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的秋天,许高阳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县委大院新来的小司机,会被沈国栋县长另眼相看。
起初只是雨夜一次寻常的出车,送突发急病的沈母去医院。
他沉稳妥帖的表现,让沈县长记住了这个话不多、手脚勤快的年轻人。
后来,沈县长开始用“顺路帮忙搬点东西”的理由,让许高阳送他回家。
再后来,便有了那一次次看似随意、却越来越频繁的“留下来喝杯茶”。
许高阳受宠若惊,在县长家中那盏温暖的灯光下,喝着清香四溢的绿茶,听着沈县长和老爷子沈兴国的家常闲谈,感受到了久违的、类似家庭般的温暖。
他憨厚地以为,这只是领导对下属的关怀。
直到那个刚从英国留学回来的、像洋画报里走出来的姑娘周慧洁出现在他面前,直到沈县长家中的氛围偶尔变得微妙而紧张,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裹挟着政治算计与人身威胁骤然降临——许高阳才懵懂地意识到,这半年来一杯接一杯的茶,或许从最开始,就不仅仅是茶。
01
2003年9月,秋雨连绵。
许高阳握紧方向盘,盯着县府路上被车灯切开的水幕。
他是三个月前通过招考进来的司机,主要开那辆半旧的桑塔纳。
车是老了些,但他保养得用心,里外都干净。
后排坐着县长沈国栋,刚开完防汛紧急会议,正闭目养神。
车内只有雨刷规律的刮擦声。
许高阳开得稳,过水坑时提前减速,尽量不让水花溅起,也不让颠簸惊扰后座。
这是他师父教的:给领导开车,手脚要稳,眼睛要活,嘴巴要紧。
忽然,沈国栋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沉稳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妈怎么了?……好,我马上到。”许高阳从后视镜里看到县长坐直了身体,眉头锁着。
“小许,不去宿舍了,改道去老干局家属院,快一点。”许高阳没多问一句“怎么了”,只利落地应了声“好的沈县长”,观察路况,打灯变道,车速在安全范围内提了起来。
他知道老干局家属院的位置,脑子里迅速规划出最近的路线。
雨夜路滑,他全神贯注。
赶到沈家楼下时,沈国栋母亲已被邻居搀着等在单元门口,脸色苍白,捂着胸口。
沈国栋下车去扶,老太太几乎站不稳。
许高阳见状,立刻熄火下车,拉开后车门,对沈国栋说:“县长,我背老太太上车,稳当些。”他不等回应,便在邻居帮助下,小心翼翼将老人背起,稳稳放入车后座。
又快步跑回楼上,根据沈国栋指示,拿了个装病历和医保卡的小包。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去医院的路上,沈国栋扶着母亲,不时低声安慰。
许高阳听着后座压抑的呻吟,手心也有些汗,但车依旧开得平稳,连红灯前的刹车都尽可能轻缓。
挂号、送急诊、陪着做检查,许高阳一直默默跟在旁边搭手。
直到老人情况稳定,住进观察室,已是凌晨两点。
沈国栋这才长长舒了口气,看向一直守在病房门口的许高阳。
年轻人眼里有血丝,但身板挺直,安静地等着下一步吩咐。
“今晚辛苦你了,小许。”沈国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大,却让许高阳心头一热。
“应该的,县长。”许高阳憨厚地笑笑。
“车开得稳,心也细。”沈国栋打量着他,目光里多了些审视之外的什么,“先回去休息吧,明天……下午再来接我。”许高阳点头应下。
走出医院,雨已经停了。
清冷的空气吸入肺里,他搓了搓脸。
回想今晚,他只是做了分内事,但县长最后那句话和那个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做对了什么。
他不知道,那个雨夜,他在沈国栋心里留下的印象,远比他自己以为的深刻。
一个沉稳、机灵、不多嘴、关键时刻靠得住的年轻人,在这位习惯于观察和思量的县长心中,悄然划下了一笔。
02
自那夜之后,许高阳感觉到沈县长用车时,点他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不再局限于公务出行,有时周末,也会叫他。
理由通常是“顺路”——顺路去书店取几摞书,顺路去老街带点特产,顺路把老爷子沈兴国接回县城。
许高阳每次都准时准点,活儿干得利索,话依然不多。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初冬的一个傍晚,许高阳送沈国栋回老干局家属院的家里。
车停稳,他下车准备离开。
“小许,上来坐坐吧。”沈国栋拎着公文包,站在单元门口,语气很平常,“老爷子念叨,上次多亏你帮忙。家里刚得了点好茶,上来喝一杯,暖暖身子。”许高阳愣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和县长私下喝茶?
