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末，一场投票在美国公共卫生圈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美国免疫实践咨询委员会ACIP以多数票通过决议，取消了执行三十四年的政策建议：不再推荐所有美国新生儿接种乙肝疫苗出生剂量。这是罗伯特·肯尼迪担任美国卫生部长以来，疫苗政策领域最大的一次变革。
免疫实践咨询委员会（ACIP）于 2025 年 12 月 5 日在乔治亚州亚特兰大的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就儿童乙肝疫苗接种计划提出建议。（路透社/Alyssa Pointer）
同一时间，世界卫生组织WHO的立场文件里，新生儿出生24小时内接种乙肝疫苗首针，依然被列为消除乙肝母婴传播的黄金标准。
同一针疫苗，全球两大公卫权威给出了截然相反的态度。
这不是细节分歧，是路线之争。WHO在问：怎么才能让全世界的孩子都打上这针？美国在问：我们的孩子还有没有必要打这针？
要理解这场争论，得先搞清楚双方各自的逻辑。
WHO为什么把出生剂量定为黄金标准
WHO对这一针的执着，根源在于乙肝病毒对婴儿的特殊威胁。
这个病毒有个非常残酷的特点：感染年龄越小，后果越严重。
成年人感染乙肝，免疫系统够硬的话大多能自己扛过去。数据显示只有5%到10%会发展成慢性感染，剩下的人身体会自行清除病毒。
但婴儿的情况完全不同。出生第一年感染乙肝的婴儿，高达90%会发展成慢性感染。
90%，几乎是逃不掉的命运。
而且事情还没完。这些慢性感染的孩子里，将近四分之一最终会因为肝硬化或肝癌而过早死亡。一个刚来到世界的小生命，可能因为错过一针疫苗，就被判了一辈子的健康刑。
费城儿童医院疫苗教育中心主任保罗·奥菲特提供了另一个让人警醒的数据：乙肝病毒的传染性是艾滋病的50到100倍。很多人根本没意识到这一点。
这就是为什么WHO把时间卡得那么死。出生24小时内，不是48小时，不是一周，是24小时。在病毒还没在婴儿体内站稳脚跟的时候赶紧来一针，让免疫系统抢先建立防线，这是在跟死神抢时间。
研究数据显示，出生24小时内接种能把母婴传播风险降低70%到90%。
WHO把这一针写进了2030年消除病毒性肝炎的全球战略目标，要求各国出生剂量覆盖率达到90%以上。目前全球已有一百多个国家将其纳入国家免疫规划。
在WHO的逻辑里，这不是可选项，是兜底的安全网。不管妈妈乙肝状态如何，不管你是高流行区还是低流行区，每一个新生儿都应该得到这层保护。
因为上游的筛查永远可能有漏洞，下游的疫苗是最后一道防线。
美国为什么要取消这个推荐
那美国为什么要走一条不同的路？
ACIP给出的核心逻辑是：美国的情况跟全球大多数地方不一样。
第一，美国不是乙肝高流行区。跟非洲、亚洲很多国家比，美国的乙肝感染率本来就低很多，背景风险不在一个量级。
第二，美国的产前筛查体系比较完善。几乎所有孕妇都会在怀孕期间接受乙肝检测，哪个妈妈是阳性的医院基本都清楚。既然知道妈妈是阴性，孩子从母体感染的风险几乎为零，那出生剂量的边际收益就没那么大了。
第三，精准施策的理念。与其一刀切让所有孩子都挨针，不如把资源和注意力集中在真正高风险的群体上，让低风险人群的家长自己做选择。
按年龄组报告的急性乙型肝炎病毒感染病例率 — 美国，2005-2020 年
支持这一变化的ACIP委员、MIT教授莱维·雷特斯菲这样解释：如果婴儿的母亲乙肝检测呈阴性，这个孩子在生命早期的感染风险极低。作为父母，应该仔细考虑，是否愿意让孩子接受一个干预措施，而风险如此之低。
新政策的具体内容是：乙肝阴性母亲所生的婴儿，打不打疫苗、什么时候打，由父母和医疗服务提供者协商决定。如果家长选择不在出生时接种，至少等两个月再考虑第一针。
从普遍推荐到共同决策，从出生即打到可以延迟，美国选择了一条与WHO不同的路。
婴儿（基于出生体重和母亲HBsAg状态）
