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是你想伺候他一家,否则他一家只要回家你就会立即回去自己家”,一位网友评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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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老陈是在社区老年活动中心认识的。那天太阳不错,我坐在长廊下头织毛衣——给我那小孙女织的,开春了,得换件薄点的。他端着个保温杯走过来,问我是不是新搬来的。我说是,儿子给买的一楼,图个出入方便。他说他住隔壁楼六楼,退休前教历史的。

我们就这样聊开了。他说话慢悠悠的,引经据典,说到秦始皇兵马俑的时候眼睛发亮。我也就听听,偶尔应两声。后来在活动中心又碰见几回,一起打过两次太极,他说我下盘稳,动作有模有样。慢慢地,话就多了些。

一个多月后,有天打完太极,他擦着汗,挺认真地跟我说:“周姐,有件事,我琢磨了些日子,想跟你商量商量。”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显:“你说。”

“你看,咱们都这个岁数了。”他斟酌着字句,眼神挺诚恳,“孩子们都有自己的日子。我那房子,三室两厅,白天晚上都静悄悄的,说话都有回音。你一个人住,估计也差不多。我是这么想的,要不……咱们搭个伙?互相有个照应,说说话,一块儿做做饭。我退休金够用,房子也宽敞。咱们就是做个伴,你考虑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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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马上答应,说回去想想。晚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丈夫走了快十年了,我一个人拉扯大儿子,给他娶了媳妇,任务好像完成了。九十平米的老房子,白天还好,一到晚上,静得能听见水管子里的水声。儿子两周回来吃顿饭,待不了两个钟头就得走,说孩子要上辅导班。有时候在厨房炒菜,油烟机一开,轰隆隆响,反而觉得有点人气儿。

想了三天,我给他回话:“老陈,搭伙可以。咱们这把年纪,不图别的,就图个互相照顾,有个说话的人。但有些话得说前头——我不是来找活儿干的,更不是来当免费保姆的。咱们是平等搭伴,家务事得一起担着。”

老陈连连点头:“那当然,那当然。周姐你一看就是明事理的人。”

就这么着,我搬过去了。我没要他什么彩礼,也没提什么过分要求,就说先处着看。搬过去那天,他还特意下了趟馆子,打包了几个菜,算是欢迎我。

头半个月,确实还行。早上我熬点小米粥,他下楼买油条。中午他做饭,我洗碗。下午他去下棋,我去跳广场舞。晚上一块看电视,他爱看历史剧,我爱看家庭伦理,互相迁就,一人看一集。

变化是从他女儿一家回来开始的。

那天是周末,我正擦厨房玻璃,门铃响了。开门一看,他女儿女婿,带着俩孩子,大包小包站在门口。女儿叫陈莉,三十五六岁,挺干练的样子,一进门就喊:“爸,我们回来住几天!”

老陈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忙前忙后。我也赶紧去倒茶洗水果。陈莉上下打量我,笑了笑:“您就是周阿姨吧?总听我爸提起。这回可好了,我爸有人照顾了。”

这话听着有点别扭,但我没往心里去。

中午做饭,陈莉拉着俩孩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老陈陪外孙玩积木。我看这架势,自觉进了厨房。四菜一汤,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端上桌,陈莉尝了口红烧肉:“嗯,味道还行,就是酱油重了点。我爸血压高,吃清淡些好。”

我笑笑:“下回注意。”

没想到,这一住就是小十天。陈莉说是休假,可我看她天天睡到日上三竿,醒了就捧着手机,孩子也不怎么管。俩孩子,一个八岁,一个五岁,正是闹腾的时候,满屋子跑,玩具丢得到处都是。

有天下午,我在卫生间洗老陈换下来的衬衫,听见陈莉在客厅跟她爸说话。

“爸,周阿姨人看着挺勤快哈。”

“嗯,周姐挺会过日子。”

“那您以后可省心了。家里有人收拾,饭也有人做。您那退休金,够俩人花吧?”

“够,够。”

“要我说啊,您这运气不错。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还能帮着料理家事。我们平时工作忙,也没法常回来,这下可放心了。”

我手里的肥皂滑了一下,掉进水里。

那天晚上,吃完饭,陈莉一家终于说要走了。我松了口气,收拾碗筷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听见陈莉在门口压低了声音,但话还是飘了进来:“爸,生活费您得心里有数。周阿姨人是不错,但毕竟不是一家人,该算清的还得算清。下周我们可能还回来,磊磊(她大儿子)说想吃您做的排骨呢。”

送走他们,我收拾完厨房,看见客厅一片狼藉。玩具、零食袋、瓜子皮,地上还有不知道谁洒的果汁。老陈坐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哎哟,可算走了,这几天闹腾得我头疼。”

我没说话,拿起扫把开始扫地。扫到沙发边上,老陈忽然说:“周姐,下周莉莉他们可能还回来。磊磊爱吃你上次做的糖醋排骨,到时候多做点。孩子正长身体。”

我直起腰,看着他:“老陈,我是来跟你搭伙过日子的,不是来给你一家当厨娘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看你,这话说的。不就是多做两个菜嘛。咱们现在是一家人,我的孩子不就是你的孩子?”

“你的孩子是你的孩子。”我把扫把靠墙放好,“我们当初说好的,是互相照顾。这一个多星期,我照顾你们一大家子,谁照顾我了?我腰疼犯了,跟你说过吧?”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这不是特殊情况嘛。他们难得回来……”

“难得回来?”我打断他,“这十天,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晚上收拾到九点。你女儿睡到十点,碗都没洗过一个。这叫难得回来?”

