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就这么恨我?”宋思明望着眼前憔悴的海藻,声音沙哑。十五年牢狱,他带着满身沧桑归来,却发现曾经笑靥如花的女孩,如今已被生活磨砺得面目全非。

她住在破旧的老房子里,身患重病,独自抚养着患有心脏病的儿子。

“孩子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海藻冷笑,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宋思明的心猛地一紧,他意识到,这十五年,海藻身上发生了太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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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七年十一月的早晨,江州第二监狱的铁门在宋思明身后关上了。

雾浓得化不开,五步之外就只剩灰白的影子。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蓝白条纹的编织袋,袋子轻飘飘的,里头是三件洗得透薄的汗衫,两条膝盖处磨得发白的运动裤,还有一双鞋底几乎要脱落的布鞋。身上这件藏青色夹克是狱警发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那道明显的分界线——十五年没晒过太阳,皮肤白得像是另一截接上去的。

他摸了摸裤兜。

八百五十块释放金。一张身份证。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个已经停机的手机号码。

就这些。

十五年前,他是江州能叫得上名号的人物。手里握着两家物流公司、一家建材厂的实际控制权,出门最少也是辆黑色奥迪A6,副驾驶永远坐着拎包的助理。那时候去哪个饭局,都有人提前打好招呼,包厢里最中间的位置一定是留给他的。

最后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是在江州大酒店的慈善拍卖晚宴上。他拍下了一幅标价六十万的油画,钱当场划走,台下有人起立鼓掌,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四天后,他在办公室被带走。

罪名是挪用资金、伪造合同,涉案金额一千九百万。

判了十五年。

他的银行账户在入狱第八年被法院强制执行完毕。名下所有东西——那套城东的复式楼、那辆才开了不到半年的奔驰S350、物流公司51%的股权、还有他收藏的那些紫砂壶——全被拍卖抵债。连他手腕上那块戴了十年的劳力士,也没留住。

宋思明在监狱门口站了将近半小时。

车来车往,没有一辆减速。

最后他拖着编织袋,走到五百米外的公交站台,等了四十五分钟,坐上了开往市区的9路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他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江州变得陌生。

他记忆里的老百货大楼不见了,原地起了三十多层的玻璃幕墙写字楼。以前常去的滨江路,现在挤满了脚手架和围挡,广告牌上印着他没见过的楼盘名字。公交车经过市中心时,他看见一栋少说有七十层的高楼,楼顶的LED大屏正滚动播放着化妆品广告。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十五年前的画面。

那年秋天,他带海藻去看江边的新楼盘。

一百四十平米的观江大平层,落地窗正对着江面,傍晚时分能看见对岸的灯光一点点亮起来。海藻趴在玻璃上,鼻子几乎要贴上去,看了好久才回头,眼睛亮晶晶的:“宋哥,从这里看出去,江州真小。”

他当时站在她身后,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喜欢就定这套。”

海藻摇头:“太贵了。”

他说:“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那天离开前,他塞给她一张门禁卡:“密码1021,我生日。记住了。”

三天后,宋思明在建材厂的会议室被带走。

那天中午,他刚和海藻通完电话。她说买了条鲈鱼,晚上清蒸,问他几点能到家。他说尽量六点前。

电话挂断不到十分钟,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三个穿深色夹克的人,出示了证件:“宋思明同志,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了解。”

宋思明当时还算镇定,以为最多是协助调查,几天就能出来。他让秘书给海藻发短信,说临时要出差,鱼留着明天吃。

结果这一走,就是十五年。

刚进去的头三年,宋思明天天想海藻。

想她一个人住在那套大房子里会不会害怕,想她会不会被他的事牵连,想她会不会受人欺负。他托律师打听过几次,律师每次都说:“联系不上,可能换地方住了。”

第四年,律师告诉他:江边那套房子被查封了,海藻早就不在那儿住了,具体搬去了哪里不清楚。

宋思明那天在监舍的硬板床上坐了整整一宿,眼睛熬得通红,但没掉一滴泪。

从那天起,他强迫自己别再想她。

他对自己说:她肯定重新开始了,说不定早就结婚生子,过上了安稳日子。

这样也好。总比跟着他强。

可现在坐在公交车上,那些画面全涌回来了,拦都拦不住。

公交车在解放路口站停下,宋思明下了车。

他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腿有些发软。不是累,是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在后面的虚。

他在附近找了家小旅馆。招牌是褪了色的红底白字,写着“住宿、钟点、长租优惠”。前台是个染着紫红色头发的年轻姑娘,正低着头刷手机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吵。

“住店。”宋思明说。

姑娘头也没抬,伸手。

宋思明把身份证递过去。

“几天?”

