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钱会不会就这么没了?”姑姑紧抓着我的胳膊,声音发抖。

一百二十万拆迁款,是她养老和给儿子换房的全部指望,可邻居们都拿到了,唯独她的迟迟不到账。

我带她去问个究竟,办事员查了许久,最终却说出让姑姑如坠冰窟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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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区改造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片被城市发展遗忘的角落,名为“红星里”。

我姑姑王桂兰,在这里的平房区住了一辈子。

她那间仅有三十平米的小屋,墙皮斑驳,屋顶漏过雨。

小屋见证了我表哥周浩从呱呱坠地到长大成人。

它也默默送走了我那位因病早逝的姑父。

如今,这片承载了红星里居民半个世纪记忆的砖瓦,即将在推土机的轰鸣声中,换成一串银行账户里的数字。

邻居们都沉浸在一种混杂着不舍与期盼的复杂情绪里。

巷子口开小卖部的李大爷,见人就咧着嘴笑。

他计划拿着这笔钱,带老伴去一趟向往已久的北京,看看天安门。

住在姑姑家隔壁的张婶,是行动派。

她早在协议签完的第二天,就去新城区看好了楼盘。

她说等钱一到账,立刻就去付首付,再也不用忍受夏天的闷热和冬天的阴冷。

拆迁办公室门前的小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第一批次款项预计发放日期”。

那个日期,像一个节日,被所有人牢牢记在心里。

日子一天天临近。

巷子里开始出现搬家公司的卡车。

叮叮当当的打包声,邻里间高声的道别,旧家具被搬上卡车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

曾经在傍晚时分坐满摇着蒲扇闲聊人群的巷子,一天比一天空旷。

只有我姑姑王桂兰,像一株被遗忘在墙角的植物,日渐沉默。

她是第一批签字的。

她和李大爷、张婶,是在同一天,同一个办公室,签下的拆迁补偿协议。

约定的发放日期到了。

李大爷的手机收到了银行短信,他激动得给每个亲戚都打了电话。

张婶第二天就拉着女儿,兴高采烈地去售楼处办手续了。

巷子里其他几户人家的款项,也都在随后的两三天内陆续到账。

唯独我姑姑的那个银行账户,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那个数字,纹丝不动。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我下班后去看她,她总是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

她手里握着一部屏幕已经有些刮花的旧手机。

手机的待机画面,是表哥周浩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照。

她会一遍又一遍地解锁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银行APP。

她输入密码的动作,因为重复了太多次,已经带上了一种机械的麻木。

登录,刷新,余额不变。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一口气,再默默地退出程序。

那个印着银行标志的蓝色图标,成了她全部的希望,也成了她所有焦虑的源头。

“小杰,你说是不是我哪里弄错了?”

她抓住我的手,粗糙的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她的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操劳而有些变形,此刻却在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

“不会的,姑姑,流程多,可能就是银行处理得慢了点。”

我只能用这种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理由来安慰她。

她嘴里开始反复念叨着那笔钱的用途。

她把每一个数字都规划得清清楚楚。

“二十万,我自己留着,看病养老,肯定是够了。”

“剩下的一百万,全都给浩浩。”

“他现在住的那个房子,太小了,才六十多平。”

“将来结了婚,有了孩子,家里来个人都转不开身。”

“给他换个大点的,三室的,让他媳妇儿在娘家那边也有面子。”

表哥周浩,是她生命的全部支柱。

她念叨这些话的时候,原本浑浊的眼睛里会透出一种近乎于信仰的光芒。

仿佛那一百二十万,不是一笔钱。

那是能保证她儿子后半生幸福无忧的灵丹妙药。

她自己也给拆迁办打过几次电话。

每一次,电话那头都是同一个年轻又极度缺乏耐心的声音。

“在走了,在走了,催什么催啊。”

“我们这边几百户人家,都要按顺序来的,就你特殊?”