核心分歧：普遍覆盖还是精准施策
把两边的逻辑摆在一起，核心分歧就很清楚了。
WHO的思路是普遍覆盖、系统兜底。不管你的个体风险有多低，安全网必须对所有人张开。因为公共卫生面对的是群体，不是个案，任何一个漏洞都可能让脆弱的个体掉下去。
美国这次的思路是精准识别、个体决策。既然能通过筛查识别出高风险人群，低风险人群就没必要一刀切干预，把选择权还给家长。
听起来各有道理，但问题在于：美国的假设真的成立吗？
第一个问题：筛查真的能做到万无一失吗
美国逻辑的前提是产前筛查足够可靠，能准确识别出所有阳性母亲。但现实比这个假设复杂得多。
伯明翰儿科与保健中心的莫莉·奥谢医生给出了一个关键数据：高达18%的人在分娩时没有接受乙肝筛查。
18%，接近五分之一。
这些未被筛查的人群往往是产检不规律的群体，她们更有可能面临不利的社会经济条件，更有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携带病毒并传染给婴儿。
默克公司的声明补充了另一个维度：CDC曾报告，每两个乙肝感染者中就有一个人不知道自己感染了。传播不仅可能来自母亲，还可能来自护理人员、朋友甚至陌生人。
德克萨斯大学医学分校儿科教授理查德·鲁普说得更直接：即使母亲没有乙肝，如果未接种疫苗，儿童也可能通过其他途径感染病毒。
WHO的逻辑正是基于这一点：与其指望上游的筛查百分百靠谱，不如在下游再加一道保险。出生剂量是最后的安全网，专门用来接住那些从其他环节漏下来的孩子。
美国取消了这道安全网，那些被筛查漏掉的婴儿怎么办？
第二个问题：低风险就意味着不需要保护吗
支持取消的一方反复强调的是阴性母亲所生婴儿的风险极低。
但前CDC主任托马斯·弗里登的回应很有力：数百万美国儿童将面临更大的肝损伤、癌症和早逝风险。
为什么风险低还要担心？因为美国新生儿基数太大了。
即使感染概率只有万分之几，乘以每年几百万的新生儿，绝对数字也是惊人的。奥菲特博士预测，这次投票将可能使数百名儿童面临更短寿命的结局。
而且还有一点很多人没意识到：乙肝疫苗的安全性已经经过了数十年、数千万剂次的验证。洛杉矶儿科医生、前ACIP成员奥利弗·布鲁克斯说：这项建议已经实施34年了，一直没有任何问题。如果有任何安全信号，我们早就知道了，但并没有。
WHO推荐的逻辑也包含这一层：既然疫苗足够安全，打了没坏处，不打有风险，为什么要省这一针？
用极低的成本换取一个兜底的保护，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第三个问题：历史数据说明了什么
这可能是最有说服力的部分。
美国从1991年开始推行新生儿乙肝疫苗普遍接种。参议员、肝病专家比尔·卡西迪给出了一组数据：推荐出生剂量之前，美国每年有两万名新生儿感染乙肝；现在，不到二十个。
从两万到不足二十，下降了99.9%。
这份成绩单是怎么打出来的？不是靠精准施策，恰恰是靠普遍接种的笨办法一针一针扎出来的。
范德堡大学的威廉·沙夫纳博士说得很直白：他们把时间倒退到了1991年之前。
现在感染率低了，是因为疫苗打得好。如果因为感染率低了就觉得疫苗没必要了，这不是因果倒置吗？
WHO标准的活教材：中国经验
要看普遍接种到底有没有用，中国是一个绕不开的案例。
中国曾经是全球乙肝负担最重的国家，高峰期携带者接近一个亿，那是压在几代人头上的健康阴影。
转折点发生在1992年。中国把乙肝疫苗纳入计划免疫，2002年实现免费接种。出生24小时内接种第一针被定为硬性要求，产房直接执行，不搞商量。
这套策略跟WHO的黄金标准完全一致。
效果怎么样？1992年到2014年，五岁以下儿童的乙肝病毒携带率从接近10%一路降到不足1%。保守估计，几千万中国孩子因此躲过了慢性乙肝的命运。
中国的成功用事实证明了WHO标准的有效性。
现在看到美国往回走，站在中国视角确实让人费解。当年我们拼命追赶国际经验，好不容易把乙肝大国变成接近消除的状态，人家倒开始质疑这条路对不对了。
