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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住母亲的手

文/贾小静

推开家门时,腰腿都深陷在四个小时车程的疲惫里。感冒也像一床浸透的棉被,沉沉地裹着身子。行李还没放下,母亲的声音就从客厅传来——不是往常那句明朗的“回来了”,而是低低的:“静娃,我可能被骗了。”

我僵在玄关。那个在我心中无所不能的超人母亲,那个总能把父亲从骗局里拽回来的母亲,她也被骗了?!

母亲坐在沙发深处,头垂得很低,背弓着,像个考试交了白卷的孩子。

“皮肤有点炎症,好几个月了。”几天前,母亲低声说着。她说自己买了药,不见好;去了小诊所,医生说很严重,得手术;回家上网查,越查心越慌。那几天,我正为孩子期中考试的失利而焦头烂额,她一开口,我便没好气:“老老小小都不省心!早让你去医院,偏要拖!拖到这几天我最忙的时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而她只是沉默地走开,再也不提。

母亲一个人去了医院。在候诊长椅上,有人凑过来,说医院街对面的老中医药到病除。又有几个人凑上来帮腔。母亲听着,心里动了动,跟着站了起来。

出租车开动时她忽然有点怕,想给我打电话,又担心我在忙,想挪动双脚,却被“万一真的立即就好了呢”的念头钉住了。

很快,她用九百多块钱,换回用黑塑料袋装着的一大包廉价药,吃了一次,胃疼得厉害。

“那药我不敢再吃了。”说完这句,她更深地陷进沙发里。接着,她开始复述经过。一遍,两遍,像背诵一篇不熟的文章,越说越急,越急越错。她起身去找收据,试图证明自己去的是“正规地方”,最终只找到一张处方,上面爬满潦草的字,没有名字,没有地址,什么都没有。

怒火在我胸腔里燃烧。这么拙劣的医托骗局,曾经那么聪慧的母亲,怎么就信了呢?我把她给我精心准备的满桌饭菜,一口未动地塞进了冰箱。她在客厅,声音低低地,还在重复:

“那里的保洁大姐,夸我气色好。”

“那个一起去看病的大姐,听我讲了半个钟头。”

“抓药的姑娘还问我,阿姨,拿得动吗?”

我走进卫生间,打开热水,水声哗哗,白雾腾起。镜子里的脸模糊了,忽然,眼泪就掉了下来。

在蒸腾的水汽里,我突然看清了自己愤怒背后的情绪:除了对医托的憎恨,更多的却是对母亲的正在逐渐衰老的恐惧,还有对自己长久以来视而不见的羞愧。

我想起她背井离乡来到重庆,帮我带孩子,做饭,病了自己去医院,好没好都不吭声。因为我总以为她是“英雄”,是“女强人”,所以她的坚强成了我安心缺席的理由,却忘了城墙也会风化,英雄也会衰老。

我想起父亲以前被骗,骗子开口总是:“叔叔,最近身体怎么样”“孩子常回来吗”之类的甜言蜜语,都是射向孤独父母的糖衣炮弹。而本该装填父母孤独内心的我们,却缺席了。

我说,去派出所报警,不能放过这群骗子。母亲拉住我:“算了,就当买了个教训。”她不是怕争执,是怕给我“添麻烦”。就像她在出租车上,拿起手机又放下;就像她身体不适,却选择沉默。在她心里,我的“忙”永远排在前头,而她自己的任何事情,都是可以被折叠、收好、藏起来的。

我带她又去了医院,挂号,排队,候诊。这一次,我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一如既往的温暖,却微微颤抖着,像秋天枝头的枯叶,对风有了怯意。

我忽然明白,衰老是一场缓慢的告别,不仅是告别年轻力壮的身体,更是告别曾经那个无所不能的“英雄”角色。她从照顾者的山顶走下来,步入了需要被照顾的谷底。她把“成为负担”的羞耻感、“不再有用”的恐惧感,紧紧地捂在身体的疾病之下。而这深藏的情绪,往往比病痛更令人无措。

心理学上说,强有力的家庭联结会让老人更健康、更幸福、更长寿。家人的爱未必能扭转时光,却能让下坡的路走得更稳一些,也能让那片秋天的叶子在枝头挂得更久一些。

我告诉母亲,以后若有拿不准的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不忙。她说好,声音很轻,但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

窗外的重庆,天气依然雾蒙蒙的。我耐心地守在母亲身边,在医院特有的药水味里,在人来人往的流动中,安静而坚定地反省和思索,如何在她逐渐模糊的世界里,让自己成为最清晰、最牢固的坐标。

作者简介:贾小静,心理咨询师,社会工作师,重庆市九龙坡区作协成员,作品散见于《四川法治报》《南充日报》以及上游新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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