“等着吧,到了会通知你的。”

随后,电话就被“咔哒”一声挂断。

那种不容置疑的敷衍,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感到无力和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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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天,巷子里最后一户人家也搬走了。

我再去姑姑的临时住处,她整个人又瘦了一圈。

出租屋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

桌上摆着几乎没动过的饭菜,已经彻底凉透了。

她正拿着一块干净的软布,反复擦拭着一个红色的绒面文件夹。

那里面,是拆迁协议的原件,和所有相关的证明材料。

她把那几页纸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我看着她花白稀疏的头发,和那双因严重睡眠不足而深陷下去的眼睛,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无望的等待。

“姑姑,别等了。”

我拿起她的手机,当着她的面,拨通了我的部门主管,请了第二天一整天的假。

“姑姑,您别哭了,明天我请假,我带您去!”

我对着电话那头几乎要碎裂的声音,用力地说道。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被极力压抑的抽泣。

她用带着浓重鼻音的腔调问:“小杰,他们……他们会不会真的就不给咱们了?”

我心头猛地一紧,但说出口的话必须像一块石头。

“不会的,白纸黑字的协议在那里,他们不敢。”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开着车到了她楼下。

她早已等在路边。

她穿了一件自己能拿得出手的、最体面的深蓝色外套。

花白的头发用发胶固定过,梳得一丝不苟。

可那张蜡黄憔悴的脸,和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她的疲惫与惶恐。

她手里紧紧地攥着一个厚实的帆布袋。

我能感觉到,袋子里的文件被她捏得变了形。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城市的早高峰里。

姑姑一言不发,只是紧张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阳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看到她鬓角那些新生的白发,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办事大厅里比我想象的还要拥挤。

空气中混杂着纸张的油墨味、人身上的汗味和廉价消毒水的味道。

冰冷的电子叫号声在头顶上方的喇叭里循环播放。

“请A073号到三号窗口办理。”

“请B125号到五号窗口办理。”

每一个被喊到的数字,都伴随着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和匆忙的脚步声。

我们取了号,前面还有三十多个人。

姑姑坐在冰凉坚硬的塑料联排椅上,身体绷得笔直。

她的手反反复复地伸进帆布袋里,触摸那个文件夹的轮廓,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小杰,你说……他们会不会为难我们?”她压低了声音,嘴唇凑到我耳边。

“不会,我们是来咨询情况的,占着理,您别怕。”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的手冰凉得像一块石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大厅里的等待,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慢慢收紧每个人的喉咙。

我看到一个男人因为材料不齐和柜员吵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也看到一个老太太因为听不清柜员的话,急得快要哭出来。

这里的每一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虑。

终于,喇叭里喊到了我们的号码。

“请A098号到三号窗口办理。”

姑姑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因为起得太急,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我赶紧从旁边扶住了她。

三号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他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脸上挂着一种程式化的冷漠。

我几乎可以肯定,他就是电话里那个声音的主人。

我把姑姑的身份证和拆迁协议的复印件,从窗口下方的小槽里递了进去。

“同志,您好,我们想查一下,王桂兰,红星里三巷十二号,拆迁款为什么还没到账?”

年轻人接过材料,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熟练地把身份证在读卡器上一刷,然后在键盘上漫不经心地敲了几下。

“在流程里。”他吐出四个字,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

“同志,跟我们同一批签字的邻居,上周就都到账了,就只差我们这一家,您能不能帮忙看看,是不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我耐着性子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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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对我的问题感到有些不耐烦。

“都跟你说了在流程里,系统就是这么显示的,我怎么知道是哪个环节?”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发出的声音很烦人。

“下一个!”他冲着我们身后喊了一声。

姑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想说些什么,但嘴唇只是哆嗦着,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常年与人为善的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场面。

我心里的那股火,“噌”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

我把双手按在柜台的玻璃上,身体微微前倾,迫使他不得不抬起头来看我。

“同志,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听你重复‘在流程里’这四个字的。”

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非常清晰。

“我们只想知道三个问题:第一,钱,为什么没到。第二,具体卡在了哪个环节。第三,什么时候能够解决。”

我的举动引来了大厅里其他一些人的注意,几道目光朝我们这边投了过来。

那个年轻人大概没料到我会如此坚持,他脸上的冷漠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皱起了眉头,似乎有些不情愿地,又在键盘上敲打了一阵。