“先一天。”

“七十,押金一百。退房时押金还你。”

宋思明从裤兜里掏出钱包——那还是个十五年前的老式折叠钱包,皮子边缘已经开裂。他数出一百七十块,放在柜台上。

姑娘收了钱,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门卡,往台面上一滑:“三楼307,没电梯。”

307房间很小。

一张单人床,床单是那种洗到发硬的淡蓝色。一张掉了漆的木桌子,桌腿用硬纸板垫着。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屏幕上贴了张纸条:“已坏”。墙面有大片的水渍,靠天花板的地方,墙皮卷起来,露出底下深色的霉斑。

卫生间的门关不严,洗手池的水龙头拧不紧,滴滴答答漏着水。

宋思明把编织袋扔在床上,在床沿坐下。

他摸出那个老款诺基亚手机——入狱前用的,释放时狱警还给他了。他按了开机键,屏幕亮了一下,显示“请插入SIM卡”。他盯着那片蓝光看了半晌,还是关了机。

闭上眼,又是那个晚上。

他被带走的前一晚,他去江边那套房子看海藻。

她穿了条浅灰色的针织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正在厨房里切西红柿。听见开门声,她举着菜刀就跑出来,围裙上沾着番茄汁。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笑着问。

宋思明抱住她,闻到她颈间淡淡的油烟味。他最近总睡不好,公司有几笔账对不上,合作方那边也传来些不好的风声,他隐约觉得有人在查他。

“海藻,”他说,“要是哪天我出事了,你怎么办?”

海藻在他怀里动了动,抬头看他:“你能出什么事?”

宋思明没接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西红柿鸡蛋面,看了部老电影,在沙发上坐到半夜。临走前,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个存折,塞进她手里。

“这里有三十万,你收好。”他说,“万一我不在,你能应应急。”

海藻把存折推回来:“你别吓我。”

宋思明硬按回她手里:“听话。”

海藻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宋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宋思明摇头:“没有,就是想让你过得好点。”

第二天,他就被带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存折也被冻结了,海藻一分钱都没取出来。

宋思明在旅馆的硬板床上睡了一夜,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早上五点四十他就醒了。监狱里养成的生物钟,一时半会儿调不过来。

他下楼,在街角买了两个馒头,一碗豆浆,蹲在路边吃完了。

吃完早饭,他坐在马路牙子上,点了根烟——出狱时狱警给了半包,说是“重新开始的彩头”。烟是廉价的牌子,呛得很。

他开始盘算接下来怎么办。

首先得找地方住。这旅馆一天七十,他手里只剩六百八十块,最多撑十天。

十天之后呢?

睡桥洞?

其次得找工作。可他今年五十五了,有案底,除了以前那点生意经,什么技能都没有。谁肯要他?

宋思明一口接一口抽烟,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候,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愣住,掏出那个诺基亚。屏幕上显示“未知号码”。

他犹豫了几秒,按了接听。

“喂?”

“请问是宋思明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听着耳熟。

“是我。您哪位?”

“宋先生,我是赵永康。十五年前,您那个案子的代理律师。”

宋思明心跳快了一拍。

赵永康。他记得。当年就是这个律师给他做的辩护,虽然最后还是判了十五年,但至少把几个次要指控给驳回去了。

“赵律师,”宋思明声音发干,“这么多年了,您还记得我?”

“是这样,”赵永康说,“我最近整理旧档案,发现您名下还有一处资产,当年办案时漏掉了,没被划进执行清单。”

宋思明握紧了手机:“什么资产?我的东西不是早被清空了吗?”

赵永康说:“是套老房子,在城南的槐花巷。房产证上写的不是您的名字,所以当年没被查出来。”

宋思明皱眉:“写的谁?”

赵永康停了一下:“郭海萍。”

宋思明脑子里嗡的一声。

郭海萍?

海藻的姐姐?

“不可能,”宋思明说,“我怎么会给海萍买房?”

赵永康说:“购房合同和转账记录都显示,付款人确实是您。时间是二零零二年八月,房子当时就登记在郭海萍名下。可能是出于某些考虑吧。宋先生,您方便的话,明天来我事务所一趟,看看材料?”

宋思明说:“好。地址没变吧?”

“没变,还是老地方。”

挂了电话,宋思明坐在马路牙子上,脑子乱成一团。

槐花巷?

