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没有意料到,2026年第一个社会情绪爆发点,竟是从未显山露水的“便利店文学”。
“街上走着的每个人,大家都辛苦了。”茅盾文学奖得主刘震云在河南老家的美佳宜便利店写了一句,以此开头,外卖员、演员、学生、老师……各行各业的人们,在便利店的小黑板上跟进,金句迭出……线上线下,都动了。
就像《红楼梦》里的“芦雪庵联诗”,凤姐一句“一夜北风紧”后,大观园的宝玉黛玉宝钗宝琴探春湘云们,一人一句,一句接一句,蔚为壮观,又趣味盎然。
昨天,“便利店文学”竟连上了两个热搜。
我也很意外。如今的社会情绪,是越来越难捉摸了。因此我花时间梳理了一下,看看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故事要从2025年开始说起。
12月21日,有网友在北京一个全家便利店拍到了一段短视频:“偶遇牛爷爷和李黑了,活的!!两人在全家便利店用冰杯调酒喝,这是又想段子呢?”
“牛爷爷”是《喜人奇妙夜》中亮相不久的喜剧演员张兴朝,李黑则是他的搭档李嘉诚,两人合称“外星从”。他们的小品《技能五子棋》颇为无厘头。
视频很短,但张兴朝两人调酒转来转去、碰来碰去的场景,引来了众多转发,“张兴朝李嘉诚便利店调酒碰杯”登上当日微博热搜榜,在“今日头条”上形成热榜话题“外星从好纯粹的快乐”,一条评论都有数万点赞。
有些忽然,是吧?
作为当事人,张兴朝次日写道:“那个,事情是这样的,恰好那天,我有冰,他也有冰,我们都有冰。于是,我们一拍即合,冷不丁梆梆碰一杯。”
此时,作为新面孔演员,他的微博粉丝还很少,但有8932人转发了这条,“出圈”了。
而转折点也在这里,先是有网友@全家FamilyMart,希望这个连锁便利店品牌“接下泼天的流量”,然后又有网友@支付宝 :“你要不要考虑给外星从一个商务广告?”“宝,你当务之急就是要把牛爷爷这个调酒配方问到然后公布OK!”
网友之所以会链接到支付宝,是因为后者去年曾推广“碰一碰”活动。
“在问了在问了”,支付宝也立即回应。
两天后,12月24日,支付宝说:“被这样简单的快乐感染到了,所以我们紧急去谈了个商务。”他们与“外星从”这两位新喜剧演员谈的商务合作结果是:
1.每周五,用支付宝碰一下在全家便利店买酒,送冰杯,一共送100万杯
2.还送签名杯套,由于制作和运送十万火急,数量和领取门店有限,主要在杭州上海
3.杯套上的三句话是他俩亲手写的,来不及设计了,就这样也挺好(白色区域留给你们自己写)
“你有冰,我也有冰,我们都有冰”;“干了这一杯,明年就起飞”;“冷不丁梆梆碰杯”。
这三句话其实是张兴朝那条微博的延展。
正如@支付宝 所说,这次活动是即兴式的,在如此短时间内完成所有流程,属于“极限操作”。但因为“来不及设计”而在杯套上留给用户写的空白,却是点睛之笔。
一个我们难以理解的场面出现了,不能到现场购买的网友开始在二手平台“闲鱼”收购这款“外星从”杯套,让人代购,价格从15块一路开到123块,又开到了520块。
此情此景,让我想起2020的一个网络热点:“我特地坐广州到长沙的高铁往返,就是买杯她喜欢喝的茶颜悦色”。
为了买杯奶茶高铁往返,至于吗?当时我很费解,直到后来我有亲戚去长沙打卡奶茶店,我才明白,这竟是真实的市场需求。
因为张兴朝两人的调酒是加冰的,而此时是冬天。于是,许多网友又接力留言:“既然许愿这么灵,那我要热饮。”为了接下这波流量,@支付宝 的反应是:“每周五,用支付宝碰一下在十足便利店买酒,送暖乎乎的枸杞红枣水,100万瓶。活动时间2025年12月26日-2026年3月31日。”(十足便利店分布于杭州、南京。)
看到枸杞红枣水,又有网友提出:“能不能也合作个艺人写点好玩的句子呀,冰杯有的,我们热饮也要。”
很快,鲁豫就响应了,她写了两句“事情很多,先暖手。”“先暖一下,再想别的。”@支付宝 就此加印了一批卡片,挂在枸杞红枣水瓶子上,还发布了《许愿报告1:鲁豫被你们喊来了》。
“外星从”则又写道:“冬天喝冰的仪式感,就是制造浪漫,浪漫,浪浪又漫漫。”@支付宝 加印,并与全家便利店推出“跨年版”,然后是一场“敬自己,一起碰!”