这超出他一个小司机的经验范畴。
“这……不合适吧,沈县长,不打扰您休息。”他搓着手,有些无措。
“没什么不合适,家里就我和老爷子,冷清。上来吧。”沈国栋说完,转身进了楼道,像是笃定他会跟上。
许高阳犹豫几秒,锁好车,跟了上去。
沈县长的家在三楼,装修朴素,最多的就是书,客厅、书房,甚至过道都摆着书架。
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旧书纸张的味道。
沈兴国老爷子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见他们进来,特别是看到许高阳,脸上露出笑容:“小许来啦,快坐快坐。”老爷子很健谈,问许高阳哪里人,家里情况,当兵复员的经历(招考时知道的)。
许高阳一一恭敬回答,说自己是本县南山乡人,父母都是农民,还有一个妹妹在读高中,自己当了两年兵,退伍后考了驾照,又碰巧县里招司机。
沈国栋则在一旁安静地泡茶,动作娴熟。
茶是绿茶,在白瓷杯里舒展开,香气清冽。
他递了一杯给许高阳:“尝尝,老家亲戚自己种的,土茶,但味道正。”许高阳双手接过,小心啜了一口。
他不懂茶,只觉得入口微苦,回味却有点甘,身上也暖和起来。
“开车辛苦,精神要高度集中。偶尔喝杯茶,静静心,挺好。”沈国栋说着,自己也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水汽上,似乎在想着别的事。
那天坐了约莫半小时,主要是老爷子和许高阳说话,沈国栋偶尔插一句,问的也是些日常,比如县委食堂饭菜如何,车队里老师傅们怎么样。
气氛很松弛,像寻常人家的长辈与晚辈闲聊。
临走时,沈兴国还硬塞给许高阳两个苹果。
回去的路上,许高阳心里暖烘烘的,又有点飘忽的不真实感。
这之后,“上来喝杯茶”成了偶尔但持续的事情。
有时一周一次,有时两周一次,时间都不长。
许高阳慢慢没那么拘谨了,但他始终牢记自己的身份,不多问一句工作上的事,只听,只答。
沈国栋在他面前,也极少谈及县里公务,多是聊些历史典故、书本上的见闻,或者听老爷子讲过去教书时的趣事。
许高阳喜欢这种氛围,这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外公家听故事的时光。
他只是隐隐觉得,沈县长叫他来,似乎不只是为了喝茶聊天。
因为有好几次,他察觉到沈国栋看似随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
还有一次,他偶然听到沈国栋在书房接电话,语气凝重,虽然听不清内容,但那种压抑感,隔着门也能感受到。
许高阳当时正帮老爷子在阳台挪花盆,他立刻收敛心神,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他明白,在县委大院,知道得多未必是好事,尤其是领导家的事。
他只要开好自己的车,喝好自己的茶,就够了。
至少,当时他是这么以为的。
03
第一次见到周慧洁,是在一次“喝茶”时。
那天是周末,许高阳刚帮沈国栋从邮局取回一个颇重的国际包裹。
沈国栋照例让他上楼。
刚进门,就听到客厅里传来争执声,一个清脆明亮、带着点洋腔的女声:“爸,我的路我自己选,我不想进什么机关单位!我在英国学的设计,不是学怎么写报告开会!”然后是沈国栋压着怒意的声音:“慧洁,这不是任性的时候!国内有国内的情况,你一个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我在国外一个人生活得好好的!回来你就想把我框起来?”许高阳站在玄关,进退两难。
沈兴国老爷子从书房出来,对他无奈地摇摇头,示意他稍等。
客厅里的对话还在继续,火药味渐浓。
许高阳大概听明白了,沈县长在国外留学的女儿回来了,似乎对父亲安排的工作道路极其抵触。
他正想着是不是该悄悄退出去,争吵声停了。
沈国栋沉着脸从客厅走出来,看见许高阳,神色稍缓:“小许来了。”几乎是同时,一个高挑的身影跟了出来。
许高阳抬眼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那姑娘穿着浅蓝色的牛仔裤,米白色的毛衣,头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
她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意,双颊微红,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许高阳从未在县城女孩身上见过的张扬生气。
她也看到了许高阳,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夹克和略显局促的脸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是许高阳,县委办的司机。”沈国栋简单介绍,又对许高阳说,“我女儿,周慧洁,刚回国。”许高阳连忙点头:“你好。”周慧洁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神里的疏离显而易见。
