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起时,我的掌心已渗出细密的汗。

透过猫眼,我看到那个在公司会议上只需抬抬眼皮就能让全场噤声的女人——蒋玉玥,新任集团总裁。她穿着剪裁精良的灰色套装,站在我公寓门外,像一件误入陋室的昂贵瓷器。

“蒋、蒋总请进。”我拉开门,声音发紧。

她微微颔首,踏入门槛的步子从容得像在巡视自己的疆土。那双审视的眼睛扫过客厅:略显陈旧的布艺沙发,墙上廉价的装饰画,茶几上未来得及收的外卖餐盒。

我的背脊绷得笔直。

她落座后,我端来茶水,手指轻颤。她接过茶杯,目光却落在我脸上,上下打量,如同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在公司还适应吗?”她的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

“适、适应。”我喉结滚动。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听说你单身?”

我愣住,莫名的心慌涌上来。这位以手腕强硬著称的女总裁,为何突然关心下属的私生活?某种荒诞的猜测在脑中滋生,又被我强行压下。

就在这时,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清脆响起。

门开了。

蒋茹雪哼着歌走进来,购物袋在她手中晃荡。她抬头,视线与沙发上的蒋玉玥相撞——

下一秒,她竟几步上前,一巴掌拍在女总裁后背上!

“妈!”那声音娇嗔带着埋怨,“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还空手来,都没包我爱吃的饺子!”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整个世界,在那瞬间崩塌重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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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六早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被子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我翻了个身,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七点四十分,难得的休息日。厨房传来蒋茹雪昨晚预约好的粥的香气,混合着她留下的淡淡香水味,让人心安。

我伸了个懒腰,计划着今天的安排:打扫房间,去超市采购,晚上和茹雪看部电影。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部门主管老陈的名字。我皱了皱眉,接通电话。

“小程啊,”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罕见的紧张,“有个紧急情况。蒋总,就是新上任的集团总裁蒋玉玥,临时决定要走访基层员工家庭。”

我还没完全清醒,含糊应道:“哦,挺好的。”

“好什么好!”老陈急道,“她抽中了咱们部门,我推荐了你家。”

我猛地坐起身,被子滑落。“什么?我家?”

“领导想看看普通员工真实的生活状态。你家离公司近,又是单身……哦不对,你和女朋友同居是吧?总之,收拾干净点,蒋总十一点左右到。”

“等等,陈主管——”

电话已经挂断。

我握着手机,呆坐在床上。粥的香气突然变得粘腻,阳光也刺眼起来。蒋玉玥,那个在就职大会上只讲了十分钟话,却让整个集团中层以上干部冷汗涔涔的女人,要来我家?

我跌跌撞撞爬下床,推开卧室门。

客厅在晨光中暴露无遗:沙发上散落着茹雪的围巾和我的外套,茶几上堆着昨晚没吃完的零食,书架上的书参差不齐,地板……地板起码三天没拖了。

九点十分。

我冲向卫生间,用冷水泼脸,镜中的自己眼神慌乱。深呼吸,程黎昕,你可以的。不过是领导家访,收拾干净,礼貌接待,送走就行。

手机又震了一下。

茹雪的微信:“宝贝醒了吗?我在超市,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排骨哦~”

我手指颤抖地打字:“茹雪,出大事了。我们集团新总裁等会儿要来家里。”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足足半分钟。

她的回复跳出来:“哪个总裁?蒋玉玥?”

我愣住:“你知道她?”

“当然知道啊,新闻上见过。”她的回复很快,“来家里干嘛?查岗?”

“说是走访基层员工家庭。”我打字飞快,“你能不能早点回来?我一个人应付不来。”

“我在城东的超市,赶回去最快也要十一点半了。”她发了个摸摸头的表情,“别紧张,你就正常接待。家里乱的话简单收拾下,反正领导也不会真仔细看。”

话虽如此,我还是能感觉到她的意外。

十点整。

我开始疯狂收拾。沙发上的衣物全部塞进衣柜,茶几清空,零食藏进厨房柜子。拖地时发现角落有污渍,跪在地上用抹布拼命擦。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列,摆得像个展览柜。

