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有几种方式介绍在上海生活的韩国人孙哈娜:
一,她曾是活跃于上海各大综艺节目里的外国嘉宾。《今天谁买单》《疯狂心跳》《生活大不同》等热门综艺里都出现过她的身影,很多上海人仍记得她辨识度很高的笑声。
二,她是上海滩知名韩国料理店“掌上韩品”的创始人,最多的时候曾坐拥48家分店。
三,她在与合伙人因经营理念不同而被迫出走后,又一手创办了渐具知名度的韩料小店“来食耐食”。
这三重身份大致勾勒出了她过去20年间的经历。
20年前,大学美术系毕业的孙哈娜“跑路”来中国。她的父母都是传统的韩国老人,他们的梦想是她能考上公务员,和一个工作稳定的男人结婚、生子。但这不是她的梦想,所以她跑了。为了选一个离家不远也不近的地方,就来了中国。
没想到,这次意气用事般的出走,却让她在中国度过了迄今为止近一半时间的生命。
在孙哈娜的小店里,我们经历了一次欢笑与眼泪交杂的采访,它浓缩了过去20年间她在上海经历的所有幸福与至暗的时刻。她告诉我们,如果你在一座城市里笑过哭过,登上过人生的顶峰,也遭受过重创,那么这座城市对于你而言就不再是他乡,你们将再也不分彼此。
以下为孙哈娜自述——
5点起床一天工作15个小时
“掌上韩品”一号店只开了半年
我当时说自己要来中国学中文,等毕业了就回韩国,爸妈这才同意我离开。
我先去的北京,在那里读书。但当时碰到一个难题:因为我喜欢喝酒——韩国人嘛,理解下,所以每天睁开眼睛就是中午了,而大学又都是早课。就这样,天天喝酒天天迟到,中文没学好。
但是爸妈对我的期待很大,每天早上打电话就问:“你会说中文了吗?”一定要让我说几句,然后我就说“你好”。他们希望我回去以后找份和中国之间进行国际贸易的工作,但我只能说“你好”,怎么办?当时刚好我认识的一个哥哥在上海开公司,我就来上海给他工作。
一年以后,我开了家韩式年糕店。爸妈肯定反对,但天高皇帝远。我没有钱,就把房租押金和自己存的一万多一点全加在一起,开了个四平方米的小店,就在沪太路华阴路上。那是2008年,严格来说,这就是“掌上韩品”的一号店。
因为我是all in(押上一切),所以刚开店的时候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厚着脸皮给朋友打电话,在他家里蹭住了一两个月。没有钱给他,就每天下班后看看房子里缺什么,一点一点给添置上,也算尽份心意,我很感激他当年的收留。
开始时店里早上10点开门,晚上10点关门。慢慢积累了几个老客人,都让我早点开门,这样可以在上班路上顺便打包一份带走。我想了想,上海人一般7点左右出门上班,这样的话我可以多赚三小时钱,大概是100块。一个月就是3000块,我可以补贴房租了!
所以我每天5点起床,用30分钟化妆,对韩国女生来说化妆很重要知道吧?然后天天骑30分钟自行车到店里。路上先去菜场买些食材,因为店里没地方放菜,所以一天要去市场两三次。
最开始生意不好,有时工作15小时只赚50块。早上大锅做的年糕,卖都卖不掉。我感觉太可惜,就放进冰箱,第二天早上再煮一下。有天来了个七八十岁的爷爷,尝了说非常好吃。
我感觉超好,这么大年纪的爷爷都喜欢我们的年糕,我有希望了!他走了大约30分钟后,又来了个50岁左右的上海阿姨买了一份,吃了一块就吐了。“你们怎么卖这种东西?难吃死了!”她吐完要我退钱。
这是怎么回事?我疑惑地尝了一口,立刻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加水煮的年糕肯定很烂,所以牙口不好的爷爷就感觉很好吃,但其实已失去了年糕本该有的口感。
从这以后,我给自己立了一个规矩:当天的食材当天用完,没用完的就扔掉,第二天绝不再用。
小店开了半年以后,突然间顾客开始疯狂排队。我想,自己终于要成功了吗?就在这时,房东突然要我走。原来他们也是二房东,从生意不好的餐厅里租了几个平方,再租给我。现在是大房东要收回去了。
二号店眼看要火了
房东却突然消失了
我大学的专业是美术,所以我最初的梦想是开服装店和美容店。我当时给自己定了目标,“掌上韩品”只开两年,在这期间疯狂赚钱,赚到钱就开自己喜欢的小店。但只半年,我的店就没有了。
因为是生意刚好转时就关门,所以没赚到什么钱。我给妈妈打电话借钱,又在中山西路开了第二家店。我对自己发誓这家店一定要成功,如果这个再结束的话,我真的完全没办法了。
有一天晚上8:30左右,来了两个客人。一个是40多岁的女人,还有一个30多岁的男人。这个男人问我:“你们卖的是什么?”我说:“韩式年糕。”没想到他突然说,“以前沪太路上那家是你开的吗?”天哪,我太惊讶了,他怎么知道!