她大概把他当成父亲下属,或是家里来的什么无关紧要的客人。
气氛有些尴尬。
沈兴国适时打圆场:“好了好了,回来第一天就吵。慧洁,坐了一天飞机累了吧?小许,来,喝茶,刚沏好的。”周慧洁显然没心情喝茶,她对沈国栋说了句“我累了,回房休息”,便转身进了里间,关上了门。
沈国栋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那天的茶,喝得有些沉闷。
沈国栋明显心不在焉,老爷子倒是拉着许高阳说了些话,但许高阳能感觉到,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争执的紧绷。
他更加谨言慎行,只低头喝茶。
临走时,里间的门忽然开了。
周慧洁换了身家居服,出来倒水。
看到许高阳要离开,她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接了水又回了房间。
许高阳下楼,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
他想起周慧洁看他的眼神,那里面除了疏离,好像还有点别的,是探究?
还是因为他是父亲带来的“外人”而生的不快?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
县长家的女儿,留学回来的,和他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次不愉快的初见,像一片小小的阴云,但很快就被日常冲淡。
许高阳继续着他司机和偶尔“茶客”的生活。
只是后来再去沈家,他再没遇见过周慧洁。
沈国栋和老爷子也极少提起她,仿佛她不曾回来。
但许高阳能感觉到,沈县长眉宇间偶尔掠过的忧虑,似乎比以前更深了。
家里的气氛,在某些时刻,会变得格外安静,静得让人有些不安。
许高阳把这归因于父女间的矛盾未解。
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他只是个司机。
他依旧安静地喝茶,听老爷子讲古,然后礼貌地告辞。
直到几周后,他在完全没想到的地方,再次遇到了周慧洁。
04
喝茶的次数不知不觉多了起来。
有时沈国栋似乎真的只是想找个人坐坐,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老爷子沈兴国和许高阳越发熟稔,知道他爱听故事,便常讲些县志里的奇闻轶事,或是自己年轻时教学的经历。
许高阳很喜欢听,他觉得老爷子不像个退休教师,倒像个隐世的智者,话里常藏着些耐人寻味的道理。
有次老爷子说起“缘分”二字,慢悠悠抿口茶:“这人跟人啊,相识相遇都是缘。但缘有深浅,有善有孽。有些缘分看起来是偶然,往前推,往后看,可能都是必然。”许高阳听得半懂不懂,只憨笑点头。
沈国栋在一旁看书,闻言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看许高阳,眼神深邃,没说话。
许高阳渐渐放松,但也更加敏锐。
他察觉沈县长有心事,而且这心事不轻。
有好几次,他晚上送沈国栋回家,上楼喝茶时,能闻到沈国栋身上淡淡的烟味(沈县长平时极少抽烟)。
客厅烟灰缸里,偶尔会有新鲜的烟蒂。
电话铃声响起时,沈国栋接听的神情会瞬间变得严肃,有时会拿着手机走进书房,关上门压低声音说话。
出来时,脸上虽然恢复平静,但眼底的疲惫和凝重是遮不住的。
有次许高阳帮忙把一箱旧书搬去阳台储藏间,无意瞥见书房虚掩的门内,沈国栋站在窗前,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沉重的孤独。
他没敢多看,轻轻带上了阳台门。
沈家的氛围也偶尔变得微妙。
虽然周慧洁似乎不住家里(许高阳再没碰见过她),但她的存在感却不弱。
客厅角落多了一个色彩鲜艳、造型奇特的陶瓶,老爷子说是慧洁带回来的。
书架上也插了几本英文原版的设计类书籍。
有次许高阳来,正碰上沈国栋对着电话发火,虽然声音压着,但语气冷硬:“……我的家事,不劳旁人费心!慧洁工作的事,她自己有打算。”
挂了电话,沈国栋沉默良久,对正在泡茶的老爷子说:“吴毅那边,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老爷子倒水的手稳稳的:“树欲静而风不止。你是树,风来了,总不能把刚长出来的新枝嫩叶都折了去避风。”
沈国栋苦笑:“就怕风太大,不由分说啊。”
许高阳端着茶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但他心里打了个突。
吴毅,他知道,是常务副县长,听说和沈县长不那么对付。
难道沈县长的烦心事,跟这位吴副县长有关?
