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歌舞的木棒，承载着岭南人的集体情感与文化密码；醒狮的鼓点，是代代相传的精神象征。这些舞蹈动作，藏着岭南人“敬天地而不畏怯，靠自己亦念根脉”的生存哲学，将历史、信仰与生活化作可触摸的温度。
踏入2026年，回望过去一年来难忘的人、事、物，想必有很多人对出现在第十五届全国运动会开幕式上的这一幕记忆犹新：金光灿烂、长达27米的巨大鳌鱼从天而降，游弋于场馆上空，顿时惊艳全场。
这条凌空舞动的鳌鱼，其源头是出自广州番禺沙涌、有着600年历史的鳌鱼舞。它让“独占鳌头”的寓意具象化，也让鳌鱼舞这项兼具武术之刚劲、舞蹈之灵动与手工艺之精巧的传统表演进入全国乃至全世界的视野。
在第十五届全国运动会开幕式上，醒狮与鳌鱼作为岭南文化符号联袂出现。（图/新华社）
这是继英歌舞之后，岭南民俗舞蹈形式再次以顶流的姿态“破圈”。
日前，在楠枫书院举行的岭南文化新讲第三十六讲《深植岭南沃土的灵魂律动——岭南民俗舞蹈》，邀请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李丽娜、华南师范大学音乐学院舞蹈系教授王虹两位专家，以及岭南美术出版社岭南文化编辑室主任翁少敏，讲述岭南民俗舞蹈的源流、传承与当代价值。讲座由资深媒体人、广东人民出版社副社长王茜担任主持。
除了已广为人知的舞狮、舞龙，岭南民俗舞蹈还有着丰富多彩的形式，如凤舞、麒麟舞、鹤舞、春牛舞、采茶舞等，且历经岁月沉淀仍保持传承和发展。李丽娜和王虹组建团队，历时10年，走遍广东乡野，对岭南民俗舞蹈进行普查式田野调查，其成果结集为《岭南民俗舞蹈》一书。
讲座现场，李丽娜（右二）、王虹（左二）担任特邀嘉宾，与翁少敏（左一）、王茜进行对谈。
作家冯骥才受邀为《岭南民俗舞蹈》作序，他写道：“我们在阅读之时，一边可以领略到曼妙多姿、活色生香的舞蹈，一边可以感受到岭南地区的百姓对宇宙自然、山川河流、昆虫鸟兽、花草树木、社会人伦的美好的情感，感受到他们的民族气质，体验到他们对神明与世俗、审美与生活、教化与娱乐的种种理解，为他们独异的艺术才能而感动。”
李丽娜表示，岭南民俗舞蹈传承至今，代表的是一种对传统文化的认同。而且，它也便于展开国际文化交流。“我们不需要声光电（那种）那么大的舞台、那么豪华的灯光，有一个广场、有一个空间，就可以跟世界各国人民对话。”
2024年2月10日，在英国伦敦伯灵顿拱廊街，广东普宁南山英歌队开展快闪演出，与当地民众共庆春节。（图/南都N视频）
岭南舞蹈，起步于3500年前
舞蹈艺术家、岭南舞蹈代表人物之一陈翘曾表示：“岭南画派、岭南音乐闻名天下，我认为也应该树立起‘岭南舞蹈’的概念，即反映岭南地区人民日常生活及精神风貌的作品。”
在讲座现场，李丽娜梳理了岭南舞蹈的源流。岭南舞蹈的起源，可以追溯至先秦时代。在韶关石峡马坝人遗址发现的距今约3500年的陶片，展现了人们手拉手跳舞的场景；在珠海高栏岛宝镜湾发现的先秦时期岩画，包含波浪纹、船形、舞蹈人形等图案，展现了古粤先民的海洋生活与图腾崇拜。
珠海宝镜湾岩画。
秦汉至唐代，中原文化与岭南文化的交融，带来了新的舞蹈形式。南越王博物馆展出的圆雕玉舞人，展现的是一名越族女孩身穿汉服跳长袖舞：她一手抛袖，上扬至脑后；另一只手向侧后方甩袖。1956年在广州动物园东汉墓出土的彩绘女舞俑，身着长袖宽袍，身姿灵动，为汉代舞蹈研究提供了实证。
南越王博物馆展出的圆雕玉舞人。
始建于唐代开元年间的潮州开元寺，寺内的石雕上，出现了标志性的飞天图像，还有龙舞。
