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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古吉拉特邦(Gujarat)巴夫那加尔(Bhavnagar)的机场航站楼外,新刷的涂料在阳光下泛着生硬的光泽,仿佛在刻意遮掩内里的荒芜。推开虚掩的玻璃门,一股混杂着潮湿与尘埃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人下意识蹙眉。
一排排蓝色塑料座椅歪歪扭扭堆在角落,椅面蒙着厚厚的灰,指腹划过便是一道清晰的痕迹;行李扫描仪早已拔去插头,机身落满蛛网,显示屏上的划痕像一道道干涸的泪痕,沉默地诉说着被遗忘的时光。
登机口的广播积了尘,值机柜台空无一人,只有穿堂风卷起的纸屑,在空旷的大厅里打着旋——这里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听到飞机起降的轰鸣了。
当这样的荒芜场景在印度93座乌丹计划(Udan,全称Ude Desh ka Aam Nagrik,意为“让印度普通民众乘得起飞机”)机场中反复上演时,印度民航业却呈现着另一番欣欣向荣的景象:2024年国内航线客运量飙升至1.613亿人次,商用机队规模预计2030年突破1200架。
这场始于2016年、投入超463.8亿卢比的“普惠航空”工程,如今沦为“建得起、飞不动”的尴尬标本,其背后暴露的,是印度经济社会发展中政策执行脱节、资源配置低效、区域失衡加剧的深层弊病。
普惠愿景下的扩张之路
2016年,莫迪政府推出乌丹计划时,印度正面临着严重的“航空两极化”困境:一线城市占据全国70%以上的航空运力,德里、孟买等八大都市承载了近七成的航空客流,而广大中小城镇及偏远地区的民航渗透率不足2%。
当时,印度中产阶级规模快速扩张,消费能力持续提升,但低效的陆路交通让跨区域出行成为难题——从比哈尔邦到孟买的陆路旅程往往耗时超24小时,而航空出行的需求却因缺乏航线无法释放。
同时,区域经济发展失衡加剧,偏远地区因交通闭塞难以融入全国产业链,政府亟需通过基础设施建设打通“毛细血管”,推动就业与经济增长。
在此背景下,乌丹计划以“让普通民众乘得起飞机”为核心,试图通过政策补贴与基础设施建设,实现航空服务的大众化与区域连接的均衡化。
为将这一普惠愿景有效落地,莫迪政府针对乌丹计划进行了多阶段的迭代,以逐步拓展覆盖范围及其服务能力:
• 1.0阶段(2016-2017):启动初期,核心聚焦“开通基础航线”,首批获批航线以连接中小城镇与区域枢纽为主,2017年完成首航,标志着印度区域航空正式起步。
• 2.0阶段(2018-2019):扩展至直升机航线与水上机场,将北阿坎德邦、喜马偕尔邦等偏远山区纳入覆盖范围,锡金邦帕孔机场(Pakyong Airport, Sikkim)便是这一阶段的代表性项目。
• 3.0阶段(2020-2021):重点覆盖东北边境地区,新增国际航线元素,推动区域机场与周边国家的互联互通,同时应对疫情下的出行需求变化。
• 4.0阶段(2021-2023):强调“机场升级与国际资质认证”,北方邦库什那加尔机场(Kushinagar Airport, Uttar Pradesh)在此阶段获批国际机场资质,开通至科伦坡的首航航班。
• 5.5阶段(2025至今):在2025年预算中完成重大修改,新增120个通航点,重点聚焦佛教圣地旅游与“医疗旅游”航线,计划未来十年新增4亿人次客运量,并优化补贴机制与私营合作模式。
截至2025年,乌丹计划已获批956条航线,其中425条投入运营,累计服务超1.15亿人次旅客,推动二、三线城市航空客流占比从2015年的2.4%提升至2025年的51.1%,首次接近大都市客流占比。
政策初心与现实脱节
乌丹计划的初衷本是破解区域发展失衡,但在执行过程中,“重建设、轻调研”的导向让普惠愿景逐渐偏离轨道。