他告诉我自己是记者,以前那家关门前火过,所以大家口口相传,说有韩国人开了一家很小很可爱的店,味道非常不错。他本来想去拍摄,但去的时候已经关门了,我也不知所踪。
这次偶遇的几天后,他来新店拍了。过了一星期新闻出来后,很多很多的客人慕名而来。正当生意越来越好的时候,突然有一天早上我开不了门了。
物业过来问,“你在干嘛?”干嘛?我早上要开店啊!他却告诉我:“这个你开不了的,你们房东走了呀。”房东走了是什么意思?“就是你们房东已经退房了。”他说。
这事我没听说过,而且我已经付了房租,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呢?那天,我在店门口从早上等到了晚上。肯定还有办法,这不可能是真的。我的冰箱,我的机器,什么都在里面,我明明从透明玻璃里看得见怎么却进不去?但是房东真的走了。
后来我去找警察,他们说这钱基本找不回来了。他们劝我放弃,因为寻找的过程可能要耽误两三年时间,还不如找份工作或者重新开店。
怎么放弃?这钱跟我的命一样,没有钱的话我真的要死。我天天哭,因为我真的是很努力在工作。但当时就感觉老天在对我说:“你和中国不合适,快走吧,干嘛在这里浪费时间?”
然后我开始想,怎么可以无痛死?吃药没死成的话第二天起来可能胃痛死,跳楼的话没死成也会痛死。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的心生病了,当时完全没有人管,没有钱,而且也没法回国,因为我爸妈会没有面子。在中国又找不到工作,下个月没钱付房租,完全就是没有明天的感觉。
当时我身上只有200块,一瓶农夫山泉大概8毛或者1块,但我不舍得买。因为100块破开用了一次,就容易全部用完,哪怕不吃不喝至少还能看到自己还有200块。
不是法人也不是股东
所以走的人必须是我
那时突然有个朋友的朋友来找我,说想给我投资,让我重新开店。问我有对新店什么要求,我说:“只要有个里面能放五六个座位的地方就行了”,因为我以前都是做外卖。
真的,其他我什么都不需要。厨房设备我都有,服务员厨师的活我都可以自己干。装修我能自己装,画画我自己画(注:“掌上韩品”门店代表性的墙画都由孙哈娜独立完成)。他拿出了七八万,新店开在了漕溪路上。后来很多人以为这是一号店,其实已经是三号店。
当初这个投资人,后来成了“掌上韩品”的合伙人。我们的店越开越多,最多的时候发展到48家。有一天电视台的工作人员突然来店里吃饭,和我聊的时候觉得我太搞笑,于是邀请我参加一档节目,那就是后来很火的《生活大不同》。
在我成为了这档节目的固定嘉宾后,很多电视台的综艺节目都陆续找到了我。我开始频繁在电视上出现,路上遇到的陌生人会拦住我说:“哈娜姐姐就是上海最有名的韩国人!”
