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档案室的灯又坏了,申请了三个月也没人来修。
我叫周建国,在这间十二平米的小屋里,已经待了整整八年。
八年前,我是县财政局的业务骨干,经手的账目从没出过差错。
八年前,局长让我做两套账,我说了三个字——「不会做」。
第二天,我的办公桌就被搬进了这个常年不见阳光的角落。
那天之后,再没人问过我会不会。
也没人在乎我到底会不会。
直到今天,省里的车停在了局大门口。
01
档案室在财政局办公楼的最里头,拐两个弯,下半层台阶,才能看见那扇掉漆的木门。
门上的牌子歪了好几年,没人扶正过。
也没必要扶。
反正除了我,也没人往这儿来。
我每天早上七点半到,擦桌子,烧水,然后开始整理那些发黄的旧档案。
局里的年轻人管这些东西叫「废纸」。
领导们管我叫「守废纸的」。
守废纸的老周,五十四岁,再过六年退休,没人指望他能再干出什么名堂。
我自己也不指望。
日子就这么过着,像档案室角落里那台落满灰的电风扇,转也不转,停也不停,就那么杵着。
今天本来也该是这样一天。
可早上八点刚过,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
我从窗户往外瞅了一眼,看见三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办公楼门口。
车牌号我看不清,但那个架势,一看就不是县里的车。
几个穿深色夹克的人下了车,脚步很快,径直往楼里走。
走在最前面那个,头发花白,背挺得笔直。
我愣了一下。
省里来人了?
我缩回脑袋,继续整理手头的卷宗。
管它省里县里,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个守废纸的。
可没过十分钟,办公室主任陈国强就推开了档案室的门。
他平时从不来这儿。
嫌脏。
「老周,省里巡视组要调档,你把2016到2019年的专项资金卷宗准备一下。」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就盯着门框上那道裂缝。
我点点头:「行。」
他又站了两秒,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点奇怪。
不是平时那种不屑,倒像是……打量。
我没多想。
把手里的活放下,走到东墙那排铁皮柜前。
2016到2019。
这几个年份的柜子,我再熟悉不过了。
02
八年前的事,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可我自己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2016年的秋天,稻子刚收完,局长何志平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那时候我还在预算科,是科里的老人,经手过的账本摞起来比我人都高。
局里有句话:「拿不准的账找老周,他算盘打得比计算器都准。」
何志平就是听了这话,才点名要我去的。
我记得那天下午阳光很好,照在他办公桌上那盆绿萝上。
他让我坐,给我倒茶,笑眯眯的。
「老周啊,有个事得麻烦你。」
他推过来一个档案袋。
「省里有一笔专项资金下来了,账目上有些……需要调整的地方,你帮忙处理一下。」
我打开袋子,翻了几页。
然后我的手停住了。
我干了二十多年会计,什么账没见过。
可这种账,我没见过。
两套数字,两条线,一条给上面看,一条给自己花。
这哪是调整,这是——
我抬起头,对上何志平的眼睛。
他还在笑,但眼神变了。
「老周,这事只能你来做,别人我不放心。」
我攥着那几张纸,手心都是汗。
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他脸上移到了墙上。
「局长,」我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这个账……我不会做。」
何志平的笑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不会做。」
我把档案袋推回去,站起来。
「局长,这种账,我做不来。」
他没接。
就那么看着我,眼睛眯起来,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老周,你是不是没听明白?这事是组织上安排的,不是我个人——」
「我不会做。」
第三遍。
我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胆子。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何志平慢慢把笑收起来。
他往椅背上一靠,声音冷下去:「老周,你是不是觉得,我何志平离了你,这账就做不成了?」
我没吭声。
「行。」他点点头,「你不会做,那就别做了。我找会做的人。」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背后说了一句话。
「老周,你会后悔的。」
03
第二天,人事科的通知就下来了。
周建国同志,因工作需要,调至档案室工作。
即日起执行。
我记得那天早上,我走进预算科,发现我的桌子已经被搬空了。
同事们低着头干活,没人看我。
只有我带了三年的徒弟小方,偷偷塞给我一包烟。
「周哥,」他压低声音,「你到底跟局长说什么了?」