美国决定的深层背景：科学还是政治
让很多公卫专家担忧的，还有这次政策变化的时机和背景。
这是罗伯特·肯尼迪担任美国卫生部长以来，疫苗政策领域最大的变革。而肯尼迪此前长期与反疫苗运动有关联。
前CDC官员德布拉·休里透露了会议的一些细节：三位关于乙肝疫苗的发言者都不是疫苗科学家，其中两人曾撰写过被撤回的关于自闭症的论文。卫生部长的盟友、反疫苗律师亚伦·西里也获得了发言平台。
旧金山大学疫苗法律专家多丽特·莱斯指出：委员会没有好的数据，成员中没有乙肝专家，而实际的乙肝专家反对这一决定。在没有数据变化的情况下推翻专家决定是不恰当的。
美国儿科学会主席苏珊·克雷斯利的声明更加直接：没有关于乙肝疫苗的新信息或令人担忧的内容会促使这一改变，儿童感染乙肝的风险也没有改变。这是故意采取策略在家庭中制造恐惧和不信任的结果。
前ACIP主席乔恩·泰姆特的评价最辛辣：这个委员会曾经是世界顶尖的咨询机构，现在简直就是一场小丑秀。我们作为医生，从这个委员会得不到任何东西。人们将不再信任ACIP。
这就是问题所在。当一个本应基于科学的决策机构被质疑掺入了政治因素，它给出的结论还能让人信服吗？
两条路线的本质区别
拉远距离看，WHO和美国这次的分歧反映的是两种不同的公卫哲学。
WHO代表的是普遍主义的公共卫生观：疫苗是公共产品，保护应该覆盖每一个人，不能让任何一个脆弱的个体因为筛查漏洞或信息不对称而失去保护。安全网的意义就在于兜底，不需要证明每一个被兜住的人都确实需要。
美国这次体现的是个体主义的健康观：每个人的风险不同，应该由个人根据自身情况做出选择。政府的角色是提供信息，而不是替所有人做决定。
这两种思路在很多公共政策领域都有张力。但在疫苗这件事上，历史给出的答案很明确：普遍接种的笨办法，效果就是比精准施策更可靠。
天花是靠普遍接种消灭的。脊髓灰质炎是靠普遍接种逼到墙角的。乙肝在全球范围内的退潮，同样是靠普遍接种实现的。
美国自己的数据也证明了这一点：99%的感染率下降，9万条生命，600万例预防感染。这不是靠区分谁该打谁不该打实现的，是靠所有人都打实现的。
美国的决定会影响全球吗
这是很多人担心的问题。
美国在全球公卫领域一直是风向标，很多国家会参考美国的做法。如果连美国都在说新生儿乙肝疫苗可以缓一缓，那些本来接种率就不高的发展中国家会怎么想？
WHO正在全力推动2030年消除乙肝的目标，要求各国出生剂量覆盖率达到90%以上。美国这个时候唱反调，对全球努力是帮忙还是添乱？
八月份从CDC辞职的达斯卡拉卡斯博士指出，这个决定将向临床医生发出一个信号，让他们觉得疫苗存在问题。但实际上，疫苗没有任何问题。
信号传递的影响往往比政策本身更深远。当最发达国家的卫生部门开始质疑一项疫苗的必要性，即使其他国家不改变政策，疫苗犹豫的情绪也可能蔓延。
芝加哥卢里儿童医院的拉维·贾韦尔博士说得很明确：尽管承诺采用黄金标准科学，这一决定反映了一种非科学的态度。
各方的真实态度：几乎一边倒的反对
这次ACIP的决定引发了美国医学界近乎一边倒的反对。
默克公司声明：这一决定忽视了数十年来明确支持乙肝出生剂量的安全性和有效性数据，将婴儿置于慢性感染、肝癌甚至死亡的不必要风险中。没有证据表明推迟接种有任何益处。
美国药师协会声明：科学已经明确，乙肝出生剂量疫苗能够挽救生命，没有新的证据可以证明延迟或移除这一关键保护措施。
美国公共卫生协会执行主任乔治·本杰明：ACIP成员未能提供科学证据证明延迟接种的长期健康益处。这一决定制造了混乱，而不是循证路线图。
委员会内部的反对者、达特茅斯大学儿科教授科迪·梅斯纳投了反对票，理由是：我们通过改变措辞正在造成伤害。
就连共和党参议员、肝病专家比尔·卡西迪也公开反对：作为一名治疗乙肝患者数十年的医生，改变疫苗接种计划是一个错误。CDC代理主任不应签署这些新建议。
美国肝脏基金会的立场同样明确：要真正消除乙肝这样的慢性疾病，必须充分利用所有可用手段，包括新生儿普遍接种。
