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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年,明太祖朱元璋做了一个让满朝文武都摸不着头脑的决定,皇帝宣布,要在自己的凤阳老家修建皇宫,并且把凤阳定为都城。
皇帝有他的理由,皇帝说凤阳啊,处在中原腹地,交通很便利,军事上易守难攻,而且这毕竟是我老朱的龙兴之地,把都城建在这里,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合适吗?很不合适,非常的不合适。
凤阳在淮河中游,地势是很平坦,但地势平坦就意味着无险可守,和南京钟山龙蟠,石城虎踞的天然形胜根本就没法儿比,一旦北方有敌人,人家顺着淮河过来,直接就到站了。
而且明初开国之后,朝廷最重要的赋税来源是江南,凤阳远离沟通南北的京杭大运河主线,如果在凤阳定都,运粮食都是个麻烦事儿,每年巨额的漕粮转运将绕行迂回,那钱你就花吧,一花一个不吱声。
稍微有一点点政治头脑的人,都知道凤阳绝对不适合定都。
此言一出,除了朱元璋的老乡们,那些淮西集团的勋贵们双手赞同之外,大部分人都坚决反对。
比如我们熟悉的刘基,就是刘伯温,那时候他都要告老还乡了,临走之前还没忘记劝谏皇帝,说:
《国榷》:中都曼衍,非天子居也。
其实道理朱元璋都懂,当年他跟着郭子兴混的时候,郭子兴要在滁州称王,朱元璋那叫一个着急,猛劝郭子兴,说老丈人啊,滁,山城也,舟楫不通,商贾不集,无形胜可据,不足居也。
以朱元璋的智商,他还不明白,凤阳跟滁州比根本就好不到哪儿去么?
但是朱元璋就是有这个心结。
因为朱元璋和历史上的所有皇帝都不一样,他是赤贫出身,命太苦了,父母饿死的时候连块坟地都买不起,他当过和尚,讨过饭,他是从社会最底层爬上来的人,这种人一旦功成名就,在外头混好了,那种衣锦还乡的心情就格外强烈。
这不是作者妄自揣测朱元璋,皇帝本人自己也说过“圣心思故乡,欲久居凤阳”这样的话来。
拦不住了,谁也拦不住了,反正我是皇帝,我想要做什么,我就可以做什么,大明子民也必须配合我这么做。
朱元璋是铁了心的要把凤阳建造成天下第一城,为了尽善尽美,他甚至把已经退休的李善长拉了出来,为他营建中都做督工,至于标准,就一个,那就是要比南京城还要好。
不得不说,明中都,也就是凤阳皇宫,那是真的好。
宫殿的台基上刻的是九龙四凤,御道上刻的是龙凤海马,城墙要坚固吧?于是浇筑的是融化的生铁,本来当初盖中都的时候,设计方案是方方正正的,但是建着建着发现凤阳东边有个独山,西边有个凤凰嘴山,这两个山要是留在中都外头,威胁很大,万一被敌军占据了就很糟糕,皇帝干脆临时修改设计,把城墙全方位扩大,把两座山都包了进来。
朋友们,不是包个坡包个坑,是包山啊,所以中都的周长达到了五十多里。
如此规模的皇宫和城池,简直世所罕有,为了营建中都,几乎整个大明的力量都被调动了起来。
工部下属工匠有九万名,调!全都调到凤阳干活!
但是这还不够,皇帝又从各地的卫所调来了大量的军队来参与营建,光是有调派记录的军队就有二十多支,算下来少说也有几十万人。
可人还是不够,皇帝到最后甚至把犯人们都弄到凤阳来做苦力。
干活的人够了,但凤阳作为都城,也得有人口啊,皇帝立刻就从江南等地迁徙百姓过来居住,注意是强行迁徙,最多一次就迁徙了十四万户,人数粗略估计也有三十万。
当然了,移民到此,不是让你舒舒服服住了就完事了,你得种地,你也得服劳役。
人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物的问题。
物资也要从全国各地调用,今天我们在凤阳古城的遗址上发现的城墙砖,上边都是刻着产地的,它们来自全国二十二个府,六十九个州和县。
天南海北,物尽其用。
木头,要从遥远的深山老林里砍伐,石料要从更远的地方开采,还有油漆,金银铜铁,无数的物资通过大运河和驿道,源源不断的运往淮河边上的这个小地方。
千百年来,凤阳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工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皇帝很开心,但老百姓不是很开心。
如此多的民工,他们在中都的工地上,过的日子用四个字可以概括,那就是:
苦不堪言。
《皇明书·卷十九》:怨嗟愁苦之声,充斥园邑。
《明太祖实录·卷七十五》:近营中都,闻军士多以疫死,盖盛暑重劳,饮食失节,董其役者又督之大急,使病无所养,死无所归...