无数网友在留言区晒图,隔空碰杯。随后,网球运动员郑钦文也加入碰杯,发酵成了年轻人“过年新仪式”。
接下来,香港演员、“Man姐”佘诗曼在获得TVB最佳女主角的当晚,发布小红书“听说便利店调酒很流行,新年碰一杯。”
“便利店调酒”又上了一次热搜。
而持续热的,是从那句“我有冰,他也有冰,我们都有冰”开始冒头的“便利店文学”。
然后是1月7日,作家刘震云发布微博:“便利店不仅是大家买东西的地方,也每天在见证普通人的很多快乐、思念、疲倦和悲伤。我看了张兴朝和李嘉诚写的冰杯句子,很有意思。很多人说他们带起了一种叫‘便利店文学’的表达形式。”
由支付宝支持,刘震云牵头,在其河南老家的部分美宜佳便利店,开辟一块“便利店文学角”,他写了第一句:“街上走着的每个人,大家都辛苦了。”
作为牵线者,@支付宝 则为“便利店文学角”提供活动:“1月9日起每周五,用「支付宝碰一下」购买指定酒品,送100万份‘酒搭子’花生,送完即止。设有“文学角”的门店,再送印有刘震云手写金句的购物袋周边。”
接下来,在小黑板上,路过便利店的人接力写的句子,一个比一个精彩:
“这里不是写诗的地方,只是日子刚好经过。”
“生活在买水、找零、等红绿灯的间隙里。”
“每天忙碌的人都辛苦了。”
“花会沿路盛开,希望你以后的路也是。”
“不必惋惜,反正失去的从未属于你。”
“爱情会过期,便利店饭团也会。”
“妈妈的菜总过期,是我们回来晚了。”
“向哪走,都是向前走。”
“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朱自清
“生活没有高低,只有认真活着的人。”
“幸福是留给知足的人,享受过程,成为你自己。”
“星光不问赶路人,愿你被世界温柔以待。”
“出去走走,放松一下,为了更好的生活,对自己好一点。”
“接纳世界的多元,接纳自己的不完美。”
“重压之下无惧色。”
“泪水以下,漂浮着我们全部的生活——子非花”
“越过山丘在路上。”
“走慢点,小朋友,这个世界不缺大人。”
“出发,到新的爱与新的喧嚣中去!——兰波”
“劳有所获,心有所安。”
“让文学扎根于心,陪你走最长远的路——陈萌”
“走出围城,把荒漠涂成星空。以我微弱的光,给予女性力量——韩仕梅”
“刚跑完最后一单。”
“白天与风雨过招,回家时轻声合上门。”
“路无对错,出发就会有收获。”
“给骑手夫妻:你们车后的玩偶很可爱。祝好。——小赵”
“我叫勇辉,我的媳妇是小梅。”一位患阿兹海默症的大爷认真地写这句话。“天天练哩,怕忘了……怕得了健忘,忘了老伴。”
这些河南的小黑板发到网上后,网友在评论区也跟着写,也越来越热。刘震云回应说:“大家随手一写就是温暖,大家随手一写就是心声。”
“便利店文学”就此兴起,我国又多了一种“亚文化”。
以上,就是梳理出来的事件脉络。我了解到,现在是“便利店文学角”刚刚兴起,接下来还将推广下去,活动主创人员告诉呦呦鹿鸣:我们觉得便利店是人和人交集的地方,无论是陌生人还是街坊邻里,这里可以有一个地方来留下感受,然后激发共鸣,这样,便利店也就成为人和人在精神层面产生交集的地方。
问题在于,为什么它会热起来?