那是江州最早的工人新村,七八十年代盖的筒子楼,他怎么可能在那儿买房子?

还写在海萍名下?

他跟海萍根本不熟。海萍一直看不上他,觉得他“有家庭还招惹她妹妹”,每次见面都板着脸,话都不愿多说。他怎么可能给她买房?

宋思明想了整整一下午,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他有种直觉——这套房子,跟海藻有关。

第二天上午,宋思明按着记忆找到了赵永康的律师事务所。

事务所在一栋九十年代的老写字楼里,电梯慢得吓人,运行时有嘎吱嘎吱的响声。十二楼到了,门一开,走廊里飘着一股旧报纸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赵永康老了。头发白了七成,戴着副黑框老花镜,见到宋思明,起身和他握了握手。

“宋先生,坐。”赵永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宋思明坐下。

赵永康从档案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材料都在这儿,您看看。”

宋思明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份房产证复印件,纸张泛黄,边缘卷曲。

地址:江州市城南区槐花巷17栋3单元402室

产权人:郭海萍

建筑面积:48.6平方米

登记日期:2002年8月14日

还有一份购房合同,卖方叫王秀兰,买方是郭海萍。但附带的银行转账单上,付款人账户名清清楚楚写着:宋思明。

宋思明盯着那个日期。

二零零二年八月。那是他和海藻认识刚满三个月的时候。

那年夏天,他在一个招商洽谈会上第一次见到海藻。她当时在一家会展公司做礼仪,穿着米白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笑起来右边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他多看了两眼。

后来托人要到了她的电话,约她喝咖啡。

海藻那时候才二十二岁,刚从职高毕业不久,单纯得很,不知道他已经结婚,以为他就是个做生意的单身男人。

两个人很快就在一起了。

那段时间,海藻常在他面前念叨:“我姐为了在江州买房,简直不要命了。白天在纺织厂三班倒,晚上去夜市摆摊卖袜子,周末还接零活给人织毛衣。一个月撑死挣三千,攒首付得攒到猴年马月。”

宋思明当时随口说了句:“别急,以后我想办法。”

海藻摇头:“我姐那人死要面子,不会要别人钱的。”

现在看着这份购房合同,宋思明慢慢想起来了。

那年八月,他确实给海萍买了套房。

不是直接给钱,而是通过一个做房产中介的朋友,以海萍的名义签了合同,全款付清,总共九万八。

那时候九万八对他来说,就是一顿饭钱。

但他从来没告诉过海藻。

因为他知道,海藻要是知道了,肯定不同意,会觉得他在施舍她家人。

所以他让中介对海萍说,这房子是单位福利房,她工龄够了,有资格买,价格便宜是因为有内部指标。海萍当时刚离了婚,带着个三岁的女儿租房子住,接到中介电话时还以为遇上了骗子。直到去房产局拿了证,才敢相信是真的。

但她一直不知道,出钱的人是宋思明。

宋思明把材料装回纸袋,站起身:“赵律师,谢谢。”

赵永康说:“宋先生,这套房子从法律上讲,是您对郭海萍的赠与。如果您现在想要回产权,可以走法律程序。不过……我建议您先去看看房子现在什么情况。”

宋思明点头:“我明白。”

他走出事务所,站在电梯里,握紧了手里的纸袋。

这是他出狱后,摸到的第一根线头。

也可能是唯一一根,能拽出海藻下落的线头。

宋思明坐地铁去城南。

江州现在有四条地铁线,他买了张单程票,跟着人流挤上2号线。车厢里满是上班族,低头刷手机的,闭目养神的,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在南湖站换乘公交,又晃荡了四十分钟,终于到了槐花巷。

这里像是被时间遗忘了。

狭窄的巷子两侧,是红砖砌的六层老楼,外墙的白瓷砖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与楼之间拉满了晾衣绳,挂满了床单、衣服、小孩的尿布。一楼临街的窗户大多改成了小卖部、理发店、修车铺。

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煤球炉的烟味、油炸摊的油腻味、公共厕所飘出来的氨水味。

宋思明按着门牌号找到槐花巷17栋。

楼很旧了。单元门是锈蚀的铁栅栏,早就关不上了,斜斜地敞着。楼道里堆着废弃的自行车、蜂窝煤、破花盆。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开锁换锁的小广告。

他正要往里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宋……宋老板?”