老陈不吭声了,拿起遥控器开电视。谈话不欢而散。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一个月,陈莉一家回来了三次,每次都说“住两天”,一住就是一个礼拜起步。老陈的儿子也带着女朋友回来吃了两顿饭,吃完饭碗一推就走,连句“辛苦”都没有。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老陈的态度。从最开始还会说句“辛苦你了”,到后来觉得理所应当。有天晚上,我在拖地,他跷着脚看电视,忽然说:“周姐,明天莉莉他们回来,你把客卧被子晒晒。还有,磊磊那双运动鞋有点开胶,你明天看看能不能修修。”

我停下动作,扶着拖把杆:“老陈,鞋坏了买新的,我不会修鞋。”

“哎呀,凑合穿穿嘛。小孩子脚长得快,买新的浪费。”他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你针线活好,缝两针就行。”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我觉得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老教师,现在在我眼里,就是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老头。他不是不知道我在这个家的位置尴尬,他是知道了,还选择让我更尴尬。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想起我那个九十平米的老房子,虽然静,但干净,自在。我不用想着明天要给谁晒被子、修鞋子、做什么菜合谁口味。我的退休金够自己花,还有点富余能给小孙女买点小玩意儿。我图什么呢?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第五十天。

那天陈莉又带着孩子回来了,说是路过,吃个午饭。我做了三菜一汤。饭桌上,陈莉一边给她小儿子喂饭,一边随口说:“周阿姨,下周我公公婆婆要来市里检查身体,得住几天。我们家小,住不下,我想让他们住这边。反正您和我爸这儿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我没说话,看向老陈。

老陈剔着牙,点点头:“行啊,来呗。周姐,到时候你把书房收拾出来,铺盖都在柜子顶上。”

陈莉接着说:“那这几天得辛苦您了。我婆婆糖尿病,吃东西得多注意。公公关节炎,早上得用热水泡脚……”

我放下筷子。

“老陈,”我的声音很平静,自己都意外,“我有点事跟你说。咱俩上楼。”

老陈有点疑惑,但还是跟我上了楼。进了卧室,我把门关上。

“老陈,咱们搭伙,到今天整五十天。”我看着他,“当初说好的,互相做个伴,平等相处。这五十天,我伺候你们一家四口,外加你儿子、你未来儿媳、现在还要加上你亲家。我成了你们家不领工资的全职保姆。”

老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这话说的……这不都是家里人嘛。”

“那是你家里人,不是我家里人。”我拉开衣柜,拿出我的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这伙,咱不搭了。今天就散。”

他急了,上前按住我的箱子:“周姐!你这是干什么!好好的怎么说散就散?不就是多做几顿饭嘛!咱们这岁数了,找个伴多不容易……”

“是不容易。”我把他的手推开,“所以我更得挑个明白人。老陈,你要找的不是老伴,是个能伺候你全家、还倒贴钱的老妈子。对不起,这活儿我干不了。”

“你……你怎么这么说话!”他脸涨红了,“你搬出去,别人怎么看我?说我老陈家欺负人?”

“那是你的事。”我把最后一件毛衣塞进箱子,拉上拉链,“这五十天,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有记账。菜钱、水电费,我该出的那份,一分不会少你的。我买的那套新被褥、那套陶瓷碗碟,我带走,没意见吧?”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拎着箱子下楼。陈莉和孩子们还在吃饭,看见我拎箱子,愣住了。

“周阿姨,您这是……”

“你们慢吃。”我挤出一个笑,“我回去了。”

老陈追到门口,声音带着点哀求:“周姐,你再考虑考虑……莉莉他们也不是常来……”

我回头,看着这一屋子人——理所当然等着被伺候的女儿,被惯得没样子的外孙,还有这个曾经让我觉得可以互相取暖的老头。

“老陈,”我说,“想让我伺候你一家四口,没门。”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春天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挺清爽。

回到我那九十平米的老房子,打开门,一股熟悉的、淡淡的尘土味。我放下箱子,打开所有窗户,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我挽起袖子,开始打扫。擦桌子,拖地,把被子抱到阳台晒。忙活了一下午,屋子亮堂了,我的心也跟着亮堂了。

晚上,我给自己煮了碗西红柿鸡蛋面,就着一点酱黄瓜,吃得干干净净。洗了碗,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屋子里很静,但我不觉得空了。

手机响了,是老陈发来的短信:“周姐,今天是我不好。你再想想,咱们还能不能……”

我没回,删了短信。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那些菜钱什么的,不用给了。你好歹再考虑考虑?”

我还是没回。

茶有点凉了,我起身去续热水。经过镜子时,看了一眼里面的自己。五十三岁,眼角的皱纹明显了,头发也有了白的,但眼睛还算亮。

我对自己笑了笑。

搭伙过日子,听着简单,过起来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到了这个岁数,我们找伴,图的是冷的时候有句暖心的话,累的时候有杯热茶,是互相搀扶着走完后头的路,不是谁去给谁当垫脚石,更不是去给谁一大家子当免费劳力。

五十天,不算长,但足够看清一个人,看清一个家。

我把那杯热茶端到阳台。楼下有老太太们跳舞的音乐声,不算好听,但热闹,有人气儿。远处楼房亮着星星点点的灯,每一盏灯后面,大概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不容易。

风吹过来,我抿了口茶。有点苦,但回甘。

散伙就散伙吧。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清净,两个人的温暖得找对了人才有。这事,急不来,也凑合不得。

至少,我的腰杆是直的,我的日子,是自己能做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