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怡红院的药香,混着宝钗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冷香,丝丝缕缕,飘进潇湘馆。
黛玉正临窗站着,手里那方绣着几点墨竹的旧帕子,被指尖攥得微微发白。
她听着远处隐约的谈笑,想着宝玉身上那未褪的伤痕,心口便如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透不过气来。
她想,世人只知宝姐姐的丸药能医棒疮,却不知宝玉真正的病,不在皮肉,而在心魂。
而这味心药,须得以灵犀为引,用真情熬炼,稍有不慎,便不是救人,而是杀人了。
01
姑苏城的雪,总比金陵的要来得缠绵些。
林黛玉坐在暖轿里,隔着厚厚的轿帘,仿佛还能嗅到故乡园林中那股湿润的、带着梅香的空气。
当轿子稳稳地停在荣国府那朱漆大门前时,她明白,那些属于姑苏城的记忆,都将随着这一路的风尘,被封存在遥远的过往里了。
荣国府,这是一个只在母亲口中听过的、如天上宫阙般的存在。
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似乎浸透了百年的富贵与权势。
黛玉由乳母王妈妈搀扶着下了轿,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
她牢记着父亲林如海的临行嘱托:“此去寄人篱下,万事当心,不可多说一句话,不可多行一步路。”
穿过层层院落,绕过雕梁画栋的回廊,终于在贾母那正堂之上,见到了这位白发苍苍的外祖母。
甫一见面,贾母便一把将她搂入怀中,那一声“我苦命的儿啊”,哭得是肝肠寸断。
周围的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以及一众姑娘们,也都陪着拭泪。
这满屋的悲声,有真心,有应景,交织成一张巨大而柔软的网,将初来乍到的黛玉包裹其中。
黛玉自是悲从中来,也跟着哭得梨花带雨。
她明白,这是她在这个陌生环境里,获得最初怜惜与接纳的唯一方式。
就在这一片愁云惨雾之中,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闯了进来。
“妹妹来了!可让我好等!”
一个穿红着绿、束着金冠的少年,从门外一溜烟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天真烂漫的喜悦。
他跑到贾母跟前,先是请了安,然后便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黛玉,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一句痴话,引来满堂善意的哄笑。
贾母嗔怪道:“胡说!你们今日才第一次见面。”
那少年却不理会,依旧痴痴地看着黛玉,见她眉尖微蹙,似有不悦,竟急得抓耳挠腮。
他转头问身边的丫鬟:“妹妹可有玉没有?”
众人皆是一愣,不知他此问何意。
丫鬟回道:“林姑娘是没有玉的。”
谁知这句话竟捅了马蜂窝。
那少年一听,脸色大变,猛地从项上摘下那块五彩斑斓、被视为命根子的通灵宝玉,狠狠地摔在地上,哭喊道:“什么罕物,人的高下不识!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独我一个有,如今来了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不是个好东西!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这一摔,石破天惊。
满屋的丫鬟仆妇吓得魂飞魄散,贾母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抱着宝玉哭骂:“你这业障!为她摔了你的命根子,是存心要我的老命不成!”
整个屋子乱成了一锅粥。
有劝的,有哭的,有捡玉的。
而在这一片惊天动地的混乱中心,黛玉却怔住了。
她看着那个被贾母搂在怀里,依旧又哭又闹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奇异的暖流。
她不是不害怕,不是不惊慌。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懂得”的震撼。
自她懂事以来,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是不同的,因为她是林家的女儿,是巡盐御史的千金。
但那种“不同”,是一种身份的标签。
而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表哥,却用一种最激烈、最纯粹的方式,告诉了她另一种“不同”——在他眼中,她是神仙似的妹妹,她的“没有”,便是这块世人眼中的“宝玉”的“错”。
他的逻辑,是颠倒的,是痴傻的,却也是最真诚的。
他不是在摔玉,他是在为她鸣不平,是在向这个以“有”为贵的世界,发起他最幼稚也最决绝的挑战。
那一刻,黛玉那颗因寄人篱下而惴惴不安的心,仿佛找到了一处可以停靠的港湾。
