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的黑土镇,春天来得特别迟。清明已过,山头还残留着冬天的灰黄。贾正经踩着自行车,后座驮着行李,在土路上颠簸了十五里,终于看见林业站褪了色的木牌。

父亲在站门口等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绿军装,背微微佝偻。“来了?”老人接过行李,“从今儿起,你就是国家的人了。”

林业站站长钱大宝正在院子里修剪冬青,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这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睛很亮,像能看透人心。“老贾家的老大?”他拍拍贾正经的肩膀,“你爹在我这儿干了三十年,一棵树一棵树数过来的。好好干。”

最初的几年,贾正经真是在数树。跟着钱大宝跑遍黑土镇的十八个山头,学会了辨认油松和落叶松,学会了丈量胸径,学会了在造林规划图上标注每一个坐标。晚上就住在站里的值班室,煤油灯下写工作日志,窗外是黑黢黢的山影。

“小贾,知道树最重要的是什么?”有一次巡山时,钱大宝突然问。

“阳光?水分?”

“是根。”钱大宝蹲下身,扒开落叶层,露出盘根错节的根系,“根扎得深,多大的风都吹不倒;根要是烂了,再高的树也得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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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正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一九八八年,钱大宝升任副镇长。调令下来的第二天,他找到贾正经:“党政办缺个写材料的,你来吧。”

那是贾正经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从林业站到镇政府,虽然只隔了一条街,却是两个世界。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电话铃此起彼伏。他坐在最靠门的位置,学会了给领导泡茶——书记要浓,镇长要淡,副书记喜欢加枸杞。

也是那年秋天,高中同学聚会。甄连杰也来了,一身军装,英姿飒爽。他在部队立了功,正要提干。酒过三巡,甄连杰端着酒杯说:“正经,咱们都要好好干,给母校争光!”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咣当一声,啤酒沫子溅出来,像少年时的梦想一样溢出来。

九二年邓小平南巡讲话后,黑土镇也躁动起来。钱大宝已是一镇之长,在党委会上力主要搞开发区。“招商引资才是出路!”他的声音在会议室回荡。

贾正经被调到刚成立的招商办。第一个项目是个港商,要在镇东头建服装厂。谈判僵持在土地价格上,贾正经陪着熬了三昼夜,最后在酒桌上解决了——他连干九杯白酒,港商拍板签字。那晚他吐得昏天黑地,钱大宝拍着他的背说:“小子,有出息!”

从此他明白了,有些事在会议室谈不成,在酒桌上能成;有些字在文件上签不了,在宾馆房间里能签。

九八年,钱大宝调任汉东市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常务副主任。贾正经跟着去了,任招商科科长。临行前他回黑土镇林业站看了看,老房子已经拆了,原地盖起了三层小楼。父亲前年去世,坟就在后山,正对着那片他年轻时亲手种的松林。

新世纪的阳光照进开发区气派的办公楼。贾正经的办公室在八楼,落地窗外是日渐繁华的新区。他学会了打高尔夫,学会了品红酒,学会了在谈判桌上用沉默施压。钱大宝已是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偶尔会叫他去家里吃饭,饭桌上谈的都是大项目、大规划。

“正经啊,”有一次钱大宝抿了口茅台,“你知道为什么我走到哪儿都带着你吗?”

贾正经等着下文。

“因为你像年轻时的我,”钱大宝的眼神有些迷离,“肯吃苦,会来事。但记住,事可以做绝,话不能说绝;钱可以拿,但要拿得聪明。”

二〇〇五年,贾正经调任市招商局局长。任命文件下来那天,他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鬓角已有白发,眼角有了细纹,唯有眼神越来越像钱大宝——锐利,深沉,深不见底。

搬进市政府大楼那天是星期一。晨光透过玻璃穹顶洒在大理石地面上,光可鉴人。贾正经的新皮鞋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就在他走向电梯时,有人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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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正经?”

他回过头,看见门卫岗亭里探出一张黝黑的脸。那张脸有些熟悉——是甄连杰,但又不是记忆中的甄连杰。军人的挺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常年劳作形成的微驼;眼里的光芒暗淡了,只剩下温顺的疲惫。

“连杰?”贾正经停下脚步,“你怎么在这儿?”

“看大门。”甄连杰搓着手,那双手粗糙皲裂,“厂子倒了,托人找了这份工。你呢?来办事?”

