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饭的热闹像一层浮油,漾在李家堂屋里。
十五人的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鸡汤的雾气混着男人们的烟味,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李翰飞正起身敬酒,从大伯到三叔,从姑父到堂哥,杯沿碰出清脆的响声。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我从未见过——周到、得体,却像面具一样贴在脸上。
我站在门口,羽绒服上还沾着赶路时的尘土。
他目光扫过满屋,掠过我的位置,没有停留,仿佛我只是门边的一件摆设。酒杯又举起来,这次是敬二婶。“二婶,我敬您,祝您新年身体健康。”
声音平稳无波。
我攥紧了背包带子,指甲陷进掌心。满桌亲戚终于有人注意到我,目光像细针般扎来。婆婆陈秀云看了我一眼,很快垂下眼,夹了块鸡肉放进碗里。
那瞬间的寂静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然后李翰飞转向下一桌,依然没有看我。酒杯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
“翰飞。”我终于出声,声音干涩得自己都陌生。
他没听见似的,继续和堂弟说话。
所有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炸开,我提高了音量:“李翰飞!你什么意思?!”
全屋霎时死寂。
他慢慢转过身,眼神沉静如古井,看着我,却像透过我看着别的什么。许久,他轻轻放下酒杯。
01
腊月二十三,小年。
窗外的城市已挂满红色,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上缠着劣质的彩灯。
我和李翰飞窝在沙发里,茶几上摊开着回乡要带的礼物清单。他写得认真,字迹端正得像个中学生。
“爸的烟酒,妈的围巾,还有给孩子们的红包……”他低声念叨着。
我靠在他肩上刷手机,心不在焉地嗯了几声。
袁光赫的朋友圈刚更新,是一张夜景,配文“这座城突然好空”。我知道他失恋了,就在一周前,五年感情说散就散。
“初一早上八点出发,”李翰飞用笔戳了戳我的胳膊,“中午前赶到,正好吃团圆饭。今年大伯全家也从外地回来了,人多。”
“知道啦。”我收起手机,凑过去看清单,“东西会不会带少了?”
“够了。”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主要是人要到。妈昨天还打电话问,怕你工作忙回不去。”
我心里一暖。婆婆陈秀云待我一直不错,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回去都会做我喜欢的糯米藕。
“肯定要回去的。”我说。
李翰飞侧过脸看我,眼神柔软下来。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发顶。我们就这样静静坐着,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
“周瑾瑜。”他忽然开口。
“嗯?”
“这次回去……”他顿了顿,“亲戚多,有些话要是说得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起来:“我又不是第一次跟你回去了。”
“不一样。”他声音低下去,“去年只有两桌人,今年得摆四桌。村里人爱嚼舌根,你穿个短裙他们都能说半天。”
我坐直身子,看着他:“李翰飞,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他沉默了几秒,摇摇头:“就是提醒你。还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没事。”
这种欲言又止让我有些不舒服,但没深究。结婚三年,我知道他性格就这样,什么事都爱闷在心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袁光赫的消息:“瑾瑜,在干嘛?心里堵得慌,能聊聊吗?”
我瞥了眼李翰飞,他已经重新拿起清单核对。我快速回了句:“在忙,晚点说。”
其实没什么可忙的。只是直觉告诉我,最好不要当着李翰飞的面和袁光赫聊太多。
这直觉从何而来,我也说不清。
李翰飞从不干涉我交朋友,甚至对袁光赫也算客气。每次袁光赫来家里,他都礼貌地打招呼,然后找借口去书房或阳台。
有次我问他是不是不喜欢袁光赫。
他正在切菜,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那是你的朋友。”
“所以呢?”
“所以你喜欢就好。”他把切好的西红柿放进碗里,水龙头哗哗作响,“只是我觉得,男女之间,还是该有点边界。”
我当时觉得他老派:“都什么年代了,男女不能有纯友谊?”