因为工期太短,工程量又过大,工作强度又极高,时值盛夏,百姓和士兵们很快生病,吃不上喝不上,饮食非常不规律,病死者无数,而且死了都没地方埋,中都之内,怨恨,叹息,愁苦的声音比比皆是。
好在,到洪武八年,中都终于算是完工了。
四月份,朱元璋兴冲冲的来到凤阳验收工程,皇帝喜不自胜,坐在崭新的大殿里,正心满意足呢,锦衣卫报告,说皇帝不好了,建造中都的工匠们因为过劳,过苦,他们怨恨朝廷,怨恨陛下,在修建中都的过程中,已经在建筑的主体各处埋下了剪刀,头发,红布,他们对中都施了“厌镇”,现在整个中都已经被诅咒了。
房梁里,墙壁的夹层中,包括地基下,都埋了很多很多,这种方式也叫厌胜。
埋剪刀,象征刺杀,刀兵之祸,是诅咒这房子里以后动刀动枪,不得安宁。
埋头发,大多数是埋死人的头发,是要把死人的冤魂封在建筑里。
红布啊,还有木偶什么的,则代表血光之灾,小人作祟等等。
这当然不是恶作剧那么简单,在皇帝看来,这是给他耗尽心血建立的宫殿,下了一个最恶毒的诅咒。
你不是要在这里享受万世基业吗?好,那我们就让这里变成一座凶宅,让你住进来就家宅不宁,让你灾祸不断!
这些镇物能不能清理干净?能不能补救?
可以,但是那将更加耗时费力,无异于是把中都扒了重改。
就算皇帝能接受重盖,大明的财政也不允许了,要知道当时是明初,百废待兴之际,说白了根本就没钱。
朱元璋非常生气,他屠杀了一大批的工匠,最后决定,废弃中都,离开凤阳,朕走了,朕不住了。
我们要知道,古代的皇帝,都是坚定不移的封建迷信者,因为皇帝自己就鼓吹皇权神授,自己是天命之子,他如果反对迷信,他就是反对他自己。
所以一个封建皇帝是绝对不会住在这样的都城里的,中都就此废弃。
那么我们可以说,一场轰轰烈烈,持续近六年时间,耗费无数民力财力的超级大工程,以一种十分魔幻的方式,被朱元璋给叫停了。
对皇帝来说这无所谓,他也不会觉得可惜,皇帝更不会为了爱惜民力,珍惜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就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住进去,反正南京一样也能住。
但是就本工程来说,代价和影响是巨大的。
堆积如山的建筑材料废弃,用过的也废弃了,没用过的也废弃了,数以十万计的民力付出付之东流,全部白费。
说实话,朱元璋有点漠视民生了,为了营建中都,他进行了大规模的人力掠夺,他进行了大幅度的物力挥霍,为了他的虚荣心,他以朝廷为工具,以万民为燃料,为了满足小集团的乡土情结,说盖就盖,说停就停,如同儿戏。
有读者可能说,你揪着朱元璋兴废中都这一个事情批评他,你就是故意抹黑,作者绝无此意,因为太祖自己也很坦然的承认自己的错误:
《明太祖文集·卷十七》:今为凤阳,于此建都。土木之工既兴,役重伤人,当该有司叠生奸弊,愈觉尤甚。此臣之罪,有不可免者。然今功将完成,戴罪谨告...
作为一代雄主,开国皇帝,能公开承认自己劳民伤财,这是朱元璋的纠错能力的体现,也是他有魄力,有勇气的一面,而且如果只认为朱元璋是因为区区“厌镇”就停建中都,也未免把他给看扁了,实际上,通过“厌镇”事件,皇帝深刻的体会到了他营建中都所导致的民怨沸腾。
殷鉴不远,朱元璋不会不知道,当初元朝就是因为滥用民力修黄河才爆发了红巾起义,而如今天下初定,正是民生凋敝之际,自己难道还要重蹈覆辙么?
任何脱离实际,违背民意的宏大工程,无论其初衷被包装得多么动人(如眷恋乡梓),其本质都是封建统治者的傲慢。
朱元璋是后悔了,知错了,可这一切,来的也太晚了...
参考资料:
《明史》
《明实录》
《明太祖文集》
耿军虎.明中都皇城宫殿考.南京文博丛刊,2024
刘菲.明中都未实现的衣锦还乡梦.百科知识,2022
金满楼.“明中都”:从兴建到罢建.海南日报,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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