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老槐树下,李大爷的烟袋锅子磕得石桌上火星乱溅。
"七十年了,"他拿手抹了把脸,"每次打完仗,活人拍拍屁股跟着部队走了,谁想过那些没站起来的,最后都去哪了?"那些在战争里倒下的年轻人,很多时候,就留在了他们牺牲的地方。
他们留在了荒坡、田埂和猫耳洞里
县档案馆的铁柜里,锁着本泛黄的《淮海战役支前纪实》,纸页脆得像薯片。
里面记着战役结束后,地方组织老百姓收殓烈士遗骸,拢共三万四千六百多具。
当时部队急着南下,七成遗骸就埋在了战场附近的荒坡、田埂,剩下的……记了个"下落不明"。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他们或许前一天还在写信,或许口袋里装着家人的照片。
老赵的摩托车后架上绑着把洛阳铲,车斗里塞着本磨破了角的《全国烈士纪念设施名录》。
他发动摩托车时,排气管突突响,他突然停下来,拨开半人高的玉米秆,脚底下踢到个硬东西。
扒开土一看,半截水泥桩子,上面"烈士墓"三个字被雨水泡得快看不清,右下角刻着"一九四八"。
"当年部队打完仗要南下,哪有时间挖深坑,"老赵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指缝间漏下几点灰白的碎渣他说这是骨头渣,几十年被犁地的拖拉机翻来翻去,早就碎成这样了。
"就拿白布裹着,挖个浅沟埋下,插块木牌写着名字,后来生产队种地,木牌烂了,就当荒地给刨了。"他从布袋里掏出个小玻璃瓶,把带碎渣的土装进去,"上次有个老太太来,拿这土回去,供在了牌位前。"
去年秋天在老山,边防团退伍的小刘蹲在玻璃栈道边上,手指头抠着台阶缝里的泥。
"1984年收复那片高地时,我们连牺牲了七个兄弟,"他声音压得低,"没棺材,就拿雨衣裹着,挖的坑跟猫耳洞差不多深,钢盔扣在土包上,底下压张写名字的纸条。"换防时他特意记了坐标,想着以后回来看看。
结果十几年后再去,山被削平了一半,玻璃栈道顺着山体拐了个弯,当年埋人的地方,成了游客拍照的观景台。
"纸条早被雨水泡烂了,"小刘突然红了眼眶,"现在站这儿,我都不知道该往哪鞠躬。"
有人用一辈子,把他们从土里"挖"出来
曹秀梅从樟木箱底翻出张泛黄的纸,上面是父亲曹德山画的地图,歪歪扭扭十八个小叉,旁边写着"十八棵高粱"。
"我爹走前那几年,每年腊月二十三晚上,都一个人蹲在院子里烧纸,烧着烧着就哭,"她手指抚过纸上的折痕,"他说当年打完塔山阻击战,部队急着往锦州赶,十八个兄弟没来得及好好埋,就拿刺刀削了块木牌插在那儿,写着'十八位烈士'。"
退休后,曹秀梅揣着地图跑遍了塔山周边的村子。
去年在一个废弃砖厂,她看见墙角有几棵长得特别密的高粱,突然想起父亲说的"十八棵高粱"。
找挖掘机往下挖了不到两米,就看见土层里嵌着锈烂的军靴和弹片。
最后通过DNA比对,确认了其中六位烈士的身份。
迁葬那天,曹秀梅把父亲的照片摆在墓碑前,"爹,我把叔叔们接回家了。"
四川凉山的阿支木呷蹲在火塘边,往里头添了块柴。
火苗舔着他的脸,映出满脸的皱纹。
老赵的摩托车跑烂了三辆,里程表上的数字快到三十万公里。
他说刚开始是帮叔叔找牺牲的战友,后来有个山东大姐拿着张褪色的烈士证找上门,说她爷爷1947年牺牲在孟良崮,一直没找到埋在哪。
老赵带着她在孟良崮周边的村子转了三个月,最后在一片苹果园里,根据一位老人回忆的"当年埋了个戴眼镜的兵",真挖出了一副锈坏的眼镜架。
他们成了土地的一部分
李大爷说1949年春天,他们连从淮海战场往南追,路过一片油菜花田,黄灿灿的晃眼睛。
"那天打死七个,"他拿手比划着,"连长说先埋在田埂边,等全国解放了,回来接他们回家。
"同村的小山东当时胸口挨了一枪,拉着李大爷的手说:"哥,别把我扔太远,我想回家。"后来部队一路打到福建,又去了朝鲜,等李大爷退伍回来,那片油菜花田早成了纺织厂,厂房的地基压着当年埋人的田埂。
"现在每次路过厂门口,我都下意识屏住呼吸,"他望着远处的烟囱,"怕吵醒底下的人。"
历史书太薄,那么多名字挤不下;纪念碑太高,风一吹,那些名字就散了。
我们踩着的这片大地,本身就是张巨大的床,床底下睡着无数年轻人他们可能在玉米地里,在苹果树下,在新建小区的地基下,甚至在玻璃栈道的水泥里。
他们成了这片土地看不见的根,只是我们常常忘了,脚下的每一寸土,都可能埋着一个想回家的人。
曹秀梅把迁葬的烈士照片洗出来,贴在父亲的相框旁边,老赵还在骑着摩托车到处跑,车斗里的《名录》又添了几页新笔记,小刘再去老山时,会在玻璃栈道边摆上杯酒,对着当年的方向敬一敬。
这些事或许做不完,但总得有人做。
毕竟,那些在战争里没机会回家的年轻人,他们用命护着的这片土地,理应有更多人记得:他们还没走远,只是换了个地方,守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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