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王强以为自己一年前撒进池塘的,是一池子活蹦乱跳的鱼苗,是年底能捞上来的白花花的票子。

等他从城里工地累死累活地回到家,看到的却是一塘清澈见底的死水。

他撒下去的那几千条命,就像被水鬼半夜挨个点了名,拖进了淤泥里,连个泡都没冒...

初夏的太阳,毒得像后娘的巴掌,一下下抽在王强的后脖颈上。

他站在自家屋后那片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池塘边上,脚底下是干裂的黄泥,空气里浮着一股子水腥气和青苔腐烂的味儿。

蚊子跟疯了似的,围着他嗡嗡打转。

王强没理会这些,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塘墨绿色的水。水面平静得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玻璃,上面飘着几片烂掉的树叶。

“你看这塘死水做啥?能看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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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老婆李梅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裳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又杵在那儿,忍不住念叨了一句。

“我在想事。”王强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

“想事?你想啥事?明天就要跟人进城了,行李都收拾好了没?强子,我跟你说,城里不比家里,凡事多长个心眼,别跟人犟。”李梅把盆放在长凳上,一边晾衣服一边说。

王强没吭声。

家里的老房子该翻了,屋顶的瓦片一下雨就漏,墙角都长了青苔。

儿子明年就得上学前班,这又是一笔钱。

光靠家里那几分薄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给孩子买个像样点的玩具都得盘算半天。

去城里工地,是唯一的出路。工头是隔壁村的,说好了一个月能有七八千,虽然累,但实在。

王强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妻子。他的心思还在那口塘上。

“你说,我要是往这塘里撒点鱼苗,等我明年回来,能不能长成大鱼?”他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李梅晾衣服的手停住了,扭过头看他,像看一个傻子。

“你疯了?这野塘子多少年没人管了,底下什么情况谁知道?再说,买鱼苗不要钱啊?咱家就剩那点活钱,是给你路上用的!”

“草鱼长得快,好养活,就撒草鱼。”王强像是没听到老婆的话,自顾自地说着,“撒下去就不用管了,让它们自个儿长。一年,怎么也得长到三四斤一条吧?几千条……能卖不少钱。”

他的眼睛里,闪着一种执拗的光。

李梅知道自己丈夫的脾气,是头犟牛,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晾衣服的动作重了许多。

第二天,王强没直接去村口等车。

他揣着家里仅剩的两千块钱,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一路颠到了镇上的水产站。

水产站里一股子浓重的鱼腥味,几个大塑料桶里,氧气泵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老板,草鱼苗怎么卖?”

“一块钱三条,你要多少?”老板是个黑胖子,正拿着抄网在桶里捞鱼。

“要……要六千条。”王强报出这个数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老板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下:“小伙子,养这么多?有那么大塘子?”

“有。”王强点头。

他付了钱,老板用好几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给他装好,里面灌了水,打了氧气。沉甸甸的,挂在自行车两边,车把都开始晃。

回村的路上,他遇到了村里的闲人刘三。

刘三四十来岁,游手好闲,最爱在村里东家长西家短。他看见王强车上挂着的黑袋子,好奇地凑上来。

“哟,强子,这是发财了?买的啥好东西?”

“鱼苗。”王强不想理他,蹬着车想走。

刘三扒着一个袋子往里瞅了瞅,撇了撇嘴,那神情像是嘲笑,又像是可怜。

“我说强子,你这是把钱往水里扔啊!就你家屋后那口野塘?我跟你说,那里面水浅,一到夏天太阳一晒,水都烫脚,鱼早晚都得翻白肚。你这钱,算是打了水漂了。”

王强脸一黑,用力一蹬脚踏,自行车“嘎吱”一声冲了出去,把刘三甩在后面。

他能听到刘三在后面扯着嗓子喊:“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

王强没回头。

他把车骑到池塘边,解开一个又一个袋子,看着那些半透明的、指甲盖大小的鱼苗哗啦一下倒进墨绿色的水里,然后迅速散开,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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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仿佛看到,自己撒下去的不是鱼,而是一枚枚硬币,叮叮当当地沉入水底,等着一年后发酵成一沓沓钞票。

做完这一切,他才拍了拍手,回家拿起行李,头也不回地跟着同乡,坐上了去城里的大巴车。

城里的生活,跟王强想象的差不多,甚至更苦。

他们住在工地板房里,十几个人挤一间,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和廉价方便面的味道。

白天,他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搬砖、和水泥,太阳把他的皮肤晒得像老树皮,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进了眼睛,又涩又疼。

晚上收工,吃的永远是白菜豆腐大锅饭,偶尔有一顿肉,肥肉比瘦肉多。

工友们晚上喜欢凑在一起打牌喝酒,吹牛打屁。王强不参与,他累得只想躺在自己那张窄小的木板床上。

在那些睡不着的夜晚,他会想起家里的老婆孩子,然后,就会想起那口池塘。

他会盘算着,那些小鱼苗现在应该长到巴掌大小了吧?塘里的水草够不够它们吃?会不会有水鸟去偷鱼?

这些念头,像工地的灰尘一样,无孔不入,钻进他的脑子里,成了他在这枯燥辛苦的日子里,唯一的盼头。

他省下每一分钱,烟都换成了最便宜的。隔三差五,他会去工地门口的小卖部,用公共电话给家里打一个。

电话接通,传来李梅的声音,他心里就踏实了一半。

“家里都好?”他总是这样开头。

“好着呢,你呢?在外面累不累?钱够不够花?”李梅的声音总是带着关切。

“我好得很,吃得好睡得好,就是个力气活。”王强从不叫苦。

聊了几句家常,他就会状似不经意地把话题引到池塘上。

“咱家后面那塘子,水还多吧?”