答案要放宽来找。这两天同上热搜的还有一个“合川按猪”:1月9日,一位重庆农村女孩“呆呆”在抖音上发了一个视频说,1月11日,家里要杀两头猪,父亲年龄大了,怕他按不住猪,请网友过来帮忙按猪。结果,1月11日,全国上千网友自发赶到村里,有些甚至驱车10小时,还有自带整猪的,夜里两三点,“呆呆”门口大坪就挤满了人。1月12日,更猛,在已预告今天不杀猪的情况下,我在直播间看到,还是有几千人赶到现场,挤满了周围山头,站满了泥地稻田,仅两天,“呆呆”粉丝190万。
如此一点烟火气,引来成千上万人集体奔赴。匪夷所思。
我注意到,“呆呆”曾说,发视频的初衷是因为感觉现在大多数年轻人都比较孤单,在城里上班也没其他地方可去,自己经常刷到网友发视频问“孤寡些(方言)们睡了吗?我还在熬夜!”她就希望找到同样的“孤寡些”,一起吃点杀猪饭,热闹一下,让大家心里也感受到温暖的力量。
我想,“合川按猪”和“便利店文学”忽然火爆的原因,就是因为,它们都恰好贴合了一场酝酿太久的社会情绪爆发:多年来,人们一路奔忙,一路紧绷,需要停一停、缓一缓,需要看一看左右,相互问候,彼此温暖,找回简单的快乐、日常的快乐。
“外星从”的小品《技能五子棋》之所以被赞,大概就是因为最后的那段话:“外练筋骨皮,练的是体魄;内练五子棋,练的是快乐。你看,你只在乎赢,连面相都变了。笑一个吧。张呈,你多久没有在下五子棋的时候又唱又跳了?”
将来会如何呢?
网友说:“有人在便利店里填饱肚子,有人在便利店调酒,现在还有人在便利店里写诗。中国的海明威,没准真会诞生在美宜佳或者全家。”
是的。有可能。
我是一个写作者,因为在公众号里的文字产量被认为是一个写作大V,但对我国当代文学,却又一直无法产生亲近感,甚至都不算“文学爱好者”。为什么呢?因为当前的这些文学作品,我个人感觉,大多像是在完成某项任务,“说人话”的很少——可能有点绝对,但我就是这种感觉——那些在作协里领证的作家们很少直接对一个具体的读者、一个普通的人说话。那些所谓文学,似乎不是来自日常生活,烟火气淡到极致,没有温度,不痛不痒,正确感、抽象感倒是十足,更像“内部行话”。但要说他们“专业”吧,好像又不是,最多算“内循环”。何况,他们明明自己挺封闭、挺没力量的,偏偏还经常端起来要“教育”我们读者。
归结来说,我个人感觉,当代文学的作家们,大多身居高位,热衷宏大叙事,不太愿意陪普通人一起承受这个世界,或者说,有时愿意,但终究没这个能力。结果是,如今不仅语言通胀,还有大面积的语言污染、语言腐败。令人痛心,惋惜。
而“便利店文学”呢?在便利店里,在这个生活的码头,文学自然融入了人间烟火,回归了来来去去的日常,也有了高高低低的温度。
诗意不必遥远,就在街角灯光里。面对生活的挤压,写作本身就是一种抵抗。
今天,便利店小黑板上的句子来自“野生”的作者,但是,当这一个个小黑板汇聚起来,就是一次大型的文学共创。
在韩国,有金浩然的《不便利的便利店》,在25个城市被选为“年度之书”,“我想告诉大家,这个世界还值得活,大家都在辛苦打拼,相互间磕磕碰碰的日常也趣味十足啊。”在日本,有便利店员村田沙耶香写的《人间便利店》,获芥川奖,也引起日本社会集体沉思。
我相信,汉语也会出现这种作品。
也可以说,我们只是以一种更日常的方式在接续一度断层的文化传统。比如,上个月,我们都在关注名画《江南春》,人们都为它8800万的起拍价所吸引,它的价值为什么这么高呢?那是因为,它记录的是一场诗文集会——先有了倪云林一首《江南春》词,沈周和了两首,仇英补上了绘画,然后文征明、王宠、文彭、王榖祥、文嘉等等,通过文人雅集陆续写诗追和,众多文人在此留墨,最后,陈鎏为此题了引首“江南佳丽”,完成这次跨越数十年的集体创作。
我看了这些词,并没有脍炙人口经典名句,它们的价值在于,这个手卷石集体创作的,截取了当时文化生活的一个精彩片段,描绘了一个文人理想中的世界:诗酒唱和,山水悠然,时间被拉长,世事被暂时搁置。它可以带着读者,完成一次对逼仄现实的短暂疏离。
如今,便利店里的这些小黑板,就是当代版的《江南春》,普通人版的“芦雪庵即景联句”。
在一场酝酿已久的社会情绪爆发之后,我们需要的只是时间。
呦呦鹿鸣20260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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