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绩出来的这天,母亲终于想起了我。
“考完都多久了,你还待在乡下?故意逼我求你回来是吧?”
电话那头,妈妈念叨了我四五分钟,最后才像布置任务似的说:
“你妹妹考砸了心情不好,回来了记得多陪陪她。”
她顿了顿,好像突然想起来:“对了,你分数查了没?”
“我好歹带过这么多年高三,你要是连二本线都没够着,趁早进厂打……”
“妈,”我打断她,语气平静:“我不回去了。”
她楞了一下,语气忽然软了点,试探着问:“你是不是……还为北京户口给妹妹的事怨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不知道,我的分数刚出来就接到了招生办的电话。
现在我已经被北大录取。
这个家,我是真的不会再回去了。
电话那头,妈妈迟迟没等到我回话。
她语气又软了一点:“妈知道……户口那事儿,是妈做得不对,委屈你了。”
她语速很慢,像在字斟句酌,“可高考这事已经翻篇了。妈跟你保证,以后肯定想办法弥补你……”
我听着她口中的弥补,只觉得陌生又滑稽。
“妈,”我打断她,声音平平的,“你总说表妹在北京考,能考更好。现在分出来了,还没平时高。你……后悔过没?”
电话里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突然拔高声音,语速很快:“人这辈子谁没个闪失?!你妹妹就是太想考好了!压力大!考场上一紧张,发挥失常,这能怪她吗?!”
她喘口气,语气里带着维护,“就算没考好,薇薇这不也上二本线了?底子还是好的……”
没考好。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我心底封存已久的脓包。
幼时的记忆猛地冲出来。
“我教了这么多年书,就没见过你这么笨的!”妈妈的声音尖得刺耳,“我怎么能生出你这么不长进的东西!”
妈妈发了疯似的把我的试卷撕掉。
我吓得往桌子底下钻。
她一把抓住我的脚踝,硬把我拖出来。
竹鞭抽在我的腿上、胳膊上,火辣辣地疼。
她一边打一边骂,埋怨我成绩差丢她的脸。
她从来没问过我,是不是紧张,是不是发挥失常。
考砸了,就是笨,就是丢她的人。
可现在,表妹高考考砸,她的话全变了。
你妹妹紧张,压力大,情有可原。
甚至二本线,也成了“底子好”。
我忽然就明白了。
不是我的成绩不够好,不是因为我做错了。
只是因为我从来就不是那个,她能无条件偏袒的人。
我叫沈悦,八岁那年,我妈把表妹林薇薇领进了门。
她蹲下来,摸着薇薇的头,转脸对我说:“你表妹失去了妈妈。你是姐姐,往后得多让着她。”
就这一句话,哪怕薇薇只比我小两个月,我也得处处让。
我爸走得早,可在这个家里,好像没妈的孩子才金贵。
我反倒像个借住的。
我的大房间被妈妈让给了妹妹,我只能睡在书房。
我每天放学后要洗碗扫地,但妹妹只要专心学习。
十岁暑假,我妈拎回来一条碎花裙子。
我和表妹眼睛都亮了。
我妈拿起裙子就往表妹身上比划:“快试试!你白,穿这个准好看!”
表妹笑得见牙不见眼,抱着裙子就跑进里屋换去了。
我杵在那儿,低头看我身上这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那儿都快磨薄了。
我妈回头瞅见我,眉头一皱:“都多大了还眼馋这个?妹妹没妈,多可怜,你让让她怎么了?”
初三期中考试,我发着高烧硬撑完,数学居然考了年级第一。
我怀着期待将成绩单递给了妈妈。
她接过去瞥了一眼,顺手就撂茶几上了。
“哦,还行,不算丢你妈的脸。”
她边说边擦茶几,“不过你看看薇薇,又是全班第一,多给我长脸啊。人家还比你小两个月呢,学得就是踏实。”
我这才看见,薇薇那张全优的成绩单,被她仔仔细细压在玻璃板底下。
我嗓子发干,想说我那天烧到三十九度五,想说我考前整宿整宿没睡好,却还是咽了回去。
三个月前,我妈冷不丁对我说:“你收拾一下,下午跟我去派出所。”
我抬头看她。
“把你户口迁到薇薇那儿,把她的迁进来。”
她说得轻松,可我脑子嗡了一声:“凭什么?”
“凭她成绩比你好!”
我妈猛地站起来,声音变得尖利,“让让你妹妹怎么了?她从小没妈,不够可怜吗?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那我呢?”我手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手心,“我没爸爸,我就不可怜吗?!”