“调到这儿工作了。”贾正经抬腕看看表,那块表是一个开发商送的,瑞士货,价值他三年工资,“赶着开会,改天聊。”

他转身走了,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电梯门合上时,他从镜面里看见自己笔挺的西装,也看见远处那个蓝色的身影。有那么一瞬,他想起了高中毕业那年,两个少年在操场上畅谈理想。甄连杰说要去保卫国家,他说要建设家乡。

电梯上行,那个蓝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接下来的八年,贾正经像坐上火箭。他引进的项目一个比一个大,收到的赞誉一次比一次高。办公室的墙上挂满了锦旗和奖状,书柜里塞满了各种荣誉证书。只有深夜独处时,他才会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铁盒——里面是父亲留下的林业站工作证,已经褪色发黄。父亲在照片里穿着绿军装,笑容憨厚。

他不敢多看,总是匆匆合上。

变化从二〇一三年秋天开始。先是钱大宝被实名举报的消息传来,接着是纪委进驻,然后是各种传言如野火蔓延。贾正经夜不能寐,每天照样上班,照样开会,只是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

十一月七日,立冬。纪委的人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时,贾正在看一份项目书。他平静地合上文件,站起身,跟着他们走了。走廊很安静,平时那些总在门口转悠的下属都不见了。

调查持续了八十七天。他交代了一切:从第一个信封到最后一笔转账,从第一次在KTV的逢场作戏到后来固定的情妇,从最初的忐忑到最后的麻木。审讯室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照得他无所遁形。有时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黑土镇林业站的值班室,煤油灯下,父亲在说:“正经,树不能离了根。”

双开的决定下来那天,下着细雨。贾正经收拾了个人物品——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公家的东西他一样没拿。最后环顾办公室时,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子有些黄了,该浇水了。

电梯缓缓下降。他想起这些年来,无数次乘坐这部电梯,有时意气风发,有时焦头烂额,但从没像今天这样,觉得电梯下落得如此之慢。

一楼到了。门开时,甄连杰正在拖地。看见贾正经,他直起身,握着拖把的手紧了紧。

四目相对。贾正经看着老同学身上的深蓝色制服,忽然想起父亲那身洗得发白的绿军装。这么多年,他一直想摆脱那种颜色,那种属于林业站、属于黑土镇、属于父辈的土气。可现在他觉得,蓝色很好,绿色也很好,都比他现在这身西装干净。

纪委的同志等在门外,没有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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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正经走到甄连杰面前。他想说很多话,想问老同学这些年怎么过的,想说说高中那些往事,想问问他还记不记得毕业那天他们在操场上说的话。可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连杰,”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老同学,再见了。”

甄连杰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头。他没说话,只是伸出那只粗糙的手,在贾正经肩膀上用力按了按。那个动作里有温度,有重量,有这么多年沉默的岁月。

贾正经转身走向大门。雨丝飘进来,打在他脸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跟着钱大宝在黑土镇的山上查看苗木。新栽的松树在雨里挺立着,钱大宝说:“你看,根扎稳了,雨再大也不怕。”

门外停着车。贾正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大楼,看了一眼大厅里那个蓝色的身影。然后他整了整衣领——这个动作他做了半辈子,今天最后一次——弯腰上了车。

车子发动时,甄连杰还站在原地。雨水顺着玻璃窗流下来,模糊了那个蓝色的身影。贾正经忽然很想告诉儿子——儿子今年刚考上大学,学的是林业——告诉他:人这一生,最重要的是把根扎在正地方。根正了,风雨再大也能立住;根歪了,爬得再高也得倒。

但他没说。有些道理,需要自己摔过跤才明白。

车子驶出市政府大院,汇入街道的车流。雨刮器左右摇摆,像时间的钟摆。贾正经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黑土镇,回到了十八岁的那个春天,他骑着自行车去林业站报到,路两旁是新栽的树苗,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而此刻,市政府大楼的门卫室里,甄连杰继续拖地。他把每一块大理石地砖都拖得干干净净,能照见人影。拖到贾正经刚才站过的地方时,他停了一下,用力拖了三遍。

窗外,雨还在下。国旗在雨中飘扬,那抹红色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醒目。甄连杰站直身体,向着国旗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个动作他每天要做四次,早中晚和下班时,雷打不动。

雨声中,他轻声哼起一首老歌。那是他们高中毕业那年最流行的歌:“我们是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歌声很轻,很快就被雨声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