我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拎着茶杯,一个人走去了档案室。
那间屋子比我想象的还破。
窗户漏风,灯泡忽闪,地上的灰能没过鞋面。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走进去,开始擦桌子。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后来的日子,也差不多。
擦桌子,烧水,整理档案。
没人来找我,没人问我意见,开会没人叫我,聚餐没人通知我。
我就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不。
比不存在还糟糕。
不存在的人不会被惦记。
我会。
调到档案室的第三个月,有一次局里开全员大会。
我是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听说的,等我赶到会议室,门已经关了。
我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这时候门从里面开了,办公室主任陈国强走出来。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老周,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档案室吗?」
他说得很大声。
会议室里几十号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国强拍拍我肩膀:「老周,以后开会的事不用你操心了,你把档案整好就行。」
他转身进去,顺手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时候,我看见何志平坐在主席台上,正端着茶杯喝水。
他没看我。
好像门口根本没有人。
04
这样的事,后来还发生过很多次。
年终考核,我连续八年「基本合格」。
每次结果贴出来,我的名字都在最下面,红笔圈着,格外显眼。
绩效奖金,我从没拿全过。
工资这些年一分没涨,还是八年前的数字。
逢年过节发福利,要么没我的份,要么最后才想起来,剩什么给什么。
有一年中秋,别人都领完了,才有人想起我。
我分到两盒月饼,打开一看,皮都裂了,馅都干了。
我端着那两盒月饼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后来我把月饼带回家,我老婆看了一眼,没说话,默默放进了垃圾桶。
最难熬的,是何志平那些不经意的话。
他喜欢在开会的时候「敲打」人,说话不点名,但谁都听得出在说谁。
「有些同志啊,能力不行,态度还有问题,组织上安排的工作推三阻四。」
「我们财政局是干实事的地方,不是养闲人的地方。」
「有些人啊,占着位子不干活,年年考核垫底,也不知道害不害臊。」
每次说这话的时候,总有人往档案室的方向看一眼。
年轻的同事不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
他们只知道老周是个窝囊废,被局长点名批评还不吭声,活该一辈子守废纸。
有一次我去食堂打饭,听见两个新来的小姑娘在背后嘀咕。
「那个老头是谁啊?怎么天天一个人坐角落?」
「档案室的,听说脾气臭,得罪了领导,被发配的。」
「难怪,看着就不像有本事的人。」
我端着餐盘,假装没听见。
我不解释。
解释什么呢。
说我当年拒绝做假账?谁信?
说何局长打击报复我?证据呢?
没人会站在一个边缘人这边。
我早就想明白了。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话说出来也没人听。
不如不说。
还有我徒弟小方。
我被调走之后,他偷偷来看过我几次。
每次都是趁中午人少的时候溜过来,坐一会儿就走。
我知道他是冒着风险的。
后来有一天,他来了,脸色很难看。
「周哥,局长找我谈话了。」
我心里一沉:「说什么了?」
「他说……他说让我少跟你来往。说你是局里的反面典型,我要是老往你这儿跑,对我前途不好。」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沉默了很久。
「那你以后就别来了。」
「周哥——」
「听话。」我打断他,「你还年轻,别因为我耽误了。」
他红着眼眶走了。
从那以后,再没来过。
偶尔在走廊上碰见,他也只是远远冲我点个头,然后匆匆走开。
我不怪他。
真的不怪。
他有老婆孩子,有房贷车贷,惹不起何志平。
这世上能惹得起何志平的人,没几个。
我不是。
我只是个守废纸的。
05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2017,2018,2019,2020……
一眨眼,八年了。
我头发白了一半,背也有点驼了。
局里的老人走了一批又一批,年轻人来了一茬又一茬。
没人记得预算科曾经有个「账本活字典」。
大家只知道档案室有个老周,每天早上七点半来,晚上最后一个走。
也不知道他整天在忙什么。
反正没人关心。
我老婆问过我很多次。
「老周,你天天那么晚回来,到底在单位干什么?」
「整理档案。」
「档案有那么多?整八年都整不完?」
「嗯,多。」
她叹口气:「你都被发配了还这么拼命,图什么?」
我不吭声。
我图什么呢。
我也说不清。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
没什么为什么。
何志平呢?