十点四十分。

我站在客厅中央环视。房间整洁了许多,但总有种刻意的、临时抱佛脚的生硬感。窗帘拉得不够平整,地毯角落微微卷起,电视柜上还有灰尘。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我走进厨房,烧水准备泡茶。柜子里有盒未拆封的龙井,是去年客户送的,一直舍不得喝。茶叶在玻璃杯中舒展,水汽氤氲上升。

十点五十五分。

门铃响了。

我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在手背上,微烫。放下杯子,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口。

透过猫眼,我看到一张妆容精致的脸。五十岁上下,眼尾有细纹,但眼神锐利如刀。灰色西装套装,珍珠耳钉,手提一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公文包。

她身后空无一人。

没有随行人员,没有摄影师,没有我预想中的“走访团队”。

就她一个人。

我拉开门,挤出一个笑容:“蒋总,您好。”

02

蒋玉玥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短促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又长得足够让我脊背发凉。

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我的问候,然后迈步走进来。高跟鞋敲击瓷砖地面,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跳节拍上。

我侧身让开,手还握着门把。“蒋总请进,地方小,您别介意。”

她没有接话,径直走到客厅中央站定,视线缓慢扫过整个空间。

从沙发到茶几,从电视墙到书架,从天花板到地板。

那眼神不像是在参观一个家,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或者检查一份报告的细节。

“收拾过了?”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我的喉咙发紧。“是,知道您要来,简单整理了一下。”

“平时也这么整洁?”

这个问题抛得太快,我几乎没时间思考。“还、还可以。工作日忙,周末会彻底打扫。”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抓不住那是什么。“坐吧。”她说着,自己先走向沙发,在最中间的位置坐下,双腿并拢斜放,姿势标准得像礼仪教科书。

我小心翼翼地坐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只坐了前三分之一,背挺得笔直。

“不用这么紧张。”她说,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安抚的意味,“今天只是随便聊聊,了解了解基层员工的情况。”

“是,是。”我点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沉默蔓延开来。秒针走动的声音从墙上的挂钟传来,嘀嗒,嘀嗒。厨房烧水壶发出低鸣,水开了。我如获大赦般站起来:“蒋总,我去给您泡茶。”

“不急。”她抬手示意我坐下,“我们先说说话。”

我又坐回去,这次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她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夹,翻开。“程黎昕,二十七岁,市场营销部专员,入职三年,年度考核均为良好。”她念出我的基本信息,然后抬眼,“对你的工作有什么看法?”

这像是面试问题。我斟酌着词句:“我很珍惜现在的工作机会,部门氛围很好,能学到很多东西。”

“想往哪个方向发展?”

“希望能在策划方面深入,未来有机会的话,想尝试项目管理的岗位。”

她点了点头,在文件夹上做了个记号。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刺耳。“生活上呢?听说你一个人住?”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目前是和女朋友一起住。”

“女朋友?”她抬眼看我,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做什么工作的?”

“她在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师。”

“交往多久了?”

“一年零三个月。”我回答,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这已经超出了“了解基层员工情况”的范畴。

蒋玉玥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动作带来的压迫感让我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年轻人感情稳定是好事。”她说,但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财务报表上的数字,“有结婚的打算吗?”

我的后背开始冒汗。“这个……还在计划中,想等经济条件更好一些。”

她没有追问,转而环顾四周。“房子是租的?”

“是的,租了两年了。”

“月租金多少?”

“四千五。”

“你月薪税后八千,加上女朋友的收入,负担起来不算轻松。”她精准地计算着,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没想过让家里支持一点,买个小房子?”

问题越来越私人了。我勉强维持着笑容:“我父母都在外地,普通工薪阶层,不想给他们太大压力。”

她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我立刻也跟着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到了茶几边缘,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没事吧?”她问,但脚步没停,开始沿着客厅踱步。这次她的目光更细致了:墙上的合影,书架上的小摆件,窗台上的绿植。她在电视柜前停下,弯腰看上面的相框。

那是我和茹雪的合照,去年秋天在公园拍的。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搂着她的肩,两人头上都落着金黄的银杏叶。

蒋玉玥拿起相框,看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怀疑那张照片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你女朋友,”她放下相框,转过身,“叫什么名字?”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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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她叫蒋茹雪。”我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有些干涩。