还牵扯到周慧洁?
他不敢深想,只觉得这“茶”喝得,滋味渐渐复杂起来。
他本能地感到,自己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轻轻拉向某个漩涡的边缘。
但他一个小小的司机,能做什么呢?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做好本职工作,在沈家时,依旧安静、本分、不多嘴。
沈国栋似乎也无意让他知道更多,每次那些沉重的瞬间过后,又会恢复常态,和他聊些轻松话题。
只是有一次,沈国栋看着许高阳仔细擦拭不小心洒在茶几上的水渍,忽然问:“小许,如果有一天,你明知道一件麻烦事可能会找上你,但为了护着心里觉得该护着的人或事,你还是得往前站,你会怎么做?”
许高阳愣住,擦桌子的手停了下来。
他认真想了想,老实回答:“沈县长,我没读过多少书,大道理不懂。但我觉得,做人得讲良心,得知恩图报。要是真有事,该站出去的时候,就不能怂。”
沈国栋看着他,目光复杂,许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那晚的茶,似乎格外苦涩。
许高阳离开时,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
他隐隐觉得,沈县长问的那个问题,并非随口一提。
05
再次见到周慧洁,是在县城新开的一家“蓝调”咖啡馆门口。
那咖啡馆是许高阳一个战友的妹妹开的,战友托他有空多照应。
那天下午他轮休,便过去看看是否需要帮忙搬点东西。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和一个女孩愤怒的声音:“凭什么动手动脚?把东西还我!”许高阳推门进去,只见两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堵在柜台前,其中一个正嬉皮笑脸地想去拉柜台后一个女孩的手腕。
那女孩侧对着门口,穿着简单的T恤和背带裤,马尾辫,正是周慧洁。
许高阳吃了一惊。
战友的妹妹小赵急得快哭了,躲在周慧洁身后。
周慧洁脸上毫无惧色,只有被侵犯的愤怒,她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素描本。
“哟,还挺辣。哥就想看看你画的啥,交个朋友嘛。”那个动手的青年不依不饶。
许高阳来不及多想,几步上前,挡在了周慧洁和那青年之间。
他个子高,虽然不算壮实,但站得笔直,眼神沉静地看着对方:“两位,买东西还是喝咖啡?不消费的话,别打扰人家工作。”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那青年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嘴上不饶人:“你谁啊?多管闲事!”
“我是她朋友。”许高阳看了一眼周慧洁,周慧洁也正惊讶地看着他,显然认出来了。
“也是这店的熟人。麻烦你们离开。”另一个青年扯了扯同伴,低声说:“算了,走吧,这人像是当过兵的。”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许高阳这才转身,看向周慧洁和小赵:“没事吧?”小赵连连道谢。
周慧洁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看向许高阳的眼神多了几分好奇和审视:“是你啊……许师傅?谢谢。”她记得他的名字。
“碰巧路过。”许高阳有些不好意思,“你……在这里工作?”周慧洁扬了扬手里的素描本:“算是体验生活,顺便帮小赵姐看看店面设计。没想到遇到这种人。”她语气坦然,没有半点在父亲面前的尖锐。
许高阳点点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小赵热情地留他喝杯东西,周慧洁也说:“我请你吧,算是答谢。”许高阳推辞不过,便要了杯最便宜的柠檬水。
三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小赵去忙了。
周慧洁主动开口:“上次在家里……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她指的是初见的争吵。
“没什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许高阳老实地回答。
周慧洁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你说话还挺老气横秋的。”气氛轻松了些。
周慧洁问他怎么认识小赵的,许高阳说了战友的关系。
她又问他开车是不是很枯燥,许高阳说习惯了,看着路,想着安全,时间过得也快。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许高阳发现,褪去那层对父亲的逆反和初见的疏离,周慧洁其实很健谈,思维跳跃,对县城里的一切都带着新鲜感,也有些不适应。
她会指着街对面老旧的招牌说设计得多不合理,也会好奇地问许高阳那些走街串巷的小贩平时都在哪里聚集。