“多,前两天刚下过大雨,水都快漫上来了。”李梅回答。

王强心里一喜,水多就好,水多鱼就长得快。

“那……水面上,有没有看到啥动静?”他小心翼翼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李梅其实很少去看那口塘,她心里总觉得那事不靠谱,怕看到什么不好的景象,说出来让王强在外面分心。

“没……没啥动静。鱼都在水底下长个儿呢,哪能天天往水面上跑。”她随便找了个理由。

王强觉得有道理,草鱼不像鲫鱼,不爱扎堆。

又过了一个月,他再次打电话回家。

这次,李梅无意中提了一句:“对了,前两天我看到刘三在你家池塘边上转悠,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嘛。”

王强的心,猛地“咯噔”一下。

刘三!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刘三那张爱占小便宜的脸,和临走前那句“不听好人言”。

他是不是想偷鱼?王强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可转念一想,现在的鱼还小,偷了也不值钱。

那他想干嘛?

一个更恶毒的念头冒了出来。他会不会因为当初自己没听他的,怀恨在心,往塘里下药?

这个想法一出来,就像一条毒蛇,缠住了王强的心。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刘三那个人,干得出这种事。

“你看清楚了?他干啥了?”王强的声音都变了。

“没看清,离得远,他就站那儿看了一会儿就走了。咋了?”李梅感觉到了丈夫的紧张。

“没事,你以后留意点,别让他靠近咱家塘子。”王强强压着心里的火气说。

挂了电话,王强一晚上没睡好。

他眼前一会儿是刘三幸灾乐祸的脸,一会儿是池塘里漂起一层白花花死鱼的景象。

他甚至想过立刻辞工回家,去守着他的那池鱼。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走了,这一年的工钱就没了,盖房子的事又得泡汤。

他只能把这份焦虑和怀疑,死死地压在心底,然后第二天,用更狠的力气去搬砖,仿佛要把这股无处发泄的火气,都砸进钢筋水泥里。

日子在汗水和思念中,一天天熬了过去。

一年期满,工头结了工钱。王强捏着那沓厚厚的、沾着他一年汗水的钞票,心里百感交集。

他没在城里多待一天。

他去商场,给李梅买了件她念叨了很久却舍不得买的呢大衣,给儿子买了一套可以拼成大机器人的积木。

然后,他踏上了回家的火车。

火车“况且况且”地响着,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王强的思绪,却早已飞回了村里,飞到了那口池塘。

他想象着,一年没见,那口塘会是什么样子。

水面上,肯定漂满了被鱼啃剩下的水草。太阳好的午后,成群的大草鱼会浮到水面上来晒太阳,那场面,该有多壮观?

他甚至想好了,等他回去,就去找村里有渔网的人家,拉上一网。一网下去,全是活蹦乱跳的大草鱼,每一条都有三四斤重,在网里“啪啪”地甩着尾巴……

想到这里,他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旁边的乘客看他一个人傻笑,都投来异样的目光。

火车到站,换大巴,再换小巴。一路颠簸,终于,他看到了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

到家了!

他提着大包小包冲进院子,儿子看到他,迈着小短腿扑了过来,抱着他的腿喊“爸爸”。李梅也笑着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眼眶有点红。

王强摸了摸儿子的头,又看了看妻子,心里暖洋洋的。

但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行李往屋里一扔,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我……我去后面看看。”他说。

李梅知道他要去看什么,点点头:“去吧。”

王强快步穿过院子,绕到屋后。

还没走到池塘边,他就感觉有点不对劲。

太安静了。

安静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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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养着几千条大鱼的池塘,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按理说,就算鱼不跳,也该有点动静,比如鱼儿吞食水草时泛起的涟漪,或者偶尔有鱼尾拍打水面的声音。

可是现在,万籁俱寂,连夏日常见的蛙鸣都听不到几声。

他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脚步不由得加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当他冲到池塘边,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池塘……是空的。

不,也不是空的。塘里有水,水位还不低,甚至比他走的时候更深了。

但那水,清得有些反常,清得能看见水下几尺深的、黑乎乎的淤泥,和几根孤零零的水草。

水面上,别说他想象中的大鱼,就连一条小杂鱼、一只小虾米都看不到。

整个池塘,就像一口被人仔细清洗过,然后又重新蓄满水的深井,干净,死寂,毫无生气。

完了。

王强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一年到头的希望,他每天在工地上流血流汗的盼头,全完了。

鱼呢?

他撒下去的那几千尾鱼苗呢?就算死,也该有尸体吧?就算长不大,也该有几条小鱼吧?

怎么会……一条都没有?

是被偷了?不可能,谁有本事把几千条鱼偷得干干净净,连根鱼骨头都不剩?

是全死了?那刘三的乌鸦嘴说中了?可死了也该污染水质,水怎么会清成这样?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愤怒,像山洪一样瞬间淹没了他。他感觉自己的心,正随着那些消失的鱼,一起沉进了冰冷的塘底。

王强不甘心,他绕着池塘暴走,双眼像鹰一样死死地盯着水面,试图寻找任何一丝线索。

就在他走到池塘最深、最靠近一片芦苇荡的角落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