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 | 千岛
千岛说
万物皆有其轨迹,
我们所经历的无常与确幸,
焦灼与释然,
不过是情感世界投注的不同目光。
今天骑了十五公里。出门前,在车位边上不经意间瞧见那棵金银木,居然冒出了一小簇嫩芽。我凑近了看,灰褐色的枝条顶着七八片泛黄的小小新叶,在北风里微微颤着。这可是北方的一月,大地还在忍受着零下气温的考验,它能钻出来,真够倔的。心里莫名的就松快了一下,像有个小钩子把沉了一个冬天的什么情绪轻轻挑开了一点缝,有了阳光。
就因为这一抹亮色,我推车上路时,劲儿都比平时足些。风刮在脸上,冷得干硬,但心里并不在意,手机外放着加缪的著述《我反抗,故我们存在》,更是把呼呼的风声挡在了耳廓外。骑了大概六七公里,手机在兜里震,等红灯时掏出来看,是小区那个闲置交流群里有人发了条信息,说是有本书太深奥读不懂,全新免费谁要谁拿去。附了张照片,横纹石刻背景的封面,拍得有点虚,字看不太清。我平时也不太在群里说话,手指头不知怎的自己就动了,回了句:“我来读读吧。”
信息发出去,自己先愣了一下。书是什么书,还没弄清;取书地点是不是在小区,也没问。但话已出口,言必行啊,兴许是心里那点因为嫩芽生出的愉悦,一直在寻摸一个具体的着落,结果就变成了一种实在的期待——有本书等着我呢。索性和书的主人联系好,她就在小区住,在家没出门,我掉了头往小区骑,到哪都是骑,何况取本书也不费工夫,就当是骑行路上的一个小插曲。
送书的邻居挺客气,把书用个干净的纸袋装着,递到我手里,我无以回报,看到门口地上有一个快递,顺手拿起递给她,互相道了谢。我在楼道里就着光看了一眼封面,《罗生门》,黑泽明电影的原著小说,芥川龙之介写的。心里嘀咕,这书算深奥吗?或许对有些人来说是吧。这部作品我是看过的,可谓是芥川开启作家生涯的处女作,书中显露出他对于人生的怀疑态度和对于利己主义的人性之绝望,也许这是没经历过人生黑暗阶段的人所难以共情的,所以邻居弃之不惜。
把书塞进哈啰单车的蓝筐里,继续上路。事情到这里,一切都挺好,甚至好得有点过于顺当——看见了意外的生机,得到了免费的书,走向正午的太阳好像也亮堂了些。骑到常去的西西弗书店门口,锁好车,想着在矢量咖啡坐坐,翻翻刚得的书,得把骑行用的运动墨镜换下来。手往放眼镜盒的羽绒服外兜一摸,心里咯噔一下,空的。把所有衣裤的兜全摸了一遍,还是没有。——那个黑色的软布眼镜盒,不见了。
刚攒起来的那点舒畅,霎时漏得干干净净。对于一位资深近视眼患者,没有了眼镜,比丢了手机还让人紧张慌乱,脑子有点懵,开始倒带。这一路,我都去过哪儿?起点是车位,然后上了自行车专用道,中间去过一次服务区接水,还拐进过一片小树林边的公厕,接着就是折回小区取书,在人家门口站了一会儿。取完书,在居委会门前路上碰见熟人,停顿一两分钟聊了几句。这几个地方都摘下过手套放进兜里,又拿出来戴上,这手一进一出,眼镜盒被带了出来?记忆像搅浑的水,那几个地点沉浮不定,都有可能。
书是没心思看了,原路返回找吧。就近先到那个服务区,问穿着工作制服正值班的大叔,有没有看到一个黑色眼镜盒。大叔摇头,说没见着,又补一句:“我们有监控,八成没丢在这里,丢了也不会有人捡走的。”会不会根本没带出来,换眼镜时搁在车上了?抱着一丝侥幸,又骑回小区,打开车门看,没有。是不是在家里换的眼镜?干脆跑回家看看,也没有。那点侥幸像肥皂泡,噗地就灭了。
站在屋里,一时有点茫然。突然想到还有一副备用近视镜,很快就找了出来,按理说该踏实了,可心里就是别着一股劲,觉得不该丢。它跟着我好几年了,虽然边角都磨得发亮,其使用价值已得到充分发挥,但一位老朋友以这样的方式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于心实在是不甘。
原本想着能百分之百找到的希望归到了百分之五十以下,我决定还是继续找下去,去居委会看看吧。居委会门口的路上,一眼望过去,没有。我准备再去小树林那边碰碰运气,停下脚步先给邻居发个微信,想让她帮着看看她家门口有没有。发微信的时候,下意识往居委会办事大厅瞥了一眼,就那么一眼,看见靠墙的办公桌上,我的那个黑色眼镜盒正安安静静地呆在一叠文件旁边。它根本不显眼,可在那一瞬间,我眼里就只看见了它。
值班的是个小伙子,听我说明来意,哦了一声,说:“是有个居民捡到的,送过来时间不长,你确认下是不是你的。”我拿起来,打开,那副熟悉的近视镜好好躺在里面,一下子,全身绷着的那股劲儿全泄了,换成一种轻飘飘的近乎好笑的感觉。我连声道谢,小伙子说不用,找到就好。
走出居委会,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着。我不用再往小树林去,也不用沿着骑过的路再筛一遍了。跳上车,骑上新的路,风还是那样吹着,但好像柔和了不少。我想起刚才那一个多小时的悬心、折返、搜寻,像一出自导自演的滑稽戏,眼镜盒其实一直就在一个稳妥的地方等着我,而我像个没头苍蝇,在自以为可能的所有地方乱撞。
晚上,拿起那本《罗生门》,我忽然觉得,我今天这十五公里,好像也碰到了一个小小的“罗生门”。于我,真相是一场跌宕的情绪历险,希望与失望在十五公里内交割;于眼镜盒,真相只是一段安静的等待,在我不知晓的角落印证着某种必然;于嫩芽,真相不过是时序里一次超越平常的破土,却在人心折射出远超自身的意义。万物皆有其轨迹,我们所经历的无常与确幸,焦灼与释然,不过是情感世界投射的不同目光。这一刻,我合上书页,窗外夜色沉静,而我知道,明天的晨光里,那簇嫩芽又会绿上几分。失而复得,或得而复失,希望总在下一个路口。
2026年1月11日起笔于北京以北
2026年1月15日定稿
「百年孤独」第503篇原创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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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岛,自由撰稿,混迹出版,专注于纪实文学创作领域
文艺连萌 · 覆盖千万文艺生活实践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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