蒋玉玥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她的眼神似乎深了些。她重复了一遍:“蒋茹雪。”

“是的。”我不明白她为何对这个名字如此在意,“将帅的将,草字头下面一个如,下雪的雪。”

“我知道这个字怎么写。”她打断我,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不耐烦。她走回沙发坐下,重新打开公文包,这次取出的不是文件夹,而是一个银色平板电脑。

她点亮屏幕,手指滑动,目光专注。

我坐回原位,双手交握放在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墙上的钟显示十一点二十,茹雪应该还在路上。

我需要拖延时间,等她回来。

两个人面对这种局面,总比我一个人强。

“蒋总,您喝茶吗?水应该还热着。”我试图打破沉默。

她头也没抬:“不用。”

我只好又闭嘴。

客厅里只剩下平板电脑轻微的触控声和时钟的嘀嗒声。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动。

我盯着那些尘埃,想起茹雪总说我们家需要一台更好的空气净化器。

“你女朋友,”蒋玉玥忽然开口,视线仍停留在屏幕上,“平时工作忙吗?”

“挺忙的,经常加班赶设计稿。”

“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回忆着,嘴角不自觉上扬:“在朋友的聚会上。她当时穿了一件自己设计的T恤,上面印着奇怪的几何图案,我觉得很有趣,就找她聊天。”

“有趣?”她终于抬起头,眼神锐利,“仅此而已?”

这个问题太奇怪了。我谨慎地回答:“她是个很有想法的人,开朗,善良,我们相处得很好。”

蒋玉玥放下平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更像是在进行一场严肃的商业谈判。“家庭情况呢?她父母是做什么的?”

我的不安达到了顶点。这已经完全超出正常的工作访问范畴了。“她……不太常提家里的事。我只知道她父母都在外地,她是独生女。”

“外地哪里?”

“具体我没问。”我实话实说,“茹雪说她和家里关系比较淡,成年后就很少回去了。”

蒋玉玥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像是平静水面上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但那裂缝很快消失,她又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严肃。“也就是说,你对她的家庭背景几乎一无所知。”

这句话带着评判的意味。我有些抵触:“感情是两个人的事,重要的是我们彼此合适。”

“天真。”她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甩在我脸上。

我的脸开始发烫。“蒋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今天您来我家,如果是为了考察工作,我很乐意配合。但如果是评判我的私生活——”

“我有评判吗?”她打断我,眼神冷下来,“只是作为过来人给你一些忠告。婚姻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更是两个家庭的结合。如果连对方的基本情况都不了解,这段关系能走多远?”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怒火在胸腔里翻腾,但面前的人是集团总裁,我的顶头上司的上司的上司。我强压下情绪:“谢谢蒋总关心,但我认为我和茹雪的感情很稳固。”

“稳固。”她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几乎不算笑的弧度,“你今年二十七,她呢?”

“二十五。”

“还很年轻。”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房间,“年轻人总是容易把激情误认为永恒。”

这话彻底激怒了我。我站起来,声音控制不住地提高:“蒋总,如果您没有其他工作上的指示,我想今天的访问可以结束了。”

她没有动,只是仰头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我读不懂,但绝不是被冒犯的愤怒。相反,她似乎……在审视什么,评估什么,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门锁转动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

我们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被推开。蒋茹雪拎着两个大大的购物袋,用肩膀顶开门,嘴里还哼着轻快的调子。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低头换鞋,没立刻抬头:“宝贝我回来了!猜猜我买了什么?你最爱吃的那个牌子的火锅底料哦,晚上我们——”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抬头看到了客厅里的情景:我僵硬地站着,面色通红。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高级套装的女人,正静静地看着她。

时间凝固了三秒。

茹雪手里的购物袋“啪”地掉在地上,食材滚了出来:土豆、胡萝卜、一包排骨、绿色的蔬菜。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视线在我和蒋玉玥之间来回移动。

然后,她做出了我永生难忘的举动。

04

蒋茹雪没有去捡散落的食材,甚至没有跟我打招呼。她直直地走向沙发,脚步很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响亮。

我下意识想开口,想解释,想拦住她——万一她冒犯了总裁怎么办?

但我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

茹雪已经走到蒋玉玥面前,然后,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了女总裁的后背上!

不是打,是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