宋思明回头。

是个老头,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推着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车上堆满了纸板和空塑料瓶。老头脸上皱纹很深,但宋思明还是认出来了——是以前在他物流公司看仓库的老孙。

“老孙?”宋思明有点意外。

老孙上下打量他,眼神复杂:“真是您啊。这都……十五年了吧?”

宋思明点头:“刚出来。”

老孙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您是来找四楼那户的吧?”

宋思明心里一紧:“哪户?”

老孙指了指楼上:“就402,郭家那姑娘。”

宋思明喉咙发干:“郭海藻?”

老孙想了想:“对,是叫海藻。瘦瘦小小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宋思明握紧了拳头:“她……一直住这儿?”

老孙点头:“住了有十来年了吧。一个人带着个孩子,不容易啊。”

宋思明声音发哑:“孩子?”

老孙说:“男孩,今年该上初中了吧。身体好像不太好,我常见那孩子脸色苍白苍白的。”

宋思明脑子里嗡嗡响。

海藻还在这儿。

一直在这儿。

这十五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

那是他的孩子。

老孙拍了拍他胳膊:“您上去看看吧。不过……做好心理准备,她现在……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宋思明迈步走进楼道。

楼梯很陡,台阶的水泥边缘都被踩圆了。墙上糊着老旧的海报纸,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深色的砖。每一层转角都堆着杂物:破沙发、旧衣柜、成捆的废纸壳。

他爬到四楼,喘得厉害。

十五年的牢狱生活,让他的心肺功能差了很多。

四楼的楼道更窄。墙上钉着个铁皮信报箱,箱口塞满了广告传单。402的门是深绿色的老式防盗门,漆面斑驳,门把手锈得厉害。

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大概是去年春节留下的,红纸已经发白。

门口地上放着一双女式塑料拖鞋,鞋底磨得几乎透明,鞋面上用线缝了好几道补丁。

宋思明站在门口,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他抬起手,想敲门,手却停在半空。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十五年。他欠她的,拿什么还?

他想象过无数次重逢——也许她早就嫁人了,过得挺好;也许她早就把他忘了;也许她会恨他,把他轰出去。

但他从没想过,她会一直住在这儿。

住在这套他早就忘了的、用别人名字买的房子里。

宋思明在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门锁。

那是一把老式的电子密码锁,数字键的漆都快磨光了,但还能看清数字。

他的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他按下了四个数字。

1021。

他的生日。

七月二十三。

“咔。”

很轻的一声。

锁开了。

宋思明整个人僵住了。

他盯着那把锁,呼吸窒住了。

密码还是他的生日。

十五年。

她一直没改。

宋思明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很久,才慢慢往下压。

门开了。

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气息扑出来。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看全。

进门是条窄过道,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板革,好多地方都翘起来了,用透明胶带勉强粘着。墙面泛黄,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大片水渍,边缘发黑。

过道尽头是客厅,顶多十二平米。

一张旧沙发靠墙放着,人造革的皮面全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上面盖着块碎花布。沙发上堆着几件叠好的衣服,还有条洗得发白的薄毯。

沙发对面是个老式电视柜,上面摆着一台小电视机,屏幕也就十四寸大,外壳是米黄色的,天线是用晾衣架改的。

电视柜旁边堆着几摞纸箱,捆好的旧报纸,还有一袋子空塑料瓶。

厨房在客厅左手边,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转身。一个单眼煤气灶,火盖上积着厚厚的油垢。灶台旁是个掉漆的碗柜,柜门关不严,里面放着几个搪瓷碗,碗边都有缺口。

一个女人背对着门,站在煤气灶前。

她瘦得厉害,穿着一件褪色的枣红色毛衣,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衬衣。头发枯黄,松松地扎在脑后,能看见后颈凸出的颈椎骨。

宋思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

他想说话,发不出声音。

女人好像听见了动静,转过身来。

宋思明的心狠狠一抽。

是海藻。

但又不是他记忆里的海藻。

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眼睛亮晶晶的女孩不见了。

眼前这个女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得起皮。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不止。

她的眼神黯淡,眼角的皱纹很深,眼底有浓重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过一个整觉。

海藻看到他,手里拿着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的脸瞬间白了,身体晃了一下,扶住灶台才站稳。

“你……”她的声音沙哑,完全不是他记忆里那个软软糯糯的嗓音,“你怎么进来的?”

宋思明张了张嘴:“海藻……”

海藻冷笑了一声,眼神里全是防备和敌意:“别这么叫我。宋先生,您是来收房子的?”