他没接话,只是把菜下锅,油锅刺啦一声炸开响。
现在想来,那沉默里其实有很多话。
但当时的我沉浸在“男闺蜜”这种时髦关系里,觉得有个能聊心事的异性朋友是件很酷的事。况且我和袁光赫认识十年了,真要有什么,早该有了。
李翰飞合上本子,站起身:“早点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嗯。”我跟着站起来。
临睡前,他又确认了一遍:“初一早上八点,别忘了。我定了六点半的闹钟。”
“知道啦,李妈妈。”我笑着推他。
他无奈地摇摇头,关上了灯。
黑暗中,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袁光赫发了张照片,是一地的啤酒罐。配文:“一个人过年是什么滋味,今天算是尝到了。”
我心里一紧。
但最终还是锁了屏,翻了个身。李翰飞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我轻轻靠过去,他下意识地伸手搂住我。
温暖从后背漫上来,我闭上眼,把袁光赫的消息暂时抛在脑后。
02
腊月三十,除夕。
单位下午就放了假,街上行人稀少,都赶着回家团圆。我拎着年货往家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全是袁光赫的消息。
从中午开始,他每隔半小时就发一条。起初是抱怨前女友的绝情,后来开始回忆往事,最后变成近乎哀求的语气。
“瑾瑜,我真的撑不住了。”
“这屋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
“你能来陪陪我吗?就今晚,我保证不打扰你太久。”
我站在小区楼下,抬头看向自家窗户。灯亮着,李翰飞应该在家准备年夜饭。他说今晚要自己做几个菜,不点外卖。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语音,点开,袁光赫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瑾瑜,求你了……我爸妈回老家了,这城市就我一个人……我真的怕自己做出傻事。”
我心里一沉。
认识袁光赫十年,从没见过他这样。即便当年高考失利,他也是闷头复读一年,从没流露过脆弱。
“等着,我马上来。”
消息发出去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
快步上楼,开门就闻到饭菜香。李翰飞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出锅的红烧鱼。
“回来得正好,”他笑着说,“还有一个青菜就好。”
我把年货放下,犹豫着怎么开口。
他看出我的欲言又止,笑容淡了些:“怎么了?”
“袁光赫……情绪不太好。”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他失恋了,家里又没人,我想过去看看他。”
李翰飞放下盘子,没说话。
“就今晚,”我补充道,“守岁嘛,陪他说说话。明天一早我就回来,不耽误回老家。”
厨房里传来汤锅煮沸的声音,噗嗤噗嗤的。李翰飞转身去关火,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非去不可?”他问,声音很平静。
“他状态真的很差,我怕出事。”我走到厨房门口,“你知道的,他就我这一个能说心里话的朋友。”
李翰飞关了火,慢慢擦干手。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周瑾瑜,”他说,“明天初一,我们约好了回我家。”
“我记得!”我有些急了,“我说了不耽误,我早点回来就是了。袁光赫家离这不远,打车二十分钟。”
“除夕夜,”他一字一顿,“你要去陪另一个男人守岁。”
这话刺耳得很。
“什么叫另一个男人?他是袁光赫!我们认识十年了!”我声音高起来,“李翰飞,你能不能别这么狭隘?朋友有难不该帮吗?”
他看着我,很久。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去吧。”
那语气里的失望像根针,扎了我一下。但袁光赫的哭腔还在耳边回响,我没法不管。
“我尽快回来。”我抓起外套。
“瑾瑜。”他在身后叫住我。
我回头。
他站在厨房门口,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脸上投下阴影。“别太晚,”他说,“明天八点出发,别误了。”
“知道了。”我推门出去。
下楼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李翰飞还站在门口,隔着防盗门的网格,身影模糊成一片灰色。
我莫名有些心慌,但很快就甩甩头,拦了辆出租车。
“去锦绣花园。”我对司机说。
车驶出小区时,我又看了一眼家的方向。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李翰飞的身影在窗帘后一闪而过。
他大概回厨房继续做饭了。
我这样想着,靠回座椅。手机又震了,袁光赫发来定位:“我等你。”
03
袁光赫家一片狼藉。
茶几上摆满空酒瓶,外卖盒子堆在角落,窗帘紧闭。他瘫在沙发上,眼睛红肿,胡子拉碴。
看到我,他挣扎着坐起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还是来了。”
“不然呢?”我把外套挂好,开始收拾桌子,“你看看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
他盯着我收拾,忽然说:“要是她也像你一样就好了。”
我没接话。
收拾完垃圾,我坐到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其实我都知道。他前女友我见过几次,挺文静的女孩,分手理由是“看不到未来”。但袁光赫需要倾诉,我就听着。
他从初遇讲起,讲到第一次牵手,第一次吵架,第一次见家长。每个细节都反复咀嚼,像要把那些回忆嚼碎了咽下去。
期间李翰飞发来一条消息:“吃过了吗?”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半。团圆饭的时间。
回了一句:“吃过了,你呢?”
