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清池的贵妃石像,立了三十余年,近日忽有风波,有人举其袒胸,谓为有伤风化,要加衣整改。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某些人的,然而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意外。一是三十年前众人皆可平视的石像,三十年后竟成了洪水猛兽;二是昔年玄宗观贵妃出浴,尚留得几分风雅笔墨,今时闲人对着石像,倒先摆出了卫道的架子。
唐人以丰腴为美,袒胸襦裙原是寻常装束,那是一个敢歌敢笑、敢舒展身躯的时代,何来风化之说?石像摹的是盛唐气韵,是古人对美的坦荡,偏有今人拿了自己的窄尺子,去量千年前的风物,量不准,便说尺子之外的都是错的。
这世间总有些这样的人,自己眼里容不下半点鲜活,便要将世间的美都拘起来、裹起来,方才安心。你说这是艺术,他偏说这是逾矩;你说这是历史,他偏说这是不妥。仿佛把一切都藏得严严实实,道德便高尚了,风气便淳厚了,殊不知这般刻意的遮掩,倒显出几分心虚来。
前番有画师教人体素描被非议,有舞者着舞衣被苛责,今番轮到贵妃石像,原也不算稀奇。向来如此,便对么?我想是未必的。美有千万种模样,坦荡的躯体之美,与工整的笔墨之美、灵动的舞姿之美,原是一样的,何须分出高下,又何须强加禁锢?
有人说,加件衣裳便罢了,何苦争执。可这加的哪里是衣裳,是对历史的曲解,是对艺术的轻慢。试想敦煌飞天若都裹上锦缎,龙门造像若都掩了身形,那些流传千年的气韵,又要往何处安放?这般妥协,今日可给石像加衣,明日便要给名画打码,后日便要将一切鲜活的美,都磨成同一副刻板模样。
更可笑者,有人竟以“群众有意见”为说辞。可这意见,究竟是真群众的审美,还是几个闲人借了群众的名义,行卫道之实?昔年《大众电影》登一张吻照,也曾有非议,然销量暴涨,恰见人心所向。今日对着贵妃石像的争议,怕也只是少数人的偏执,而非多数人的心声。
玄宗若泉下有知,见千年前的风雅,竟被今人这般苛责,怕也要笑醒了。盛唐的风,吹得开女子的襦裙,吹得动文人的酒盏,却吹不散今人的狭隘。这般想来,倒教人添了几分怅然。
世间本无那么多禁忌,只是庸人自扰之。石像依旧立在华清池畔,风吹日晒,它见过盛唐的月光,也见过今日的喧嚣,它不语,却比那些聒噪的卫道士,更懂何为坦荡,何为风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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