她明白,在这个看似繁华却处处透着隔阂的深宅里,至少有那么一个人,是真正与她站在一边的。
这场惊天动地的初见,为他们日后的情感纠葛,埋下了最深刻的伏笔。
安顿下来后,黛玉住进了碧纱橱。
她谨记着父亲的教诲,谨言慎行,努力去适应贾府的规矩。
她每日去给贾母和两位舅母请安,与园中的姐妹们相处,也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
唯独在宝玉面前,她是不一样的。
宝玉每日必到她这里来,有时是送些新鲜的果子,有时是拿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看她读书写字。
“林妹妹,你看这支笔好不好?是外面铺子里新得的紫毫。”
“林妹妹,今儿的功课又写了什么诗?念给我听听。”
他的热情,像一团温暖的火,驱散了黛玉心中的孤寂与寒冷。
但黛玉的聪慧,让她明白这份温暖的珍贵与脆弱。
她看到,宝玉对每个人都好,对袭人、对晴雯、对史湘云、对宝钗,他都有一份发自内心的体贴与关怀。
她不愿自己只是这众多“好”中的一个。
她要的,是独一无二。
于是,她开始用她独有的方式,来“勘定”他们之间的边界。
那年春日,宫里赏下新鲜的宫花,十二支红麝串。
这在府里是件大事,代表着宫里的恩典。
周瑞家的奉王夫人之命,给各位姑娘送花。
她先去了迎春、探春、惜春那里,又想着薛宝钗是客,也先送了去,最后才来到潇湘馆。
彼时,黛玉正在窗下看书,宝玉也在一旁陪着。
周瑞家的满面春风地走进来,将那装着宫花的盒子打开,笑着说:“姑娘,这是宫里赏的新鲜花儿,太太叫我给姑娘送来的。”
黛玉只淡淡地扫了一眼那盒子里的两支红花,并未伸手去接,反而问道:“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
这个问题,问得周瑞家的微微一愣。
她没想到林姑娘会这么问,便据实答道:“各位姑娘都有了,这两支是姑娘的。”
话音刚落,黛玉的脸上便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那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
她将书轻轻合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就知道,不是别人挑剩下的,也不会给我。”
周瑞家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她是个在府里当差多年的老人,何曾受过这样的抢白。
但眼前这位是老祖宗的心尖子,她也不敢发作,只能尴尬地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宝玉在一旁见了,连忙打圆场:“林妹妹,这是宫里的好东西,你怎么……”
黛玉却不理他,只是别过头去,看着窗外,一副不愿再多言的样子。
宝玉无法,只得拿了那花,对周瑞家的说:“妈妈先去吧,我替妹妹收下了。”
周瑞家的如蒙大赦,讪讪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宝玉拿着花,走到黛玉跟前,柔声劝道:“好妹妹,你看这花多好看,又是宫里出来的,别为这个生气了。”
黛玉这才转过头来,眼圈已经红了。
她看着宝玉,也不说话,只是无声地流泪。
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地滚落下来,看得宝玉心都碎了。
“妹妹,你别哭啊,都是我的不是,是我没想着先给你拿来。”他急得团团转,恨不得打自己两个耳光。
黛玉这才抽噎着说:“我哪里是为这个生气。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我在这里,终究是个外人。什么东西,都是排到了最后。不像宝姐姐,一来就……”
她话未说完,便又哭了起来。
宝玉一听,立刻明白了她的心事。
他连忙将花丢在一边,拉着她的手,赌咒发誓地说:“胡说!谁敢把你当外人!在我心里,她们十个也比不上你一个!以后有什么好东西,我都先紧着你,若不然,就叫我……”
这场风波,最终在宝玉的百般安抚下平息。
黛玉看似是为了一件小事“拈酸吃醋”,但她却成功地向宝玉传达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在她这里,“平等”就是一种冒犯,她必须是“第一顺位”。
更重要的是,她用眼泪,再次加深了宝玉对她的“愧疚感”。
这份愧疚,将成为日后束缚他情感的最有力的缰绳。
他会下意识地去避免任何可能引起她不快的事情,从而在行动上,将她与其他所有人,彻底地区分开来。
这,便是黛玉无声的“心计”。
它不带任何阴谋的色彩,完全是出自一个敏感、缺爱、又极度聪慧的少女的本能。
她用自己最真实的感受,为自己在这段不确定的关系中,划下了一道不容侵犯的“领地”。
勘定了情感上的“首席”之位,黛玉并未就此安心。
她敏锐地察觉到,仅仅在宝玉心中占据一个特殊的位置,是远远不够的。
贾府是一个巨大的、遵循着世俗法则运转的机器,而宝玉,作为这个家族未来的继承人,正被这台机器以各种方式,推向既定的轨道。
她要做的,不仅仅是成为宝玉情感上的唯一,更要成为他精神上的“同道”。