这八年,他升了副处,又升了正处,成了全县财政系统的一把手。
每次开会他坐在主席台中间,西装笔挺,红光满面。
有一年他经过档案室门口,往里瞥了一眼,看见我在擦柜子。
他站住了,嘴角勾起来。
「老周还在啊?」
我没抬头:「在。」
「这些年辛苦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那笑里有得意,有嘲弄。
「守档案是个细致活,老周你慢慢干,别着急。」
说完他就走了。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攥着抹布,指节发白。
这样的羞辱,八年来我数不清经历过多少次。
可我从没吭过声。
从没。
06
省巡视组进驻的消息,是上周传出来的。
一开始局里的人没当回事。
巡视年年有,走个过场,听几场汇报,查几本台账,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大家早就习惯了。
可这一次,气氛好像有点不一样。
巡视组来了三天,一场汇报会都没开。
何志平的办公室,灯连着亮了好几个通宵。
楼道里的人走路都轻手轻脚的,说话都压着嗓子。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没人告诉我。
我只是照常上班,照常整理档案。
直到今天早上,他们来了档案室。
巡视组派了两个人来取材料。
一个年轻些,夹着公文包;一个年纪大些,头发花白,就是早上从车里下来走在最前面那个。
我后来知道,他叫张铭远,是省纪委驻市巡视组的副组长。
「周建国同志?」张铭远看着我。
「是我。」
「这几年的专项资金卷宗,都在这儿?」
「都在。」我指着东墙那排铁皮柜,「2016到2019,按年份归档的。」
他点点头,走到柜子前,开始翻阅。
我站在一边,给他倒了杯水。
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很久。
旁边那个年轻人拿着本子在记东西。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我不知道他们在找什么。
我只是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
张铭远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读不懂。
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
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的心莫名跳快了几拍。
「这些材料,」他开口,「一直都是你在管?」
「是。」
「八年了?」
「八年了。」
他没再说话。
继续翻下去。
那一整个上午,他们都在档案室里。
走之前,张铭远在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我们还来,」他说,「你把2017年第四季度的材料单独拿出来。」
「好。」
他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2017年第四季度。
那个年份,那个季度。
我太熟了。
07
第二天,巡视组又来了。
这一次来的人更多,足足五六个。
张铭远还是亲自带队。
办公室主任陈国强也跟来了,点头哈腰地在门口转悠。
「张组长,您看需要我们配合什么——」
「不用。」张铭远头也没回,「你可以走了。」
陈国强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转身走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没理他。
低着头继续整理材料。
巡视组在档案室待了一整天。
他们把那几个年份的柜子翻了个底朝天。
每一份材料都仔细看过,有些还拍了照。
我就坐在角落里,给他们倒水,递文件。
没人问我话。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傍晚的时候,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张铭远一个人。
他坐在我那张破桌子前,手里捏着一份材料,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周建国同志。」
他终于开口了。
我站起来:「在。」
他放下材料,看着我。
「你在这个档案室待了多久?」
「八年。」
「八年,」他重复了一遍,「这八年,你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早上七点半到,晚上最后一个走。」
「做什么?」
「整理档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只是整理档案?」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李吗?我是老张。对,还在周建国这儿。材料我看完了。通知上面吧。」
他挂断电话。
转过身,走到我面前。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老周,」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知道你这八年都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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