,叙事沉稳而富有张力。文章交织着家族恩怨和传统与现代的冲突,首尾关于老橡树、橡木桶、烤橡果等细节,让橡果之味不仅是舌尖的涩与香,更成为承载人性、坚守与逃离的象征。金占锐《瓮:静居与流徙》(《当代人》2025年第7期)以“瓮”作为承载家族记忆与时代变迁的精神容器,五口老瓮是祖父的家底,也是父亲的牵挂。它们不仅盛放亲情,也抵御苦难、见证时代。心盈《树的密码》(《散文百家》2025年第5期)看似写院子里的树,实则写少年失亲的哥哥。文章以树的生长、嫁接与迁徙,映照生命的坚韧与绵长。祖翠娟《我有一棵树》(《散文百家》2025年第10期)中,树被赋予了人格化特征。枝繁叶茂的大树与白雪姐姐合二为一,帮助“我”完成了从迷茫脆弱到沉稳坚定的人生成长。

在散文中,“物”显然具有情感媒介的功能,作者依托事物和景物让感情得以“显影”。相对于对“物”的移情,对文学作品的阅读更是一个放逐灵魂的过程。戎飞《遗落在光阴深处的芬芳》(《唐山文学》2025年第10期)让古典诗词走出书本,与人间烟火相撞,展现了经典的永恒魅力,字里行间满是文化的芬芳。张叶《丰子恺那样的父亲》(《人民日报》2025年2月20日)记录阅读丰子恺散文的心得,生动刻画了一位兼具慈爱与智慧的父亲形象,让读者领悟到为人父母的真谛。

回顾年度内众多作品,河北散文总体上呈现出题材多元、形制多样、情感真挚的特点,在写作技巧上中规中矩;但与以往相比,在重要文学期刊上发表的作品数量略有下降。这些情况都说明,在文学媒介向网络加速转型的时代,散文生动地表现出了新大众文艺的特征,即作者的身份多样,所反映的生活也越来越丰富。

种种变化,是时代经验和媒介经验共同作用的结果。面对蜕变,亦有作家以强烈的文体意识展开对创作范式的反思,刘江滨《散文,别太像散文》(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5年8月出版)是一部偏杂文体的散文集,收入其中的除了同名文章外,尚有《“鸡汤文”,不靠谱》等探讨散文的写法,不失为新的理论收获。未来,期待河北散文家能为中国文坛贡献更多具有地域特色和时代价值的优秀作品——当然,更期待那些具有创新性又兼具经典气质的厚重之作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