她要与他一起,构建一座坚固的“心城”,用以抵御外部世界那无孔不入的侵蚀。
这座“心城”的砖瓦,便是他们共同的价值观和独有的语言体系。
宝玉自幼厌恶读那些“圣贤书”,对“仕途经济”更是深恶痛绝。
这种叛逆,在贾府众人看来,是“不肖”,是“痴傻”。
贾政为此气得暴跳如雷,王夫人为此暗自垂泪,而宝钗、湘云等人,则会用一种温和而理性的方式,加以劝导。
唯有黛玉,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从心底里赞同并支持他这种“叛逆”的人。
一个夏日的午后,宝玉、宝钗、湘云和黛玉等人正在园子里闲坐。
湘云快人快语,又说起宝玉该多与贾雨村、林之孝这些“经济上”的能人走动,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
宝钗在一旁,虽未明言,却也点头附和,笑着说:“云妹妹这话虽是直率了些,却也是为宝二爷好。男儿立身,总不能一辈子在内帏厮混。”
宝玉听了,脸上露出不快之色,却又不好当面反驳。
他下意识地朝黛玉看去,寻求支援。
黛玉正低头拨弄着衣角上的一缕流苏,听到这话,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讥诮的弧度。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姿态,已经表明了一切。
宝玉立刻心领神会。
他像是得了莫大的鼓舞,挺直了腰板,对湘云和宝钗说:“姐姐妹妹们说的,自然是金玉良言。只是我天生是个蠢物,一听见这些‘经济’的学问就头疼。倒是林妹妹,从不说这些混帐话来堵我的心。若她也说这些,我怕是早就和她生分了。”
这番话,说得湘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宝钗也略显尴尬地别过头去。
事后,宝玉私下里对黛玉说:“还是林妹妹最懂我。”
02
黛玉却只是幽幽一叹:“我不是懂你,我只是和你一样,觉得那些东西,脏得很。”
“脏得很”——这三个字,便是他们“心城”的基石。
黛玉成功地将“仕途经济”这些被主流社会奉为圭臬的东西,定义为“污秽之物”。
她将自己和宝玉,塑造成了不愿与浊世同流合污的“畸人”,而将其他人,都归为了那个他们共同鄙弃的“俗世”。
这种精神上的“同仇敌忾”,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愈发牢不可破。
为了加固这座“心城”,他们还需要一套独属于自己的“密码”。
而那些被视为“淫词艳曲”的禁书,便成了最好的媒介。
在一个落英缤纷的春日午后,宝玉不知从哪里寻来一本《会真记》,也就是《西厢记》。
他如获至宝,躲在沁芳闸的桃花树下偷偷阅读。
正看得入神,黛玉寻了过来。
宝玉慌忙将书藏起,黛玉却早已看见,笑着打趣他:“在哪里寻了这没味的野书来看?”
宝玉见瞒不过,便将书递了过去。
黛玉接过来,从头细看,竟也看得入了迷。
那书中的张生与莺莺,那大胆而炽热的爱情,对于这两个在封建礼教束缚下长大的少年少女来说,无异于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桃花瓣如雨般落下,洒了他们一身,也洒了满书。
宝玉看着黛玉那专注而微红的侧脸,一时看得痴了,竟脱口而出,引用书中的句子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
黛玉听了,又惊又羞,满脸飞红,指着他嗔道:“你这该死的,拿这些混帐话来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
她嘴上说着要去告状,脚下却未动分毫。
那份羞涩的嗔怒里,带着一丝被“懂得”的甜蜜。
宝玉的这句话,意义非凡。
它意味着,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可以套用“才子佳人”的范式了。
他们不再是简单的表兄妹,而是心意相通、可以跨越礼教界限的“知己”。
自此以后,这些禁书里的词句,便成了他们之间独有的“情话”。
当宝玉说“你放心”时,黛玉便明了他指的是“你我之事”;当他们谈论“木石前盟”时,彼此都明白那背后深藏的情意。
这套“密码体系”,将所有外人都隔绝在外。
宝钗即便再博学,也无法参与其中,因为她所信奉的“礼”,恰恰是这些“密码”所要颠覆和嘲弄的对象。
黛玉用这种方式,成功地将宝玉的精神世界,打造成了一座只有她拥有钥匙的城堡。
在这座城堡里,他们是国王与王后,共同制定规则,享受着不被外界打扰的灵魂之恋。
她心中并非没有隐忧。
宝玉的父亲贾政,是这座“心城”最强大的敌人。
他对宝玉的期望,与黛玉的期望,是完全背道而驰的。
贾政要的是一个光宗耀祖的、循规蹈矩的继承人;而黛玉守护的,是一个保持着天真与叛逆的、独一无二的贾宝玉。
这两种力量的冲突,是不可避免的。
一次,宝玉又因与戏子蒋玉菡交往过密,并私赠汗巾子,被忠顺王府的人找上门来。
此事捅到了贾政那里,贾政本就因宝玉无心向学而憋了一肚子火,这次更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他将宝玉叫到跟前,不问青红皂白,便用板子狠狠地打了一顿。
