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期的高山论坛上,复旦大学张文宏教授对将AI系统引入医院病历明确持保留态度,认为这会剥夺年轻医生训练专业诊断能力的机会。这一观点在医疗AI应用如火如荼的今天,显得尤为突出,也精准地戳中了许多临床教育者的隐忧:当AI日益渗透医疗核心环节,医生的核心价值与不可替代性究竟在哪里?
AI的“双刃剑”:效率提升与思维惰性
张教授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他描述了一个正在发生的场景:年轻医生在书写或分析病历时,如果从一开始就依赖AI系统给出格式化模板甚至初步诊断提示,他们将自然跳过 “信息收集、归纳、鉴别”这一整套至关重要的思维训练。病历书写远非简单的记录,它是医生临床思维的载体和锤炼过程。从患者看似杂乱的叙述中抓住主线,形成清晰的病史脉络,再推导出可能的诊断方向,这个“破案”过程本身,就是医生能力成长的基石。
现实中,AI医疗应用的效率提升有目共睹。全国超过7.5万家基层医疗机构已配备AI辅诊系统,累计提供辅助建议超10亿次。在特定领域,如肺结节影像筛查,AI能在几十秒内完成分析,灵敏度超过90%。然而,硬币的另一面是隐忧。在一些基层医院,面对复杂症状时,AI有时会罗列出一长串可能的疾病,反而增加了筛选难度。更值得警惕的是,已有因过度依赖AI初步判断而延误真实病情的案例发生。这暴露了AI的当前局限——它擅长处理有明确数据支撑的典型情况,但在需要综合经验、人文洞察和复杂逻辑推断的领域,仍难以替代人脑。
坚守的核心:为何人类医生无法被替代
尽管AI进展迅速,但一系列数据和规定清晰地划出了它的能力边界。截至2025年5月,国内已发布近300个医疗大模型,但其多集中于影像识别、数据挖掘等“信息处理”层面。当决策需要融合医学知识、临床经验、患者个体差异乃至社会心理因素时,AI便显得力不从心。因此,国家层面明确禁止AI自动生成处方,相关监管细则也规定“人工智能软件等不得替代医师本人提供诊疗服务”。这些规定从根本上确认,在核心的诊疗责任环节,人类医生是不可替代的最终决策者。
正因如此,面对AI的冲击,守护并传承医生的核心诊断能力,成为医学教育的重点。顶尖医学院校和医院正在系统性强化“临床思维”训练。例如,推行“3C临床推理模型”,引导医学生完整经历“收集信息、提出假设、核实求证”的思维闭环;广泛采用PBL(以问题为导向的学习)教学模式,用真实复杂病例驱动学生主动思考、辩论与求证。这些努力的共识是:医学知识可以查阅,操作技术可以练习,但面对不确定性的决策能力、整合碎片信息的判断力,必须通过主动且重复的思维训练才能内化——这个过程无法被任何算法 shortcut(捷径)取代。
未来之路:迈向有温度的人机协同
争议之中,一条更具建设性的“人机协同”路径正在成为行业共识:目标不是取代,而是赋能。在一些前沿医院,AI的角色被重新定义为医生的“超级外挂”和“安全伙伴”。它可以快速阅读海量文献,总结最新循证方案;可以自动提取病历关键点,生成文书记录初稿,将医生从繁琐事务中解放;还能作为“安全哨兵”,实时核对医嘱,预警潜在风险。
未来的清晰方向,是建立合理的“人机分工”:让AI处理标准化、结构化、高重复性的数据和信息初筛工作;让医生专注于高阶的临床推理、复杂决策、情感沟通和人文关怀。同时,医学教育亟需增设“如何批判性评估与使用AI工具”的课程,培养新一代既懂技术、又坚守专业内核的“智能医生”。
结语
技术的列车无法阻挡。AI在分析海量影像、挖掘流行病学趋势、管理慢病患者等领域,正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然而,当一位有多种基础病的老年患者,带着难以言说的焦虑坐在诊室时,能握住他的手、从其眼神与言语细节中捕捉关键信息、做出融合医学技术与人性温情的抉择的,仍然只能是另一位人类。
张文宏的“拒绝”,或许并非拒绝技术本身,而是对一种可能让医学失去其深度与温度的盲目乐观保持警惕。这场讨论的真正价值,在于提醒整个行业:在全力拥抱效率革命的同时,必须更加小心地守护那些让医学成为“仁学”的珍贵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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