印度审计署(Comptroller and Auditor General, CAG)2023年报告揭露了残酷真相:乌丹计划前三阶段获批的774条航线中,超半数从未开通;已开通的371条航线里,仅112条完成3年可行性缺口补贴(Viability Gap Funding, VGF)周期,最终仅54条(占获批总数的7%)能实现可持续运营。
这种盲目扩张导致大量机场沦为“政绩工程”:泰米尔纳德邦韦洛尔(Vellore, Tamil Nadu)机场航站楼就绪,跑道却未达印度民航总局(Directorate General of Civil Aviation, DGCA)标准;
安得拉邦多纳孔达(Donakonda, Andhra Pradesh)机场因土地划界纠纷,翻新工作遥遥无期;
比哈尔邦拉克绍尔(Raxaul, Bihar)机场多轮招标无人问津,彻底沦为“僵尸机场”。
更值得警惕的是,部分机场的建设完全无视自然条件与运营需求。锡金邦帕孔机场明知当地天气恶劣、能见度低,却仅配备目视导航设备,导致2019年首次停航后,2024年6月再次无限期关停;
北阿坎德邦(Uttarakhand)的直升机航线为打通山区交通仓促上马,可行性研究要么缺失要么草率,查尔达姆(Char Dham)航线仅2025年一年内就发生两起重大坠毁事故,造成13人遇难,陡峭地形与突发天气成为“致命隐患”。这种“为建而建”的逻辑,让普惠政策彻底偏离民生本质,沦为数字游戏。
资源错配与财政黑洞
乌丹计划的搁浅,不仅是政策执行的失败,更是一场吞噬公共财富的资源浪费。
CAG估算显示,108.9亿卢比的公共资金被投入到“从未启用或提前关停”的乌丹机场及直升机机场,而20座“非运营”机场每年仅维护、电费及人员开支就超9亿卢比。
与此同时,印度机场管理局(Airports Authority of India, AAI)过去十年的运营亏损已高达1085.3亿卢比,公共财政在“闲置资产”上的持续投入,正在挤压本应用于教育、医疗等核心民生领域的资源。
补贴机制的失效更是让财政负担雪上加霜。为控制票价,政府推出VGF补贴,将70%的资金发放给航空公司,弥补1小时航程半数座位2500卢比限价带来的亏损,迄今补贴总额已达430亿卢比。这项本应为期3年的“缓冲机制”,最终沦为航企的“依赖陷阱”——多数航空公司在补贴到期后无力承担成本,纷纷停航,371条已开通航线中,多数未能撑完补贴周期。
印度民航分析机构CAPA首席执行官卡皮尔·考尔(Kapil Kaul)直言:“机场是为乌丹计划而建,但计划框架下的航线却难以维系,而政府此前已在可行性缺口补贴上投入了5亿美元。”
更讽刺的是,在公共资金持续流失的同时,航空公司的运营困境并未得到根本解决。
航空涡轮燃料(Aviation Turbine Fuel, ATF)成本高企、短途航线需求萎缩,让航企对区域航线望而却步;而小型航企融资难的问题尤为突出——它们希望获得中央政府的主权担保以购置小型飞机,但这一要求被官方拒绝,导致古尔冈的小型航企飞大航空(FlyBig)不得不将19条乌丹航线转让给与香料航空创始人阿杰伊·辛格(Ajay Singh)关联的天跃航空(SkyHop)。
无独有偶,迈索尔、塞勒姆、西姆拉等城市的航线因新航企退出而中断,后续虽重新招标引入了老牌航企,但这些企业同样面临诸多挑战,行业波动剧烈。
这种“补贴喂不饱、市场活不了”的僵局,本质上是行政干预与市场规律的严重错位,最终只能由普通民众为低效政策买单。
精英繁荣与草根困境的割裂
乌丹计划的困局,绝非单一项目的失败,而是印度经济社会发展失衡的集中体现。
一方面,印度民航业整体呈现“精英化繁荣”:大城市航空网络密集,航空公司疯狂扩张,商用机队从十年前的规模翻倍至680架,客运量连年创新高;另一方面,广大中小城镇及偏远地区却深陷“草根困境”:陆路交通低效,航空服务要么缺失要么形同虚设,区域经济发展缺乏动力。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景象,暴露了印度发展模式中“重中心、轻边缘”的积弊。
区域发展的失衡,进一步加剧了资源配置的马太效应。达班加机场、贾尔冈-孟买航线等成功案例证明,只要契合市场需求,区域航线完全能成为“发展引擎”。