这一打,是贾府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家法。
宝玉被打得皮开肉绽,几乎晕死过去。
消息传来,贾母、王夫人哭天抢地,整个贾府都陷入了一片混乱。
姑娘们也都闻讯赶来探望。
宝钗更是第一个,她带来了母亲亲手配制的上好棒疮药,细心地为宝玉敷上,又温言劝慰他,让他好生养伤,不要再惹老爷生气。
她的话语,处处透着一个未来主母的得体与周到。
黛玉来的时候,宝玉的房里已经围满了人。
她隔着人群,远远地看着榻上那个面无人色、连呻吟都发不出来的宝玉,心如刀绞。
她没有像别人一样挤上前去,嘘寒问暖。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双眼睛,早已哭得像熟透的桃子。
她看到,所有人的关心,都集中在宝玉的“伤”上。
他们关心他的皮肉之苦,关心他是否会留下疤痕,关心他是否能尽快痊愈。
但黛玉关心的,不是这个。
她一直等到深夜,等到所有人都散去,怡红院里恢复了安静。
她才由紫鹃搀扶着,悄悄地来到宝玉的床前。
宝玉那时正疼得迷迷糊糊,见是黛玉来了,挣扎着想坐起来。
黛玉按住他,自己坐在床沿上,看着他满身的伤痕,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问他“疼不疼”,也没有说“你好生歇着”之类的客套话。
她只是流着泪,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问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你从此可都改了罢!”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夜里,在宝玉混沌的脑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黛玉。
他从那双泪眼朦胧的眸子里,读懂了她全部的未尽之言。
她不是在劝他“改邪归正”,去迎合贾政的期望。
她是在悲痛,在质问。
她问的是:你为了坚守我们共同的那个“真我”,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你怕了吗?
你要放弃了吗?
你要“改”成他们所期望的那个样子了吗?
这一刻,宝玉感到一股巨大的、被全然理解的暖流,瞬间涌遍了全身,甚至盖过了皮肉上的剧痛。
他明白,这个世界上,只有林黛玉一个人,真正懂得他为何挨打,懂得他这顿打挨得有多么“值得”。
别人看到的是他的“伤”,只有她,看到了他的“勋章”。
他抓着黛玉的手,用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为妹妹……死也……不改……”
黛玉听到这句话,再也抑制不住,伏在床边,放声大哭。
这哭声里,有心疼,有委屈,更有为知己者死的决绝与欣慰。
宝钗的药,能医好宝玉的棒疮。
但黛玉的这句话,却医好了他那颗几乎要被现实世界摧毁的、孤独而骄傲的灵魂。
通过这次事件,黛玉彻底确认了自己在宝玉心中,那无可撼动的“灵魂知己”的地位。
他们的“心城”,在经历了这场最猛烈的炮火之后,不仅没有被摧毁,反而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因为,它是由一个人的血肉,和另一个人的眼泪,共同浇筑而成的。
宝玉挨打事件,像一块投入湖中的巨石,虽然表面上随着宝玉的痊愈而恢复了平静,但其激起的涟漪,却在贾府的深水区,扩散成了汹涌的暗潮。
贾政的暴怒,让王夫人和贾母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们意识到,宝玉那“痴傻乖张”的性子,若再不加以引导和约束,迟早会酿成大祸。
而最好的约束,莫过于一场稳妥的婚姻。
一个贤良淑德、知书达理的妻子,不仅能照顾他的生活,更能时时劝诫,将他引上“正途”。
这个妻子的最佳人选,在她们心中,早已不言而喻。
薛宝钗,这位品格端方、行为豁达的姨侄女,无疑是上上之选。
她的“随分从时”,她的“藏愚守拙”,在长辈们看来,是识大体、顾大局的典范。
更不用说,那“金玉良缘”之说,早已在府里府外传得沸沸扬扬,仿佛是天作之合。
与之相比,林黛玉的形象,在长辈们眼中,就显得不那么“合适”了。
她才情虽高,却过于尖锐;她与宝玉情分虽深,却总爱“小性儿”,惹得宝玉跟着她一同“疯癫”。
更重要的是,她那孱弱的身体,实在不像一个能够持家主事、开枝散叶的宗妇之相。
这股暗流,黛玉感受得比谁都清晰。
她发现,贾母虽然依旧疼爱她,但在言谈之间,夸赞宝钗“稳重、大方”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王夫人更是将宝钗视如己出,时常叫到自己房里说话,那份亲热,远非自己可比。
甚至连园子里的丫鬟仆妇们,在私下里议论起未来的宝二奶奶时,十有八九,也都是倾向于“宝姑娘”。
黛玉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越攥越紧。
她与宝玉构建的那座“心城”,虽然坚固,却仿佛是一座孤岛,正在被名为“现实”的潮水,一点点地包围、淹没。