宋思明摇头:“不是,我……”

海藻打断他:“那您来干什么?看看您以前的女人,现在过得有多惨?”

她的每个字都像针,扎在宋思明心上。

他想往前走,海藻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墙上。

“你别过来,”她说,“我现在这样,您看着应该挺解气的吧?”

宋思明声音发涩:“海藻,我不知道你过成这样。如果我知道……”

“如果你知道又怎么样?”海藻又一声冷笑,“你在里面能做什么?还是说,你会为了我放弃你的生意?宋先生,别说笑话了。”

宋思明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看着这个陌生的海藻,心里像被钝刀子慢慢割着。

海藻转过身,用抹布擦了擦手:“说吧,您到底来干嘛?要是收房子,给我一个星期,我找地方搬。”

宋思明摇头:“我不是来收房的。我就想知道,这些年……你怎么过的?江边那套房子呢?”

海藻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江边那套?那是你用不该用的钱买的,你自己不清楚吗?”

宋思明愣住:“什么?”

海藻走到沙发边坐下,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她的手在抖。

“你进去后第三天,就有人来敲门,说那房子得收回去。”她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她的脸,“我那时候……怀孕两个多月。”

宋思明声音发紧:“怀孕?”

海藻没看他,盯着烟头:“嗯。他们让我马上搬走,我没地方去,在街上坐了一夜。”

宋思明握紧了拳头。

“第二天早上,有人找到我,给了我这套房子的钥匙。”海藻弹了弹烟灰,“说是你很多年前安排的,算是个退路。”

她终于看向宋思明,眼神复杂:“我没得选,就搬进来了。”

宋思明摇头:“我不记得……”

海藻扯了扯嘴角:“你当然不记得。你那时候多忙啊,忙着赚钱,忙着应酬,哪会记得这种小事。”

宋思明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

那里堆着一沓医院的单据和药盒。

他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病历。

海藻想拦,但没拦住。

病历本上写着:慢性肾功能衰竭,维持性血液透析,病程七年。

下面是一张张缴费单。透析费、药费、检查费,数字触目惊心,很多单子上都盖着红色的“欠费”章。

最近一张欠费单显示,累计欠费四万两千元。

宋思明的手抖得厉害:“你的肾……”

海藻一把夺过病历本,眼圈红了:“不用您操心。您就说吧,是不是来收房的?是的话,我尽快搬。”

宋思明声音沙哑:“我说了,不是来收房。我就想知道,你怎么会病成这样?”

海藻又笑了,眼泪却掉下来:“还能为什么?托您的福啊。”

她站起来,眼泪止不住:“您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怀着孕被赶出来,身上就几百块钱,姐姐不要我,朋友躲着我,我一个人住在这破房子里,天天怕孩子生不下来。”

宋思明想说话,海藻没给他机会。

“孩子生下来就有心脏病,要手术,四十万。”她的声音在抖,“我一个在超市理货的,一个月挣一千八,四十万,我得攒到哪年?”

她从茶几抽屉里掏出一沓医院的催款单,摔在桌上:“我去找过您太太,被她用扫帚赶出来。我去找我姐,她说我自作自受。我去找您以前的合伙人,人家连门都不让我进。”

宋思明喉咙发紧:“那孩子……手术做了吗?”

海藻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你猜?”

宋思明的心沉到了底。

他不敢往下想。

海藻擦了擦眼泪,转身进了卧室。

宋思明站在客厅里,整个人像被掏空了。

他看见卧室的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翻东西的声音。

他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卧室的墙上,贴满了照片。

全是男孩的照片。

从襁褓里的婴儿,到蹒跚学步的幼儿,再到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

男孩长得很清秀,眉眼和宋思明年轻时很像,尤其是鼻子和嘴巴。

宋思明走进卧室。

卧室更小,一张单人床就占了大半。床上的床单洗得发白,枕头瘪瘪的。一个老式衣柜,门关不严,里面挂着几件颜色暗淡的衣服。

墙上的照片至少有五六十张。

最早一张是孩子出生照,小小的,皱巴巴的,躺在医院的透明保温箱里。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宋一鸣,2003年5月7日生,2.5公斤。

第二张是满月照,裹着红绸子,眼睛又黑又亮。

第三张是一周岁,坐在学步车里,笑得露出两颗小门牙。

第四张是三岁生日,面前摆着个小蛋糕,蜡烛的光映在脸上。

最新一张是半年前的,男孩穿着藏蓝色的校服,背着书包,站在一所学校门口。照片背面写着:宋一鸣,江州外国语实验学校,初一。

宋思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江州外国语实验学校,那是江州最好的私立中学之一,一年学费少说十五万。

海藻一个月挣那么点钱,还要透析,还要买药,怎么供得起?