“国外可没这些,整齐,但也无聊。”她托着腮说。
许高阳大多时候是听众,偶尔回答她的问题,朴实简单。
周慧洁似乎对他这种朴实并不反感,反而听得认真。
离开时,周慧洁说:“今天谢谢你。嗯……别告诉我爸我在这儿。”她眨眨眼,有点俏皮,又有点无奈。
许高阳应下了。
他确实没告诉沈国栋。
但这次偶然的相遇,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里漾开细微的涟漪。
他看到了周慧洁的另一面,独立、勇敢、有想法,和那个在父亲面前炸毛的女孩不太一样。
而周慧洁对许高阳的印象,似乎也从一个“父亲身边的沉默跟班”,变成了一个“有点木讷但关键时刻靠谱的年轻人”。
几天后,许高阳再次去沈家喝茶时,心情有些微妙。
沈国栋依旧平静,老爷子依旧慈祥。
但当他的目光掠过客厅那个鲜艳的陶瓶时,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咖啡馆里那个明亮的笑容。
他隐约觉得,自己和这个家,和那个留学归来的姑娘之间,似乎有了一条看不见的、极其细微的连线。
但他不知道,这条线,很快就会被命运的巨手猛地绷紧,将他拖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境地。
06
风暴来临前往往格外平静。
接下来的两周,一切如常。
许高阳照常出车,偶尔被叫去沈家喝茶。
他甚至又“偶遇”了周慧洁一次,在书店,她正抱着一堆设计图册,看到他,笑着打了招呼,聊了几句最近在帮朋友做的店面改造方案。
许高阳觉得,这个姑娘就像一阵自由的风,吹进了他按部就班的生活,带来一丝新鲜的气息。
但他很快无暇回味这丝气息了。
一个周五的晚上,沈国栋让他送自己回家后,照例叫他上楼。
茶已经泡好,老爷子却不在客厅。
“我爸去老同事家下棋了,晚点回。”沈国栋示意许高阳坐下,神情是少有的严肃,甚至有些疲惫。
他给许高阳倒了茶,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闲谈,而是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许高阳脸上,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许高阳被看得有些不安,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小许,”沈国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这半年,常叫你来家里喝茶,你觉得是为什么?”
许高阳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斟酌着回答:“沈县长和沈老师看得起我,我……我很感激。”
沈国栋摇摇头:“不只是看得起。我是在观察你。”许高阳心头一跳,抬眼看向沈国栋。
“你这孩子,实在,本分,重情义,关键时候靠得住。”沈国栋缓缓说,“这些品质,现在不多了。”
许高阳不知该如何接话,手心有些出汗。
“今天找你,是有件很重要,也很为难的事,想请你帮忙。”沈国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郑重,“这关乎我女儿慧洁,也关乎我们这个家。”
许高阳屏住呼吸。
“县里的情况,你可能也隐约感觉到一些。吴毅副县长那边,一直和我有些……理念上的分歧。”沈国栋措辞谨慎,“最近,上面可能会有一些调查,涉及干部家属情况,尤其是子女海外经历。有人想借题发挥。”
他顿了顿,看着许高阳困惑又紧张的脸,“慧洁刚回国,年轻气盛,有自己的想法,不愿意按我安排的路走。这本身没错。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很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她一个女孩子,在国外几年,如果有人存心造谣生事,诋毁她的名誉,甚至编造些不存在的‘问题’,会很麻烦。”许高阳似乎有点明白了,又似乎更糊涂了:“那……我能帮什么忙?”
“他们可能会用一些下作手段,比如制造所谓‘生活作风’问题,或者质疑她回国的动机。”沈国栋眼神锐利起来,“我需要给慧洁加一层‘保护’。一个稳定的、可靠的、经得起查的‘关系’,能堵住很多人的嘴。”
许高阳的心跳开始加速,一个模糊而惊人的猜测浮上心头,但他不敢确信。
“所以,”沈国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请求,“我希望你能和慧洁,结婚。”
嗡的一声,许高阳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呆呆地看着沈国栋,怀疑自己听错了。
“结……结婚?”他声音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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