她开始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忧郁。
她的诗词里,开始频繁出现“风刀霜剑严相逼”、“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这样充满肃杀之气的句子。
她的身体,也愈发地不好了,咳嗽愈发频繁,面色也总是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宝玉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能加倍地对她好。
他将所有新奇的玩意儿都送到潇湘馆,将自己所有的空闲时间都泡在她那里。
他试图用自己加倍的殷勤,来抵消她心中的不安。
但这种“好”,却像是在扬汤止沸。
黛玉要的,不是这些物质上的补偿,而是一个明确的、能够对抗整个外部世界的“承诺”。
而这个承诺,宝玉给不了。
他自己,也同样被困在这张由家族、礼教和命运编织成的大网中,动弹不得。
真正的危机爆发,是在五月底的清虚观打醮。
那一日,贾府倾巢而出,浩浩荡荡。
清虚观的张道士,作为贾府的“老神仙”,自然是使出浑身解数来奉承。
他先是夸赞宝玉的相貌,又是吹捧贾母的福气,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笑呵呵地,抛出了那个“重磅炸弹”。
“前日我在一个善官家吃斋,他家的小姐,今年十五岁了,生的又好,才情也好,模样儿也配得上宝哥儿。我给宝哥儿提个亲,怎么样?”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出现了片刻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宝玉。
这是一个极其高明的“投石问路”。
张道士作为外人,说出这番话,即使被拒绝,也无伤大雅。
但他却成功地将“为宝玉议亲”这件事,从私下的议论,变成了公开的、可以被探讨的话题。
贾母的反应极快,她立刻笑着打岔:“上回有个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儿再说。他老人家说的话,我可不敢忘了。”
王夫人也在一旁附和。
一场看似就要掀起波澜的提亲,就这么被长辈们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
03
但黛玉的心,却在那一刻,沉入了谷底。
她看得分明,当张道士说出那番话时,宝钗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端庄的微笑。
而贾母的回答,虽然是拒绝,但拒绝的理由,是宝玉“不该早娶”,而不是宝玉“心中已有所属”。
这其中的差别,有天壤之别。
她更看到,宝玉站在那里,满脸通红,窘迫得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除了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一刻,黛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彻骨的寒冷。
她发现,在这场关乎她一生幸福的博弈中,她竟然连一个可以为自己说话的“盟友”都没有。
甚至,连她倾注了所有情感的宝玉,在这样公开的场合,也无力为她,为他们的感情,辩解一分一毫。
他们那座看似坚固的“心城”,在现实世界的规则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回到大观园后,黛玉便病了。
这一次,不是小打小闹的风寒,而是真正伤了心脾的大病。
她整日躺在床上,不思饮食,只是默默地流泪。
宝玉心急如焚,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去看她,黛玉却只是背过身去,不理不睬。
他想解释,却又觉得任何语言,在那天的场景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两人之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几天后,黛玉的病稍有好转,能下床走动了。
那天下午,她独自一人,来到沁芳闸的桃花树下。
这里,是他们曾经共读《西厢》的地方,是他们“心城”最初奠基的地方。
如今,桃花早已谢了,只剩下满树的绿叶。
她正怔怔地出神,身后传来了宝玉的声音。
“林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身上刚好些,仔细着了凉。”
黛玉没有回头。
她明白,经过这几天的冷战和病痛,她必须要做一个了断了。
不是与宝玉了断,而是与自己那份不切实际的幻想了断。
她转过身,看着宝玉那张写满了关切与愧疚的脸。
她的神情,异常平静,平静得让宝玉感到害怕。
她没有哭,也没有质问。
她只是看着他,用一种近乎自语的、飘忽的语调,说出了那句彻底改变了他们关系走向的话。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