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片来自主持人百克力的视频节目

跳水奥运冠军张家齐退役8天后,就开启了自己的直播带货生涯。意料之中,她的第一场直播并不算亮眼,但却引发一些人批评她“忘本、掉价、急着捞金”。最近,她在访谈中对此进行回应,“接受批判,但我也需要生活”。

在尊重批评权利的前提下,我想问问那些看不惯她带货的网友到底什么叫忘本?什么叫“本”?是跳水吗?可跳水本来就不是一个市场化的体育项目,退役的跳水运动员,除了转型做教练之外,几乎没有跳水专业的出路可言。但国家队和部分省队那少得可怜的名额,是否能满足所有退役运动员的职业规划呢?再进一步,难道跳水运动员就必须一辈子绑在这个项目中吗?自由选择职业,只要是正当职业,难道不是每个人的基本权利吗?

在举国体制下,运动员并不天然掌握资源,他们往往是因为天赋好而“被选择”的。尤其是跳水、体操之类,开始训练的年龄都很小,甚至不具备成熟且独立的选择意识。因此,我并不认为他们主观上占据了“资源”,而是因为举国体制的需要牺牲了自己的选择权利。在同龄人上幼儿园和小学的时候他们在训练,同龄人上中学的时候他们就要参加各种高强度的比赛,出成绩、夺金牌。

在这种体制下,这些被选择的运动员,并不是主观上占据资源,他们也许成功后会享受到声名与利益,但其中的风险,只有竞技体育从业者才会知道。奥运冠军是万中无一,哪怕是世锦赛、世界杯、亚运会能拿一次冠军,都需要千里挑一的概率和一定的运气。更多运动员是没法站上领奖台甚至夺取金牌的,他们以自己的人生为代价,又该获得怎样的报偿。

我特指那些非市场化的运动。很多人不知道上世纪发布的《奥运争光计划》,其中总结的夺金策略,可以总结为“小、巧、难、女、少”五个特点,概括而言,指的就是小球项目、技巧性强的项目、难度大的项目、女子项目、人数少的项目。正是因为这种剑走偏锋,我们才在乒乓球、羽毛球、射击、跳水、蹦床、体操、举重等项目中,尤其是女子项目中拿下出色的成绩。如今回望,除了乒羽球类运动有相当的群众基础,可以实现市场化和社会化之外,跳水、体操、蹦床举重这类运动既难通过市场化来建立培训梯队,又难通过社会化来满足群众基础,何况是女子项目。

于是,我们能看到很多退役运动员的择业争议,往往爆发在这几个女子项目中。女子举重运动员邹春兰曾获得全国冠军,但因伤退役后仅拿到7.5万元的补偿金,她只有小学三年级的文化水平,同时因为被教练喂下“大力补”,雄性激素过高而终生不孕,在2003年-2006年期间成为搓澡工,每月收入不足500元。直到舆论曝光后,才引发全国震动,全国妇联下属单位资助她20万元开始创业,邹春兰洗衣店终于取得成功。

另一个案例是前段时间的体操世界冠军吴柳芳热舞事件。曾拿下世界冠军的吴柳芳退役后转型当老师被欠薪,当教练没编制,如果她紧紧捧着女子体操的“本”,虽然不至于陷入邹春兰的窘境,但必然也成为一个职场小透明。我再三强调,这些都是非市场化的项目,没有广泛的群众基础,没有企业赞助的联赛,他们也因为这些小项目而导致其广告代言的商业价值大打折扣。但是他们在训练阶段吃的苦,比其他运动只多不少,因为这些技巧性项目开始训练的年龄相当早,期间她们选择换项目的机会也更小。而她们面对的退役生活,也比其他项目更加艰难。足篮球有大量的商业队、青训、俱乐部可以吸纳人才,提供优渥的薪酬,就连男子举重都可以成为健身界的佼佼者,花样滑冰都因近年的推广流行可以开个少儿兴趣班。可谁家父母会让不走专业路线的孩子课外学体操、学跳水。

先想到她们的困境,再来谈“本”。所谓的“本”,是举国体制下运动员的契约关系,是否使得她们要承受终身义务。

有人认为他们的训练花的是举国资源,已经获得垂青和偏爱。但正如我刚才所说,举国体制下“小、巧、难、女、少”的项目是被动选择,她们与其他运动员付出相同甚至更多,却丧失了退役后的择业机会。从她们被选择的刹那,就已经失去了对她们的公平。适度的补偿,或者更宽容的舆论环境,是她们应得的。

有人认为他们是为国争光,应该感到荣耀,有义务维护冠军的光环,要保持所谓的体面。但正如张家齐所说,“我也需要生活”。也许有人说,吴柳芳干个没编制的教练、被拖欠工资的教师,同样可以生活。但试想,让那些拿过冠军的、为一个项目付出青春和汗水的女孩,只能拿到一个大城市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数以下的薪酬,并且让他们安贫乐道。用我们以为的荣耀来“绑架”他们获得更高收入的可能,实在残忍。再说职业选择,直播或短视频,又不是什么不堪的职业。即便如吴柳芳的热舞也并不算越界,更何况张家齐只是直播带货,拍一些可爱的小视频,内容也大多是扮可爱、体育挑战和搞怪,连“喷”的点都找不到,却仍然被批评“忘本”。恐怕批评者忘了,人,才是“本”。

一些人的脑袋里不仅有花岗岩,还包着裹脚布。他们把艺人称为戏子、把直播当成“掉价”,心中仍然是三六九等人上人那一套,以为自己很高贵,实际上却是余毒作祟。这些人不过是鲁迅笔下的看客和阿Q,一边仰望上层,一边想鄙夷些什么。他们以为是这些退役运动员在消费冠军,殊不知他们正在用自己的偏执,绑架和消费着拿过冠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