他秒回:“正在吃。”
然后发来一张照片:桌上四菜一汤,两副碗筷。他那副筷子摆在碗上,还没动过。
我心里一揪。
袁光赫还在说:“她说我太幼稚,说我永远长不大……瑾瑜,我真的很努力了……”
“嗯,我知道。”我敷衍着,又给李翰飞回消息,“菜看着不错。”
这次他隔了五分钟才回:“嗯。”
一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我想象他一个人对着一桌菜的样子,胸口闷得慌。但袁光赫已经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说除夕夜要跟家人过,不能陪我……可她明明知道我家没人……”
我抽出纸巾递给他,轻轻拍他的背。
窗外开始传来鞭炮声,远远近近,像战争的序幕。袁光赫擦干眼泪,忽然站起来:“我们也该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他想了想,“庆祝我还活着。”
说着去厨房又拿出两瓶啤酒。我连忙摆手:“我不喝,明天还要早起。”
“就一瓶。”他不由分说地打开,“瑾瑜,今天就破个例,陪我喝一点。”
推拒不过,我接过酒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苦涩的泡沫。
“新年快乐。”袁光赫碰了碰我的瓶子。
“新年快乐。”我说。
心里却想着,李翰飞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已经吃完了饭,正在收拾碗筷?他会不会给我打电话?
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头。
袁光赫打开了电视,春晚已经开始。小品演员在台上卖力表演,笑声经过扩音器变得虚假刺耳。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酒瓶渐渐空了。
时间过得很快,又很慢。我几次看手机,李翰飞没有再发消息。快十二点时,我给他发了条:“准备跨年了。”
没有回复。
袁光赫又开了一瓶酒,这次我没拦他。他喝得脸颊泛红,话越来越多,从失恋说到工作,又从工作说到人生。
“瑾瑜,还是你好,”他大着舌头说,“永远都在。”
“别胡说。”我拿走他的酒瓶,“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他嚷嚷着,忽然抓住我的手,“真的,瑾瑜,要是当年我……”
“袁光赫!”我抽回手,语气严厉起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对不起……我真是……对不起……”
零点的钟声就在这时敲响。
窗外炸开漫天烟花,噼里啪啦,把夜空染成彩色。整座城市都在欢呼,电视里主持人高喊着新年祝福。
我的手机终于响了。
是李翰飞。屏幕上跳动着他的名字,还有一张我们的合照——去年在海边拍的,他搂着我的肩,两人都笑得很傻。
我赶紧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他的声音:“新年快乐。”
背景音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鞭炮声。
“你那边好安静,”我说,“没看春晚吗?”
“看了。”他说,“刚结束。”
又陷入沉默。袁光赫在沙发上哼起了歌,跑调跑得厉害。
“你那边很热闹。”李翰飞说。
“嗯,袁光赫喝多了。”我走到阳台,关上门,“你……吃年夜饭了吗?”
“吃了。”
“一个人?”
“嗯。”
我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把。“对不起啊,明年一定陪你过。”
他没接这话,只是说:“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我知道,你也早点睡。”
挂电话前,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很轻,轻得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回到客厅,袁光赫已经睡着了,歪在沙发上打鼾。我找了条毯子给他盖上,看了眼时间:零点二十三分。
该走了。
但看着袁光赫熟睡的脸,我又犹豫了。他现在情绪不稳定,万一醒来发现我也走了,会不会……
我坐回沙发,想着就再待一会儿,等他睡熟些。
这一坐,眼皮就沉了起来。
04
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我猛地坐直身子,脖子因为歪着睡而酸痛僵硬。袁光赫还在对面的沙发上熟睡,毯子滑到了地上。
抓过手机一看,早上六点十分。
还好,来得及。我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临走前给袁光赫写了张字条:“我先走了,酒醒后给我电话。新年快乐。”
清晨的空气冷冽刺骨。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清扫鞭炮碎屑。我拦了辆出租车,催着司机快点开。
回到家是六点四十。
钥匙插进锁孔时,我莫名有些心虚。轻轻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客厅的小夜灯亮着微弱的光。
李翰飞卧室的门关着。
我换了鞋,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他侧身睡着,背对着门,呼吸均匀。床头柜上,闹钟显示六点四十五分。
还好,他没醒。
我松了口气,悄悄退出去,准备洗漱。经过客厅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餐桌。
