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 · 雾漫小东江
晨雾轻笼江口,水汽沾衣盈袖。极目远山浮,水墨淡勾青岫。
清秀,清秀,一晌时光静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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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漫小东江
晨光未启,天幕尚沉,我已立于小东江畔。四围皆暗,唯闻水声潺潺,如大地深处传来的低语,又似时间在耳畔的轻叹。须臾之间,东方微白,江面之上,薄雾便如被无形之手悄然揭开,自水面浮起,先是丝丝缕缕,继而渐浓渐厚,终于弥漫开来,将整条江河温柔地裹入一片朦胧之中。
这雾,并非北方冬日里那般凛冽刺骨的寒气,亦非南方梅雨时节令人烦闷的湿重;它清透、温润,带着水汽的微凉,却无丝毫侵人之意。它如一层流动的轻纱,又似天地间最细腻的呼吸,在江面上缓缓游移,时而聚拢成团,时而散作游丝。山影在雾中若隐若现,轮廓被柔化得模糊不清,仿佛水墨画中淡墨晕染的远山,只余下几笔写意,便勾勒出苍茫的意境。水与山在雾中交融,界限消融,浑然一体,竟分不清是山浸入了水,还是水升腾为山——这分明是造物主以水汽为墨,在天地间挥毫泼洒的一幅巨幅水墨长卷。
雾霭深处,忽有渔舟一叶,自朦胧中缓缓驶出。船头立着一位老渔夫,身披蓑衣,手持长篙,动作舒缓而沉稳。他身后,渔网如银鳞般铺展于水面,又倏忽收拢。更奇的是,他肩头竟栖着一只鱼鹰,黑羽如墨,眼神锐利,在雾中如一道移动的剪影。渔夫一声低唤,鱼鹰便如离弦之箭,扎入水中,片刻后衔鱼而出,水珠自羽翼滴落,在雾中划出晶莹的轨迹。这古老的“鸬鹚捕鱼”之法,在雾的笼罩下,竟显出几分遗世独立的孤绝与从容。渔舟过处,雾霭被轻轻拨开,又在其身后悄然合拢,仿佛从未被打扰过。这画面,恍若从唐宋古画中驶出,穿越千年烟波,只为在此刻与这雾、这水、这山相逢。
雾霭渐浓,行人亦渐多。然而喧哗声似乎被这水汽吸尽,只余下低语与快门轻响。人们或伫立凝望,或举机拍摄,皆屏息敛声,唯恐惊扰了这方天地的清梦。偶有孩童指着雾中隐约的渔舟发出惊叹,声音清脆,却也很快被雾霭吞没,化作一声轻叹。雾霭如天然的屏障,隔开了尘嚣,也滤净了人心中的浮躁。站在这片氤氲里,人便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放低声音,放空思绪——仿佛唯有如此,才配得上这天地间一场盛大而静默的吐纳。
日头渐高,雾霭开始悄然退场。起初是边缘处变得稀薄,透出些微光亮;继而如潮水般缓缓向江心退去,露出岸边青翠的草木与黝黑的岩石。山色由淡转浓,水色由灰返碧,世界重新被清晰的线条勾勒出来。那渔舟也渐渐靠岸,老渔夫收拾渔具,鱼鹰安静地蹲在船头,抖落羽毛上的水珠。雾散之后,江面澄澈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与苍翠山峦,清晰得纤毫毕现。然而,这过于明晰的景致,却莫名让人怀念起方才那混沌交融的朦胧之美——原来,有些美恰在“看不真切”处,恰在“欲说还休”时。
雾散人归,我独坐江畔石上,心中却仍萦绕着那水汽氤氲的幻境。小东江的雾,何尝不是一种启示?它昭示着自然本有的含蓄与留白,教人懂得并非所有真相都需赤裸呈现,亦非所有边界都需清晰划定。山水在雾中相融,物我于朦胧处两忘——这雾霭所营造的,正是东方美学中那“虚实相生”的至境:实处见骨力,虚处藏神韵;有处见形质,无处生妙境。
暮色四合,江面复又升起薄薄一层夜雾,比晨雾更显幽邃。我起身离去,回望处,小东江已隐入一片温柔的灰蓝之中。雾霭如纱,终将覆盖一切痕迹,包括我今日的足迹与凝望。然而那雾中渔舟的剪影,那水汽沁入肺腑的微凉,那山水交融的混沌大美,却已如一枚温润的玉,沉入记忆深处。
原来人间至美,常生于有无之间——雾起时,万物朦胧如诗;雾散后,心湖却澄明如镜。这小东江的雾,日日蒸腾,夜夜消隐,它不单是水汽的舞蹈,更是天地间一场无声的禅示:教人于混沌中见清明,于留白处悟丰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