WHO的黄金标准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是几十年全球公卫实践验证出来的。从中国到非洲，从高流行区到低流行区，凡是认真执行出生剂量普遍接种的地方，乙肝感染率都大幅下降。
美国自己的数据也在证明这一点：34年实践，99%的感染率下降，9万条生命。
现在因为感染率低了就觉得疫苗没必要了，这个逻辑怎么看都有问题。
取消一项成熟的免疫推荐比新增一项难太多。人们一旦习惯了不打，将来要再推回去，阻力会成倍增加。威廉·沙夫纳博士的预言值得记住：如果我们展望未来几年，我们会看到在分娩过程中感染乙肝的儿童，随后发展成活动性肝炎，出现肝硬化甚至肝癌的后果。
对中国来说，看这场美国风波最大的意义是提个醒。我们的免疫规划走到今天不容易，那些看似理所当然的成果是几代公卫人一针一针打出来的。守住这些成果，有时候比取得它们更需要定力。
WHO说必须打，我们打了，效果有目共睹。
别人家在吵架，咱们稳住。
参考资料：
https://www.cdc.gov/hepatitis/statistics/2020surveillance/hepatitis-b/figure-2.4.htm
https://www.who.int/teams/immunization-vaccines-and-biologicals/policies/position-papers/hepatitis-b
https://www.cdc.gov/mmwr/volumes/67/rr/rr6701a1.htm
https://www.merck.com/news/merck-statement-on-the-u-s-child-and-adolescent-immunization-schedule/
https://www.aap.org/en/search/?k=hepatitis+B+vaccine
https://www.cdc.gov/media/releases/2025/2025-acip-recommends-individual-based-decision-making-for-hepatitis-b-vaccine-for-infants-born-to-women.html
https://publications.aap.org/aapnews/news/33980?autologincheck=redirected
https://www.who.int/teams/global-hiv-hepatitis-and-stis-programmes/strategies/global-health-sector-strategies
https://immunizationdata.who.int/
https://www.who.int/news-room/fact-sheets/detail/hepatitis-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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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journals.sagepub.com/doi/10.1177/00333549231175548
https://publichealth.jhu.edu/2025/why-hepatitis-b-vaccination-begins-at-birth
https://www.cdc.gov/acip/meetings/presentation-slides-december-04-05-202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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