明清时期，岭南民俗舞蹈进入繁荣期。彼时，“一口通商”的海洋贸易文化的发展，以及 “下南洋”形成的侨商网络与资本回流，给岭南人民带来了富足的生活。岭南民俗舞蹈在继承古老传统的基础上，吸收了多元化的元素，并与地方信仰、节庆习俗深度融合，形成了独特的舞蹈体系。青狮、英歌、盖仔狮、凤、钱鼓、唱春牛、舞十番等舞蹈形式，雨后春笋般涌现。
近现代，广东也是新舞蹈艺术的先行地。吴晓邦、戴爱莲、梁伦被视为新舞蹈艺术的先驱，后二者就是广东人，而吴晓邦在1942年受聘到位于韶关的广东省立艺术专科学校开办舞蹈班，整理了一套新舞蹈基本训练教材，创作了《饥火》《思凡》《月光曲》等舞蹈作品。
新中国成立后，广东舞蹈事业的建设和发展备受重视。1985年，广东在全省展开了民族民间舞蹈的普查、收集、录像、整理工作，共普查出80多支民族民间舞蹈，对80多个舞蹈节目和片段进行了录像。
湛江东海人龙舞。
传承和记录
王虹则从岭南民俗舞蹈的区域分布入手，详细讲解其整体概况。
从区域上，岭南民俗舞蹈可划分为粤中南广府舞蹈文化区、粤东潮汕舞蹈文化区、粤东北客家舞蹈文化区、粤西北桂东舞蹈文化区、粤西雷州半岛舞蹈文化区、粤北少数民族舞蹈文化区（清远、韶关部分地区以及潮州凤凰山）。
广府文化在岭南舞蹈中影响最为深远，广府地区代表性舞蹈有中山醉龙、佛山醒狮，还有舞十番、珠海的三灶鹤舞等。潮汕地区是中原文化和外来文化相融的代表，代表性舞蹈有英歌舞、钱鼓舞、鳌鱼舞、麒麟舞等。客家文化区以梅州地区为核心，代表性舞蹈有香花佛事舞、道教舞蹈，还有采茶戏等。
李丽娜是连南瑶族，她介绍道，粤北瑶族主要流行长鼓舞——就是小长鼓和大长鼓，一般是在盘王节（农历十月十六）祭祖时打长鼓。
瑶族长鼓舞。（图/南方+）
翁少敏是潮州人。每年正月，潮汕地区都有游神仪式，英歌舞开路，接着是舞龙、舞狮，潮州还有本地的布马舞、鲤鱼舞等。翁少敏表示，这些民俗舞蹈，潮汕人从小看到大，已经视为生活的一部分，并不觉得特别。而在编辑《岭南民俗舞蹈》这部书时，她才知道澄海有“双咬鹅”，还有蜈蚣舞、鳄鱼舞、骆驼舞，她也是初次了解。
双咬鹅
动物舞蹈正是岭南民俗舞蹈的一大类别。王虹表示，广东动物舞蹈的数量堪称全国之冠，以龙舞为例，全国一共有72种，广东就有36种。这些舞蹈所展示的动物，既有龙、凤、麒麟、狮子这样的瑞兽，貔貅、龙鱼、鳌鱼等异兽，还有鸡、鹅、蜈蚣、骆驼、鹰、鹤等飞禽走兽，表达了人们期盼安康、辟邪消灾、人寿年丰的美好祝愿。
第二类是岁时节令和生产劳动类，反映人们的劳动和生活。钱鼓、英歌、闹花灯、鲤鱼舞、鱼灯舞，还有前述的马灯舞和布马舞，都属于此类。
深圳沙头角鱼灯舞民俗博物馆展示的鱼灯舞。
第三类是礼俗祭祀与少数民族类。前者如傩舞，后者有瑶族的长鼓舞、布袋木狮舞，畲族的师公舞等。
至于岭南民俗舞蹈的风格特点，可以总结为三点：古朴磅礴、技艺结合；载歌载舞、道具丰富；刚柔并济、意趣横生。
在对岭南民俗舞蹈进行田野调查的过程中，调研团队有不少难忘的经历。在汕尾陆丰碣石镇，他们找到了陆丰五色狮传承人的徒弟陈业戈（音）。五色狮体型巨大，高近3米，长3米多，需要几个人才抬得动。当年黑旗军首领、抗法英雄刘永福在碣石镇带兵屯守时，就很推崇五色狮，认为它既能强身健体，也能凝聚士气。
陈业戈记得五色狮的舞步和队形，比如“一条龙”“扯大结”，但他无法精准描述。当时，找不到那么多青壮年进行现场表演，于是，他们一边喝潮汕人爱喝的工夫茶，一边在桌上用茶杯进行模拟演练。他们负责发问，队形是不是这样走，陈业戈回答“对对对”，就此，五色狮的舞步和队形被完整地记录下来。
除了记录舞步和队形，所采用的道具、配的鼓点和音乐，调研团队都详细地进行记录。即便传承人不在了或者传统中断了，没人会跳了，后人也可以根据这些资料进行复刻。李丽娜说：“我们选择了115种舞蹈去调研，其中有10多个都失传了。我们把它们记录下来的最终目的，就是让祖先留下来的文化智慧和文化的多样性得以保存。”
