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 皋
《不能没有》插图。 蔡 皋绘 人民文学出版社、天天出版社供图
(一)
“真”是什么,是自然而然。古人说“法天贵真,不拘于俗”,真,就是自然,是宽大淳淳,无所争。我喜欢陶渊明,他宽大淳淳,他在《劝农》里说:“悠悠上古,厥初生民。傲然自足,抱朴含真。”他一生爱质朴自然,因为他质性自然。
人的性情中的真,受之于天。儿童天真,因为尚未涉世,成人不然,成人要靠修为才能保住天真。天真可以让人简洁开朗,少有束缚,获得相对的独立和自由。人渴望自由自在,因为人都乐意活出自己原本想要的样子。真,带给人深层的愉悦。
自然的天真的,儿童最足。我们那么喜欢孩子,很多时候喜欢的就是他们举手投足、一言一语、一哭一笑都一派天真。我追童年追童心,也因为那里是人的源头。我为孩子们写图画书,称孩子们为小先生,跟着他们的眼睛重新看过来,那些最基本的事情都变得清新了。
离童年越远,那种天真、率性、自在、无猜就离人越远。要想天真不被时间收拾了去,需要守住自己的本源,找到让自己真正愉快的、有内驱力的事情,忘我地、不带功利心地去做,铆足了精神。天真不是傻乎乎,它是淘洗出来的。每个人都要有这样一番淘洗。
人活着,从小到大,从大到老,虽然知道一点守住根本的道理,但总免不了旁逸斜出。硬是要吃过许多苦头,走过许多弯路,才会珍惜花了大力气得到的宝贵的东西。所有的反复和做作,好像都是为单纯和无猜做了铺垫。
(二)
天真本身就美。
美是一种审美经验,它受制于个体的生命体验,与个体的情感、修养、认知方式甚至遗传有关,是很个性化的东西。不同的眼光,发现的美是不同的。天真的眼不爱虚伪,爱花的人不爱假花。天真最爱天真,美只爱美,讲的就是趣味声气的相投。
美是有类型的,也是有层次有境界的。有人说只有在艺术里才有审美,其实,中国人的审美无处不在。儒家、道家的思想里都有审美,数理化哪一行不美?物理学不美?物理学美极了。星空浩渺不美吗?微观粒子不美吗?芝麻、豆子、白菜、葱、蒜罗列案头,做菜的人知道材料的美,看得见形和色的美。真的,各行各业都有它的美,需要你主动去发掘,去识别。
审美的眼光是在生活的八卦炉里炼出来的。但凡对生活有感觉的,一定甜酸苦辣都有。我们这代人经历了很多苦日子。中国人说“知足者常乐”,它的意思不是让你平庸,那样的话,就误解了我们的传统。知足为什么可以常乐?知足是一种深入吸取之后精神的满足。那个满足感是物质不能代替的。我喜欢甜酸苦辣,它们都是滋味。风也喜欢雨也喜欢,各抱地势,各美其美。
(三)
我有一个楼顶花园,我在里面发现了好多东西。我常常劝人说,哪怕你有一个阳台,哪怕你有一盆花,你也不要做手捧空花盆的孩子,因为每天都有一个惊喜预备给你,等你去发现。
花事即人事。我们的国度是有悠久农耕文明的国度,地理人文都重自然,天生喜欢“日之夕矣,羊牛下来”,生命的律动和自然的律动和谐统一。仔细地去观察植物,会发现它们被设计得非常精致,精致还要加上有趣、神秘、庄严等等。和花草打交道,真的不会辜负你。
我喜欢种植的事由来已久,我喜欢中国文化中天人合一的状态。我不觉得农耕文明只是代表过去。人类的生命,个人的生命,本质上是与自然界的花木一样生发成长,有枯有荣。相扶相生,过程一样。钱穆先生讲:“梅本无心,漫天风雪得梅心;梅本无心,但以梅心作人心。”他说,这是中国文化最幽深处。我一再体会着这句话的深意。
(四)
我的《不能没有》,是一本感恩的书。人到了一定的年纪,积累多了,就会化成一种感动。这种感动受到磁力线的牵引,最后引向的是光。
没有光就没有一切。人生有那么多的“不能没有”,但归根究底的追问都会在某时某刻相遇,都会感恩光和光源:童年之光、文明之光、理想之光、信仰之光……
人是思想的动物,追问生命意义的动物,人们有共同的渴望,注重现实社会,更注重精神、风格、理想、情操。我常常想,人要是能珍惜生命中最值得珍惜的东西,那有多好。那样的话,起了头的点就会拖出美丽的线,然后变成面,形成斑斓的图景。
《不能没有》渴望这种和谐。
我的作品都是种出来的,读者朋友喜欢我的作品,那是我莫大的荣幸,一本书携带的种子落到了实处。
我的艺术是我的船,是用来自渡的,在创作过程中我尝到了许多滋味,要感谢传统文化、现代文化、外来文化的滋润,更感恩生活的恩赐。感恩雨露阳光和脚下的土地。
(作者为绘本画家、儿童文学作家)
《 人民日报 》( 2026年01月16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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