“你妹妹没户口考不了北京卷!她成绩这么好,你忍心让她回老家高考?”
她语气软了点,伸手想要摸我的头。
我猛地躲开:“我忍心!”
当年我妈北漂,嫁给了我爸这个本地人,才落了户。
我生在这儿,长在这儿,凭什么把我的名额让出去?
我直直看着她冒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就不让。我就要在北京考。”
“啪——”
妈妈狠狠的打了我一巴掌。
我的脸颊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烙铁烫过。
她没给我一点反应的时间,几乎是揪着我的胳膊,把我拽出了门。
那天,我的北京户口,变成了表妹的。
“沈悦!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妈妈不耐烦的声音把我从回忆拽了回来。
我对着电话,声音平静:“不用弥补我,我不需要。”
“你……”我妈被我这句话激怒了,呼吸变得粗重。
“好!好!沈悦,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是吧?”
“行!你要是不回来,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
她像是下了最后的通牒,恶狠狠地说:
“户口你也别想迁回来!就在你那乡下地方待一辈子吧!”
我听着她放的狠话,却忽然笑了。
声音很轻,“好。”
我妈反倒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那你去当表妹的妈妈吧,我不再是你女儿。”
我妈没说什么。
紧接着,挂断的忙音响起,干脆利落。
是她一贯的风格。
我看着那个备注为“妈妈”的账号,平静地将其从我的特殊关注中删除。
等不到的偏爱,
我不要了。
放下对母爱的执念后,
我的身心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因为那通电话,妈妈发了一条嘲讽的短信:
“你这么硬气,大学学费和生活费别找我。”
我没回她,心里盘算着在这个小县城找个暑假工,给自己攒攒大学第一年的学费。
没想到,天降了一笔横财。
先是县教育局的电话,接着是高中校领导亲自上门。
我才知道,我这个被妈妈发配回原籍高考的借读生,竟考成了县里几十年来的头一个北大苗子。
那天学校门口拉起了大红横幅,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久。
校长握着我的手,脸笑成了一朵花:“沈悦同学,你是我们学校的骄傲啊!”
他领我去银行,看着柜员把那张写着六位数的支票兑成存款。
“县里奖五万,学校再添五万,一共十万!好好念书,给咱家乡争光!”
我捏着那张崭新的银行卡,指尖有点发颤。
从小到大,我手里从没握过这么多钱。
第二天我收拾行李踏上了回程。
高铁一路向北,窗外的风景从稻田变为楼宇。
北京,我又回来了。
我没有回家,找了一家包吃包住的教培机构面试。
面试很顺利,我递上学生证和高考成绩单时,负责招聘的老师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就给我办理了入职。
这天夜晚,妈妈突然发来好几张照片。
照片里,林薇薇穿着新裙子,被簇拥在中间切着蛋糕,笑得见牙不见眼。
妈妈站在她旁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紧接着,语音条一条接一条蹦出来。
“看见没?你妹妹的升学宴,办得还行吧?亲戚朋友都夸她争气。”
“你说你,非拧着不回来。现在知道差距了?”
“唉,算了。你到底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要是现在回来,跟你妹妹,也跟我,好好认个错道个歉……”
“只要不是太差的学校,妈豁出这张脸,也不是不能给你张罗几桌。”
我听着妈妈带着施舍意味的语气,内心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甚至有点想笑。
原来这么多年,她对付我的招数,从来就没变过。
刚想关掉对话框,一个戴着荷叶头像的语音请求突然跳了出来。
我心里猛地一揪。
这是奶奶的电话。
当年奶奶不同意爸爸娶妈妈,妈妈心里一直记恨着。
自从我爸走后,我妈严禁我跟爷爷奶奶联系,我只好把奶奶的微信备注改成了一个高中同学的名字,才没被她发现删掉。
我走到阳台上,才按下接听。
“悦悦!”奶奶的声音又急又响,“你妈朋友圈那些照片是怎么回事?怎么光看着薇薇在那儿风光?”
“你呢?你人在哪儿?考得怎么样?”
我强压住哽咽,简短说了户口被换和考上北大的事。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随即传来奶奶斩钉截铁的声音:“好孩子,委屈你了。把地址发来,爷爷奶奶这就接你回家。
户口的事你别操心,爷爷明天就去办手续,把你迁回咱们老沈家!”
不到一小时,爷爷奶奶就赶到了。
看着两位老人焦急心疼的神情,我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奶奶紧紧搂住我,一遍遍说:“我的乖孙女受委屈了。”
爷爷红着眼眶,语气坚定:“从今往后,你就是咱们老沈家正正经经的孙女。”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