沈塘人龙舞
族群精神的“活态图腾”
《岭南民俗舞蹈》全书共3卷，1400余页，系统收录了岭南地区95支代表性民俗舞蹈，涵盖粤中南广府、粤东北潮汕等七大民间舞蹈文化区，是迄今为止对岭南民俗舞蹈最全面、最系统的学术研究成果，被赞誉为“大大充实了岭南文化的家底”。
这部沉甸甸的大书的立项，可以追溯到2010年。作为从业30年的资深编辑，翁少敏多年来深耕地方文化领域。在她看来，广东文化精彩、丰富，但广东一直被外界视为“没文化”，原因就在于我们没有去梳理、宣传。于是，在全省走了一圈后，她策划了《岭南文化艺术图典》丛书项目，并成功在省委宣传部立项。丛书共四百多种选题，其中就有岭南舞蹈这一块内容。
起初，她并不知道该如何着手——按区域来划分，还是按舞种来划分，作者在哪里？项目就此搁置。与此同时，李丽娜、王虹率领的调研团队历时10年的采集结果，却苦于缺乏经费，无法顺利出版。经过岭美文化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冯怡的牵线搭桥，2020年，她们走到了一起。李丽娜记得，看到一千多页的黑白纸稿，翁少敏激动得不得了，说道：“李主席，你放心，我来做！”
《岭南民俗舞蹈》书封。
为什么在书中采用“民俗舞蹈”的概念而非“民间舞蹈”，李丽娜解释道：
民间舞蹈通常强调舞蹈的来源和基本属性，即由劳动群众自发创造，在民间流传的舞蹈，它更侧重于舞蹈本身的形态、动作特点和地域风格。这类舞蹈往往在礼俗、庆典等社交场所中表演，注重集体协调和自娱性，并经过适度整理，保留核心文化符号，提升创作舞台艺术作品，或职业化的改编，形成教材进入学府，比如王虹主创的《仔狮戏彩球》。
仔狮戏彩球
民俗舞蹈则更突出舞蹈与民俗文化、社会习俗功能，例如与祭祀、节庆、节气、婚丧嫁娶等特定民俗事项结合。具有更强的文化象征意义和仪式性，从这个角度看，民俗舞蹈的范畴可能更广，不仅包括民间舞蹈，还涵盖—些与特定民俗活动相关的仪式和表演形式。
也就是说，民俗舞蹈是舞蹈文化的背景，因为它根植于土壤，用肢体语言表达族群的记忆与生活的智慧，而不仅仅是舞蹈动作形态本身。
讲座现场。
对此，王茜的理解是：民间舞蹈像盆景，经过人为修剪和艺术加工，供大家观赏，但它已经脱离了原本的生长环境；民俗舞蹈则是森林中的一棵棵树，通过它们，我们也得以了解其所生存的环境。
李丽娜认为，“岭南民俗舞蹈”的命名，本质上就是强调岭南地区文化的根系、仪式功能及其社会整合意义，“它不仅是艺术的表达，更是理解这个族群的历史、信仰、社会结构和精神世界的一扇门，可以窥见人类文明的多元图景。它就是文化多元性的结构和文化标识一种认可。”
岭南民俗舞蹈生命力旺盛，源于其超越表演的表层，成为族群精神的“活态图腾”。英歌舞的木棒，承载着岭南人的集体情感与文化密码；醒狮的鼓点，是代代相传的精神象征。这些舞蹈动作，藏着岭南人“敬天地而不畏怯，靠自己亦念根脉”的生存哲学，将历史、信仰与生活化作可触摸的温度。
现场展出的相关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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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谭鑫
审核丨吴乐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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