脚步顿住了。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干干净净,像是洗过又摆好的。但碗底都有一层薄薄的灰——那是放了一夜的灰尘。
我走近,看见李翰飞那副碗筷下面压着一张纸。
抽出来,是年夜饭的菜单,他昨晚写的。清蒸鲈鱼,红烧肉,蒜蓉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每个菜名后面都打了勾,表示做完了。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七点开始等,十点热了第一次,十二点热了第二次,两点倒掉了。”
字迹工整,像小学生作业。
我捏着那张纸,指尖发凉。脑子里浮现出画面:他一个人做饭,摆好碗筷,等我。菜凉了热,热了凉,最后全部倒进垃圾桶。
手机忽然震动,吓得我一抖。
是闹钟。我昨晚定的,七点整,提醒自己早起出发。
与此同时,李翰飞卧室的闹钟也响了。很快,里面传来窸窣的起床声。
我慌忙把纸条塞回碗底,冲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憔悴不堪,眼下乌青,头发乱糟糟的。我赶紧洗脸刷牙,水声哗哗中,听见李翰飞出了卧室。
他在客厅停顿了几秒,然后脚步声朝厨房去了。
等我收拾完出来,他已经热好了牛奶,正在煎鸡蛋。厨房的灯光下,他的侧脸平静无波,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早。”我说,声音有些干。
“早。”他没回头,“行李昨晚收拾好了,在门口。吃完早饭就出发。”
“好。”
我坐下,看着他煎蛋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腰后松松系着,随着动作轻微晃动。我想起那张纸条,喉咙发紧。
“昨晚……”我开口。
“鸡蛋要全熟还是溏心?”他打断我。
“全熟吧。”
对话就此打住。煎蛋出锅,他端过来放在我面前,又递了杯牛奶。然后坐到对面,开始吃自己的那份。
沉默像一层厚厚的膜,裹住整个餐厅。
“李翰飞,”我忍不住了,“昨晚的事……”
“吃饭。”他说,眼睛盯着盘子,“吃完赶路。”
我只好闭嘴。鸡蛋嚼在嘴里像蜡,牛奶也咽得困难。他吃得很快,吃完就起身去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
收拾完厨房,他看了眼表:“七点半,该走了。”
“我换个衣服。”我连忙起身。
“穿厚点,”他说,“乡下冷。”
语气平淡得像天气预报。
换衣服时,手机震了。袁光赫发来消息:“醒了,头好痛。谢谢你昨晚陪我,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我回了个笑脸,想了想又加一句:“好好休息,我先回老家了,回来联系。”
李翰飞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两个行李箱。看我出来,他把小的那个递给我:“走吧。”
电梯里,镜子映出我们的身影。他穿着黑色羽绒服,我穿红色,本应是喜庆的搭配,却莫名显得疏离。
“开车要多久?”我没话找话。
“不堵车的话,两个半小时。”他盯着电梯数字,“今天初一,应该不会堵。”
“哦。”
地下车库里,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发现座位上放着一个纸袋。拿起来看,是给我准备的——保温杯,晕车药,零食。
鼻子忽然一酸。
“李翰飞,”我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对不起,昨晚……”
“系好安全带。”他发动车子。
引擎声盖过了我的话。车驶出车库,晨光刺眼。我侧过脸看他,他专注地看着前方,下颌线绷得很紧。
我知道他在生气。
但他不说,我也就假装不知道。或许路上气氛会缓和,或许到了老家,在家人面前,一切都会恢复如常。
车上了高速,两侧的田野飞速后退。我偷偷给袁光赫发了条消息:“路上,到了给你报平安。”
发完又有些懊恼,把手机塞回包里。
李翰飞打开了收音机,春晚的重播,小品还在放。演员夸张的笑声填满了车厢的沉默。
我闭上眼,假装睡觉。
05
我是被颠醒的。
车子已经下了高速,开上乡间的水泥路。路面不平,坑坑洼洼,每次颠簸都像要把人从座位上弹起来。
“快到了。”李翰飞说,进村后的第一句话。
我揉揉眼睛,看向窗外。熟悉的景象——白墙黑瓦的农房,门口贴着的春联,院子里晾晒的腊肉。几个小孩在路边放鞭炮,看见车子,都停下来看。
李翰飞放慢车速,按了声喇叭。
孩子们认出车子,欢呼着跑过来。他把车停在老宅门口,还没熄火,婆婆陈秀云就迎了出来。
“回来了回来了!”她朝屋里喊,脸上笑出深深的皱纹。
我赶紧下车:“妈,新年好。”
“好好好。”她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
“没有,妈,我好着呢。”我笑着,从车里拿出礼物,“这是给您和爸的。”
公公李忠华也出来了,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接过礼物时点了点头:“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我说。
李翰飞在搬行李,我过去帮忙,他躲开了我的手:“不用,你陪妈说话。”
语气依然平淡,但至少肯说话了。我松了口气,挽着婆婆往屋里走。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大圆桌,能坐十五个人的那种。几个亲戚在帮忙摆碗筷,看见我,都笑着打招呼。
“瑾瑜来了!”
