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冯加盛先生,纯属偶然。

1991年,我在黄石市饮食服务公司总经理办公室工作。公司工会要求机关和各单位至少准备两个节目,参加1992年公司春节联欢会。公司机关工会主席找到我,给我下达了创作一个小品的任务。

我从未写过小品。仅有的模板是1984年央视春晚上陈佩斯朱时茂表演的《吃面条》。上新华书店和图书馆,寻找这方面的书籍,也一无所获。那时年轻,愈挫愈奋的劲头让我初生牛犊不怕虎。就以记忆中的《吃面条》为范本,以商场营业员与顾客之间发生的故事为线索,使出吃奶的力气,数易其稿,写出《苦恼人的笑》,寻找老师问诊。

有人告诉我,中心商场广播员冯妮娜的爸爸是著名的汉剧演员,请他看看准没有错。我孤陋寡闻,并不认识冯先生。冯妮娜是我的好朋友,闲谈中并未提起她父亲。我快速找到她,说明来意。她接过稿件,轻轻叠好。

大概一周过后,她爸爸看完了《苦恼人的笑》,约我见面。我骑上双狮牌自行车,带上冯妮娜,向上窑天桥驶去。

冯先生站在那里,虽然年近半百,却胖瘦得体,玉树临风,儒雅清朗。我把自行车支在他身旁,冯妮娜见机去了卫生间。事后她告诉我,她怕爸爸批评我,她站在跟前,我会下不了台。事实上,冯先生面容和蔼,条分缕析地讲解《苦恼人的笑》的优缺点,全程和风细雨,没有半句批评之语。他最后还大声地鼓励:“小吕呀,第一次写小品能写成这个样子,蛮成功的……”我仰望冯先生,感激不尽。

我第一次仰望冯加盛先生,他是一位诲人不倦的老师。

因为这次机缘,我对冯先生格外地关注。零零散散得知,他曾任黄石汉剧团团长,是一级演员、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专攻汉剧七小(小生),兼演一末、三生、六外,将编、导、演,汉剧音乐唱腔设计、戏剧文学剧本创作、教学、艺术理论研究融于一身,并一改汉剧小生用假声演唱的方法,开创了汉剧本嗓小生和本嗓小生腔的先河……这些信息支撑起有血有肉、有才情,具有深厚艺术造诣的冯先生。

我在心里仰望冯先生,他是一个汉剧“通才”。

2018年,冯先生写出汉剧剧本《唐寅赴科》,想在《五彩石》杂志上刊登。我晓得他编剧的才华,未看剧本就当即表示,全文刊登。读完后,我的判断得到了印证:这个剧本思想内涵、作品品质都是上乘,人物设置、结构安排、情节推动颇具匠心,且唱词优美,叙述语言干净。2019年,该剧本被湖北省艺术研究院主办的《艺术》杂志转载。2021年,在编撰《黄石文艺作品选》时,我特意收录《剧本卷》中。

这期《五彩石》杂志出版后,我送了他20本。在办公楼后门,我再次仰望已过古稀之年的冯先生,他生命不息、创作不止,是一位谦谦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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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7月17日,新组建的“五一汉剧团”复排演出汉剧《江姐》。冯先生饰演一号反面人物沈养斋,这是时隔54年后他又一次登台扮演这一角色,也是我第一次观看他在舞台上演出。对沈养斋,我略知一二,他是艺术化的典型形象,与《烈火中永生》《红岩》中的徐鹏飞一样,同属推动矛盾发展,与革命洪流相对抗的关键反派,他阴险、狡诈、冷酷、伪善的特质令人恨之入骨。而冯先生塑造的沈养斋,通过丰富的肢体语言、抑扬顿挫的唱腔、准确到位的艺术表达,不但展示了前述艺术门类中沈养斋的核心个性特点,更融入了自己独特体验和创造,显得更为老到、阴沉且颇具“风度”,用入木三分,淋漓尽致来评价他的表演,毫不过分。

我仰望舞台上的冯先生,不停地为他鼓掌。他确实是一位炉火纯青的汉剧表演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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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年后,冯加盛先生再次饰演沈养斋

2025年10月,我获得他的著作《生命的催促——我的汉剧人生》。这本耗时18年的著作,700多页、近60万字,在他81岁高龄时出版发行,我肃然起敬,赞叹不已。这是一本用艺术生命书写的大书,我读完最后一页时,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表达敬意。思索良久,才想出两句话:汉剧,值得冯先生用生命去守护;金子,其光芒永远不会被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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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催促》共分《表演明心》《声腔随时》《汉剧声韵》《汉剧声乐》《汉剧的衰落与崛起》《文学通律》六个章节,冯先生以实证虚,揭示了汉剧艺术中“心与物”“形与神”等核心问题,阐释了艺术创作中的主观与客观、天赋与功夫的辩证关系。我深切感受到他为汉剧事业发展付出的心血和智慧,更体会到了“怎样唱好怎样唱”的纯粹艺术家风范。

我再一次仰望冯加盛先生。他的价值超越了艺术门类的界限,成为人文精神星空中的一颗星星……

吕永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来源:极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