而且照片上的孩子,穿得整整齐齐,校服是崭新的,书包也是名牌,脸色红润,笑得灿烂,完全不像穷人家的孩子。

宋思明心里涌起强烈的疑问。

他趁海藻在厨房倒水的时候,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整齐地放着孩子的出生证明、疫苗本、小学毕业证书、各种奖状。

最上面是一张医院缴费单。

时间去年十二月,项目“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修补术”,总费用四十六万,右下角盖着蓝色的“已结清”章。

宋思明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嗡嗡响。

四十六万,已结清。

海藻哪来的这么多钱?

门外传来敲门声。

海藻从厨房出来,去开门。

是隔壁的刘婶,来还上次借的蒸锅。

刘婶看到宋思明,愣了一下:“海藻,家里来客了?”

海藻淡淡地说:“以前的朋友。”

刘婶打量着宋思明,突然瞪大了眼:“哎呀,你是不是……是不是宋……”

宋思明点头:“是我。”

刘婶惊讶得合不拢嘴:“你出来了?哎呀,海藻这些年可不容易,现在好了,你出来了,以后能照应她了。”

海藻脸色不太好:“刘婶,锅放这儿就行。”

刘婶还想说什么,被海藻打断了。

她拿了锅要走,临出门前压低声音对宋思明说:“海藻真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还接手工活,我常看见她半夜还亮着灯。还有啊……”

她顿了顿,看了眼海藻,欲言又止。

宋思明追问:“还有什么?”

刘婶叹气:“你还是问她吧。这事儿……挺复杂的。”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那孩子每个月都有人接走几天,开的是好车,我们这片从没见过那么好的车。每次来的都是个穿得很体面的女人,看着就不是一般人。”

宋思明心里一沉。

好车?

接走孩子?

穿得体面的女人?

海藻关上门,靠在门上,闭上了眼睛。

宋思明看着她:“孩子每个月被接走?被谁接走?”

海藻睁开眼睛,眼神疲惫:“你问这么多干嘛?孩子活得好好的,不就行了?”

宋思明往前走了一步:“海藻,他是我儿子,我有权知道。”

海藻冷笑:“你儿子?你养过他一天吗?他生病的时候你在哪儿?他需要钱的时候你在哪儿?”

宋思明被堵得哑口无言。

海藻推开他,走到窗边,又点了根烟。

她以前不抽烟的。这习惯是这些年才养成的。

“你走吧,”她说,“房子我会尽快腾出来,不占你的。”

宋思明摇头:“我说了,不是来要房子的。”

海藻回头,眼神嘲讽:“那你来干嘛?看看我过得有多惨,好让你心里舒服点?”

宋思明声音发涩:“我就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海藻笑了,眼泪又掉下来:“你看见了,我过得好极了。好得不能再好了。”

她指了指墙角的纸箱:“我每天下班捡纸壳,一个月能卖两百块。”

她指了指天花板的霉斑:“这房子漏雨,一下雨就得拿盆接,一接就是一晚上。”

她指了指煤气灶:“这灶漏气,我不敢用大火,炒菜都得开着窗户。”

她指了指自己:“我肾坏了,一周透析三次,一次八百,我欠医院四万多,上个月他们说不交钱就停我的治疗。”

她说完这些,已经泣不成声。

宋思明想抱她,海藻推开了。

“你别碰我,”她哭着说,“你没资格。”

宋思明站在那里,拳头握得死紧。

他想说对不起,可这三个字太轻了。

轻得什么都弥补不了。

海藻哭了很久,慢慢平静下来。

她擦干眼泪,坐回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宋思明在她对面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那个旧挂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

过了很久,海藻开口了:“你真想知道孩子的事?”

宋思明点头。

海藻吸了口烟:“孩子生下来心脏就有洞,医生说必须手术,不然活不过六岁。”

她弹了弹烟灰:“手术费四十万,我凑了四年都凑不够。”

宋思明声音发颤:“后来呢?”

海藻看着他,眼神复杂:“后来有人帮我付了。”

“但有个条件……”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每个月……”

她捂住脸,说不下去了。

宋思明追问:“谁?”

海藻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真想知道?”

宋思明点头。

海藻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出那个名字让宋思明如遭雷击。

他整个人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可能,"他喃喃地说,"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