“哎呀,越来越漂亮了!”
“城里姑娘就是不一样,这气质!”
我一一应着,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散去。李翰飞搬完行李,被大伯拉去说话。我看着他,他正侧耳倾听,偶尔点头。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婆婆拉我进厨房:“来,看看妈做了什么你爱吃的。”
厨房里热气腾腾,灶台上摆满了半成品。糯米藕,梅菜扣肉,炖鸡汤……都是我喜欢的。
“妈,您辛苦了。”我鼻子发酸。
“辛苦什么,你们回来我才高兴。”她掀开锅盖,搅了搅鸡汤,“翰飞昨晚打电话,说你单位临时有事,要晚点回来。”
我一愣。
“我本来还担心你赶不上午饭,”她继续说,“他说你今早肯定到。果然,这不就来了。”
原来他是这么解释的。
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愧疚混杂着感激。我挽起袖子:“妈,我帮您。”
“不用不用,你去歇着。”她推我出去,“坐了一上午车,累了吧?去喝点茶,吃点瓜子。”
我拗不过,只好回到堂屋。亲戚们正围坐聊天,话题从庄稼收成转到孩子成绩。李翰飞坐在其中,偶尔插一两句。
我找了个空位坐下,抓了把瓜子。
手机震了一下,袁光赫:“到了吗?乡下热闹不?”
我回:“到了,挺热闹的。你怎么样?”
“头还疼,但好多了。又想起她,心里堵。”
我不知道回什么,发了个拥抱的表情。
“瑾瑜,”李翰飞忽然叫我,“来一下。”
我连忙收起手机走过去。他递给我一个红包:“等会儿孩子们来拜年,你给。”
“哦,好。”我接过,厚度不薄。
他看着我,眼神深得像潭水。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转身,继续和大伯说话。
午饭准备得差不多了,亲戚们陆续入座。我挨着李翰飞坐下,他帮我拉开椅子,动作自然。
菜一道道端上来,摆满了整张桌子。公公作为家主,说了几句祝福的话,然后宣布开席。
气氛热闹起来,酒杯碰撞声,说笑声,孩子的吵闹声,混成一片。李翰飞给我夹了块糯米藕:“妈特意给你做的。”
“谢谢。”我小声说。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吃到一半,他开始敬酒。从公公开始,然后是婆婆,大伯,三叔……每个人都周到地照顾到。大家夸他懂事,有出息,给李家争光。
我安静地吃着,心里那点不安彻底消失了。也许昨晚的事就这样过去了,他不提,我也不提,翻篇了。
但很快我就发现自己错了。
李翰飞敬完一桌,走到我们这桌。他端着酒杯,先敬了旁边的堂哥,然后是表嫂,接着是二姨……
一个接一个,每个人都和他碰了杯。
唯独到了我这里,他眼睛扫过我,像扫过空气,然后举杯对向下一个人:“三姑,我敬您。”
我举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
桌上有人注意到了,投来诧异的目光。我尴尬地放下手,脸开始发烫。
也许是我多心了?也许他只是按顺序敬酒,还没轮到我?