但这类案例寥寥无几,更多机场因选址不当、需求不足沦为闲置资产,而这些资产多集中在经济欠发达地区,本应助力脱贫的基础设施,最终反而拖累了地方经济。
值得肯定的是,政府在推进Udan 5.5阶段时,已开始正视前期问题。印度议会交通、旅游与文化常务委员会呼吁建立“航空资产利用优化模型”,通过数据驱动筛选高潜力航线;民航部也调整了政策导向,从“重数量”转向“重质量”,强调航线可行性调研与基础设施配套的同步推进。这种调整若能落地,有望逐步缩小区域发展鸿沟。
乐观信号:困境中的调整与增长潜力
尽管乌丹计划面临诸多困局,但并非全盘失败,近年来涌现的积极信号与政策调整,为其走出困境提供了可能。
1.非大都市航线需求爆发式增长
二三线城市的航空客流呈现“碾压式”增长态势:2022年以来,非大都市航线客运量同比增速稳定在20%以上,远超一线城市7.1%的增速。
比哈尔邦达班加(Darbhanga, Bihar)机场在排灯节与查特节期间,单月接待旅客7.6万人次、保障航班522架次;
贾尔冈-孟买(Jalgaon-Mumbai)、贾尔苏古达-加尔各答(Jharsuguda-Kolkata)等航线在取消补贴后,仍能实现稳定盈利,证明区域航线具备“自我造血”能力。
截至2025年,非大都市航空客流占比已达51.1%,预计年内将全面超越大都市间客流,成为印度民航业的核心增长引擎。
2.政策优化与私营力量入局
2025年预算中推出的“修改版乌丹计划”,针对性解决了前期痛点:一方面将补贴与航线运营绩效挂钩,避免“拿补贴却停航”的乱象;另一方面聚焦佛教圣地、医疗旅游等特色航线,通过精准定位培育差异化需求。
同时,“国家资产货币化计划”(National Monetisation Pipeline)成效显著,德里附近的欣登(Hindon)民用航空专区引入私营运营后,开通多条定期航线;
泰米尔纳德邦塞勒姆机场(Salem Airport, Tamil Nadu)转型为飞行培训基地,利用率大幅提升。
私营航企的参与也激活了市场,印度一航空(IndiaOne Air)、星空航空(Star Air)等区域航企通过小型飞机运营,将科拉普特等偏远城镇与邦首府连接起来,14小时的陆路旅程缩短至1小时,直接带动当地商贸与旅游发展。
3.基础设施短板持续补齐
针对前期机场设备不足的问题,AAI启动“区域机场升级计划”,为15座核心乌丹机场加装仪表着陆系统(instrument landing system, ILS),解决低能见度运营难题;同时完善夜间起降设施与地面保障能力,锡金邦帕孔机场等停航机场已纳入2026年升级名单,有望重新通航。
政府还放宽了小型飞机融资政策,允许航企以航线运营权为抵押申请贷款,缓解了资金压力,推动行业运力扩张。
跑道闲置背后的发展之问
巴夫那加尔机场的蒙尘座椅、帕孔机场的闲置跑道,拷问着印度发展模式的核心命题:当经济增长的光环聚焦于大城市与精英阶层时,如何让发展成果真正惠及草根?当政策制定追求“规模与速度”时,如何平衡“效率与实效”?
乌丹计划的经历并非特例,它暴露了印度政策执行中“重政绩、轻民生”的短视,资源配置中“重投入、轻产出”的低效,以及发展战略中“重中心、轻边缘”的失衡。
但同时,非大都市航线的爆发式增长、私营力量的积极参与、政策的持续优化,也证明这场普惠航空梦并非遥不可及。
如今,印度正推进新一轮航空扩张计划,若能坚守“民生为本”的初心,持续补齐基础设施短板、优化补贴机制、激活市场活力,那些闲置的跑道终将重新响起飞机的轰鸣。
真正的发展,不应是数字的堆砌与设施的闲置,而是让每一条跑道都能承载起普通人的出行期待,让每一笔公共资金都能转化为区域发展的动力。唯有如此,乌丹计划才能从“半途搁浅”的遗憾,变成“行稳致远”的典范,为印度经济社会的均衡可持续发展注入持久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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