我想把“掌上韩品”也变成上海最有名的韩料店,我们曾经真的很受欢迎。前段时间还有人在社交平台上给我留言:“哈娜姐姐感谢你,我的青春都是被你的餐厅喂饱的。”还有很多在上海打拼的韩国人,有时候觉得生活很难、心很累的时候,就会来我们店吃饭。他们说:“还好能吃到韩餐。”
但是渐渐的,我和合伙人的意见发生了分歧。我的梦想是一直开店,所以有了钱就投入到新店。因为目标不同,我们吵架了。最后我不得不退出,而我找的好几个律师都告诉我:因为我不是法人不是股东,所以走的人必须是我。
有六七个月的时间,我每晚失眠,觉得心里好闷,喝可乐都消化不了的那种。这十年里我没有时间谈恋爱,天天在店里工作。每一个店都是我自己画画,店里的员工都是我帮忙化妆,我和客人聊天,做菜品研发……“掌上韩品”完全是我自己养的宝贝。如果我一开始不创业,而是结婚生子,孩子现在也有这个岁数了。
这时有个律师鼓励我,他说既然我有能力,那就应该重新开店。可是钱从哪里来?我突然想起“掌上韩品”的那些加盟商,但他们告诉我:“我们很喜欢你,也相信你。如果你想继续投资“掌上韩品”的话我们愿意帮助你,但新店现在影子都没有,你要卖什么,生意好不好,成功不成功现在都不知道,投资风险太大了。”
但是律师让我不要丧气,他可以介绍人给我投资。好神奇,那是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人,他也从来不知道我是谁,因为他不在上海。但为了给我投资,他特地来上海尝了“掌上韩品”,尝完立刻就投了。
很奇怪不是吗?认识的人都不愿意帮我,而一个不认识的人却突然从天而降一样助力我重新开始。现在,第一家“来食耐食”已经开了将近七年了,我们还发展起两家分店。
所以我觉得人生最重要就是良心一点、用心一点地生活,自然会被看见的。
一切好与坏都是在上海经历的
这座城市和我已经不可分割了
“来食耐食”一号店是2019年开的,这里所有的菜品都是我研发的,和“掌上韩品”是不一样的味道。所有菜都不放味精,而且少盐少油少糖。可能因为我现在年纪也大了,开始担心起自己的身体,如果我马上死了怎么办,我才开了三家店呀!我们的顾客群体相比“掌上韩品”,年纪也要大一些,我想他们大概也都很重视健康。
我没有为自己的店做太多推广,我也不追求热门榜第一和门口天天排长队,我对于这家餐厅的定位就是韩国家常餐厅。吃饭这件事对于韩国人的人生而言非常重要,疲劳的时候可以一起吃饭彼此打气;有好事的时候一起吃饭分享……我的餐厅就是让亲朋好友在一起吃饭,分享喜怒哀乐的地方。
我有耐心慢慢做起来,稳定才是最重要的。当然,慢慢做的话也可能还没成功你就先饿死或者累死了。也会有心很累的时候,但客人的一句鼓励就能给足我勇气和力气。有的客人吃完饭会特意对我说:“老板,好好吃,太感谢了,下次再来。”我后来也学到了,去很多餐厅吃饭的时候都会主动对老板夸菜好吃。因为这简单的一句话,他们工作的时候就会感到好幸福。
但我们也会遇到不讲理的顾客,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一对男女朋友来,看起来好像刚吵过架的样子。菜上桌以后,服务员都不敢上去和他们说话。但因为很多菜都是我自己研发的,我们每次都会向顾客介绍怎么吃法会更好吃。
所以我过去介绍了,男生按照我说的尝了,说真的好吃。他让女朋友也尝一下,但她不愿意。男生又坚持了几次,女孩子一摔筷子大喊一声走了。他一个人留下来,但只吃了几口也就走了,剩了满桌的饭菜。
我们把剩下的饭菜全部收了,过了一个小时,这个女生来店里退款。但我们菜已经全部上齐了,是他们自己不吃的。她却说是因为我的介绍让她不高兴了,她并没有要求我介绍。
我不想吵架,就全额退款了。30分钟后,大众点评上多了一条差评。理由是“服务员忽略了我老婆,导致她情绪严重受影响。希望服务改进,不要过度服务。”
我做餐饮将近20年了,好人和坏人都碰到了太多,也攒下了一肚皮故事,朋友们都喜欢听我讲。而所有的故事,都是在上海经历的,这座城市和我已经不可分割了。
20年前,我是一个人单身来到上海的,这些年里我认识了很多中国人和外国人。有些外国人虽然离开了,但他们告诉我,自己一直很想念上海。上海在我心中,就是一个你离开以后想回来的地方,这就是上海和北京对我而言最大的不同。我在北京读过书,我也喜欢北京,但我几乎不会去想念,但上海就这么特别。
就拿我妹夫来说吧,他本来不喜欢中国,这也是受了很多西方偏见的影响。但是我妹妹一直劝他来上海看看,她说:“我亲姐姐在那里,不会让你有事的。”然后他终于来了,来了以后说自己不想回韩国了。
我爸妈也来过很多次了,原本他们一直催我回韩国,催我结婚。有一段时间,我一个月就接他们一次电话。现在他们基本不催了,可能也是我年纪大了,他们放弃了。但另一个原因应该是他们亲眼见过我生活的城市,知道我在这里可以过得很好,所以也放心了吧。
后记
很多年前,孙哈娜参加《盛女大作战》节目的录制,这档节目会请男性导师为单身的女嘉宾提一些意见,帮助她们更好地提升自我。让她奇怪的是,没有人对她有意见,他们觉得她作为一个女性而言完全没有问题,不明白她为什么没有男朋友。
距离节目录制过去很久了,孙哈娜依然单身。她说自己很矛盾,一方面依旧相信爱情,另一方面觉得自己一个人也挺好。“我觉得自己很难找到另一半了,”她告诉我们,“因为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全部都是自己一个人扛下来。所以觉得好像没有必要再找另一个人,因为完全不需要再依靠任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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