但接下来,他敬完了整桌所有人,始终没有看我一眼。酒杯空了,他坐下,自然地夹菜吃饭,仿佛旁边坐的是个陌生人。
婆婆轻声说:“翰飞,瑾瑜还没敬呢。”
他像是没听见,继续吃菜。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血往脸上涌。昨晚的愧疚,今早的不安,此刻都变成了屈辱。满桌亲戚都在看着,那些目光里有疑惑,有探究,有隐隐的幸灾乐祸。
我握紧了筷子,指节泛白。
李翰飞这时却站了起来,端起酒壶:“我去敬隔壁桌。”
他走向另一桌,笑容重新回到脸上:“二伯,新年好,我敬您一杯。”
声音洪亮,举止得体。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06
那顿饭的后半程,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我像个透明人坐在热闹的中心,耳边是推杯换盏的喧哗,眼前是李翰飞从容周旋的身影。他给二伯点烟,给三婶倒茶,和堂弟聊今年的工作打算。
每个动作都自然流畅,每个笑容都恰到好处。
唯独不看我。
有几次,我们的目光无意间对上,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像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很快移开。那种漠然比愤怒更伤人,因为它意味着连情绪都不屑给了。
婆婆陈秀云试图缓和气氛,几次给我夹菜:“瑾瑜,多吃点,这个菜你喜欢的。”
“谢谢妈。”我机械地往嘴里塞,尝不出味道。
公公李忠华一直沉默,但时不时瞥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隐隐的不悦。他是老派人,最看重家庭体面,今天的场面显然让他不舒服。
终于,李翰飞敬完了所有桌。他回到座位,脸上因酒意泛着微红,但眼神清明。坐下时,他的椅子离我很近,胳膊几乎挨着胳膊。
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混着熟悉的洗衣液香气。
“翰飞,”我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我们谈谈。”
他像是没听见,夹了一筷子青菜。
“李翰飞。”我声音提高了一点。
同桌的堂姐看过来,眼神好奇。我咬住嘴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饭局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接近尾声。孩子们吃饱了跑去院子里玩,女人们开始收拾碗筷。我站起来想帮忙,婆婆按住我:“你坐着,难得回来。”
“没事,妈,我帮您。”我坚持。
厨房里,几个婶婶在洗碗,看见我进来,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农村妇女特有的、带着探究和评判的眼神。
“瑾瑜啊,”二婶一边擦碗一边状似随意地问,“昨晚单位很忙?”
我手一僵:“嗯,临时有点事。”
“什么事啊,大过年的还加班?”三婶接话。
“就是……一个项目赶进度。”我扯了个谎。
“哦——”二婶拖长了声音,“我还以为你跟翰飞吵架了呢。刚才吃饭,看他都不怎么搭理你。”
水龙头哗哗作响,碗碟碰撞声清脆刺耳。我低着头洗碗,热水烫得手背发红。
“没有,”我说,“他可能喝多了。”
“也是,翰飞今天喝了不少。”三婶说,“不过这孩子向来有分寸,今天倒是有点反常。”
话里有话,但我只能装听不懂。
洗完碗回到堂屋,男人们还在喝酒聊天。李翰飞坐在其中,听大伯讲今年的收成,时不时点头。我站在门口看他,他始终没有回头。
“瑾瑜,”婆婆走过来,拉我到一边,“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妈,真没有。”我勉强笑笑。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翰飞昨晚打电话,声音就不对劲。我问他你怎么没一起回来,他说你单位有事。但我听得出来,他心里有事。”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夫妻俩过日子,难免磕磕碰碰,”她拍拍我的手,“但有什么话要说开,憋在心里伤感情。”
“我知道,妈。”
“等会儿人散了,你跟他好好聊聊。”她叹了口气,“翰飞这孩子,从小有什么事都闷着不说。你得主动点。”
我点点头,眼眶发热。
下午,亲戚们陆续告辞。李翰飞一一送到门口,握手,寒暄,约好下次再聚。我站在他身边,像个摆设,有些亲戚跟我道别时,眼神都带着几分尴尬。
最后一家离开时,已经下午四点了。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地瓜子壳和糖纸。公公喝了茶去午睡,婆婆在厨房收拾剩下的菜。
我和李翰飞站在堂屋里,中间隔着三米距离。
“现在可以谈了吗?”我开口,声音干涩。
他转过身,终于正眼看我。眼神依然平静,但那平静下面是汹涌的暗流。
“谈什么?”他问。
“谈你今天为什么这样对我!”压了一天的情绪终于爆发,“李翰飞,就算我昨晚没回来是我不对,你至于当着所有亲戚的面给我难堪吗?!”
他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走到桌边,拿起酒壶,倒了杯酒。
白酒在杯子里晃动,透明的液体映出他模糊的脸。
“周瑾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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