“我的系统权限不够,这里只能看到最终的审批状态,看不到中间过程。”他嘟囔了一句,算是一种让步。

“那谁的权限够?谁能看到?”我紧紧地逼问,不给他任何回避的机会。

他被我问得彻底烦躁了,终于抬起手,朝着大厅里侧一间挂着“审核科”牌子的办公室扬了扬下巴。

“去找赵科长吧,最终的审核都是他签的字。”

说完,他不再理会我们,直接按下了下一个叫号键。

我拿起材料,扶着还有些发懵的姑姑,朝着那间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是深棕色的,木门上有一块小小的黄铜牌,刻着“审核科”三个字。

门紧紧地关着。

我整理了一下情绪,抬手轻轻地敲了三下。

“进。”里面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我推开门,一股浓重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熏得我忍不住眯了下眼睛。

一个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头发有些稀疏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打电话。

他看到我们进来,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我们自己找地方等一下。

他应该就是赵科长。

他的办公室不大,靠墙的文件柜里塞满了各种牛皮纸档案袋,桌上也堆着小山一样的文件。

姑姑显得非常局促不安,她站在门口,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拉着她的胳膊,让她在靠墙的一排长椅上坐了下来。

那通电话打了很久很久。

赵科长一直在说“对对对”、“这个事情要慎重”、“我马上再核实一下具体情况”。

姑姑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背挺得笔直。

我能清晰地听到她因为紧张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办公室里异常安静,只有赵科长打电话的声音,和墙上一个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终于,赵科长挂断了电话,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靠在了椅背上。

他端起桌上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大茶缸,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浓茶。

然后,他才把目光正式投向我们。

“什么事?”他的声音因为说了太久的话而显得有些沙哑。

我赶紧站起身,快步走上前,将我们带来的所有材料恭恭敬敬地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赵科长,您好。我是王桂兰的侄子,这是我姑姑。她是红星里的拆迁户,她的拆迁款一直没有到账,想麻烦您给查查具体原因。”

赵科长“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拿起姑姑的身份证,又戴上了一副老花镜。

他凑到电脑屏幕前,把身份证号一个一个地输了进去。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缓慢而有力地敲击着,不像那个年轻柜员的漫不经心,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很沉稳。

屏幕上的数据和表格开始飞快地滚动。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我站在他的办公桌边,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姑姑也从椅子上紧张地站了起来,她伸长了脖子,似乎想从那块闪烁着蓝光的屏幕上看出点什么名堂。

赵科长的眉头,渐渐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先是鼠标一点,放大了一个文件,凑得很近,仔细地看了看。

然后,他又切换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系统界面,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查询代码。

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办公室的气氛也随之降到了冰点。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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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小李吗?你现在立刻帮我查一下法院系统的协查平台,有没有一个叫王桂兰的被执行人记录……对,桂花的桂,兰花的兰。”

他对着话筒报出了姑姑的身份证号码。

“执行案号?我这里看不到具体的案号,你用身份证号进行模糊匹配,全面排查一下所有相关的冻结令和执行裁定。”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猛地沉了下去。

法院?被执行人?

这些冰冷而陌生的法律词汇,和我姑姑这个本分善良了一辈子的普通退休妇女,怎么可能联系到一起?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姑姑。

她的脸色已经由刚才的紧张变成了煞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她显然也听清了电话里的每一个字,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恐和全然的不解。

赵科长挂断了电话,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食指的指节,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他在等。

我们也在等。

那短短的几分钟,比之前在大厅里等一个小时还要漫长,还要难熬。

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被放大了无数倍,一下一下,都像是在敲击着我脆弱的神经。

桌上的红色电话铃声突然尖锐地响起,像一声惊雷,把我们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赵科长立刻抓起了话筒。

“喂?……哦,查到了?……好,好,我知道了。”

他放下电话,缓缓地摘下了老花镜,用手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他沉默了。

足足有十几秒钟,他就那么沉默着,眼睛盯着已经变暗的电脑屏幕,一言不发。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和姑姑的心跳声,快得像要从胸腔里直接蹦出来。

终于,他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没有看我,而是越过了我的肩膀,直接落在了我姑姑那张因极度惶恐而扭曲的脸上。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甚至不带任何个人感情的同情。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姑姑整个人瞬间僵住了,仿佛被施了定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