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银行入账通知简洁冰冷。
“2000元”。
这是我第三季度的奖金。而过去三个月,我完成了近两百台手术。
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滑动。走廊尽头传来傅主任爽朗的笑声,他正拍着萧冠玉的肩膀。
“小萧这次表现不错,年轻人有前途!”
萧冠玉腼腆地笑着,手里拿着刚拆封的新款手机。
那手机我知道价格,近万。
昨夜凌晨三点,我刚从手术室出来。那台复杂的骨盆骨折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萧冠玉也在台上,负责拉钩和最后的皮肤缝合。
今早护士长悄悄告诉我:“听财务科说,小萧这季度奖金特别高。”
“多高?”
她欲言又止,最终只竖起一根手指。
我当时以为是“一万”,还觉得虽然偏高,但也能接受。
现在看着自己的2000元,我突然明白了。
那一根手指,可能是“十万”。
茶水间的烧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像某种警报。
窗外的梧桐叶开始泛黄,秋天来了。
而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这个秋天慢慢冻住。
01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手术室的自动门终于向两侧滑开。
我摘下沾着血渍的手术帽,深深吸了一口走廊里微凉的空气。
“刘医生,辛苦了。”巡回护士推着器械车出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
“患者送去ICU了?”
“送过去了,生命体征平稳。”
我点点头,靠在了墙边。连续站立六个多小时,小腿肌肉已经僵硬。
这已经是本周第四台急诊手术。
患者是个四十多岁的建筑工人,从三层脚手架摔下,骨盆粉碎性骨折伴多发伤。
手术很复杂,但我喜欢这种挑战。
“君昊?”
清脆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梁欣妍端着两个保温杯走过来,护士服外披着淡蓝色外套。
“刚下台?”她把其中一个杯子递给我,“红枣枸杞茶,温的。”
我接过杯子,掌心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
“你也刚下班?”
“嗯,3床的病人闹情绪,安抚了半天。”她和我并肩靠在墙上,轻声问,“手术顺利吗?”
“还行,出血控制住了,内固定做得很牢固。”
“那就好。”她抿了口茶,侧头看我,“你脸色不太好,最近太拼了。”
我苦笑:“骨科就这样,尤其到了秋天,摔伤骨折的病人特别多。”
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推床轮子的滚动声,夜晚的医院从不真正沉睡。
“对了,”梁欣妍突然想起什么,“听说季度奖金这几天要发了。”
“是吗?”我没什么兴趣地应道。
“你这次应该不少吧?光这个月你就做了多少台手术了?”
我粗略算了算:“大概六十多台,不过急诊占一半,绩效点数低。”
“那也很厉害了。”她眼睛弯起来,“拿到奖金请我吃大餐?”
“行啊,你想吃什么?”我终于有了点笑意。
“嗯……日料?好久没吃了。”
“好,就日料。”
我们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走廊尽头的窗户映出城市的夜景,霓虹灯在远处明明灭灭。
“君昊,”梁欣妍突然轻声说,“你有没有觉得,傅主任最近对小萧特别关照?”
我顿了顿:“他是主任的侄子,关照也正常。”
“不只是关照。”她压低声音,“上周那台全髋关节置换,小萧就缝了个皮,傅主任在手术记录上给他记了‘重要协助’。”
我皱了皱眉:“手术记录我签的字,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天下了台就被急诊叫走了,是傅主任后来补签的。”
茶水的热气扑在我脸上,有些痒。
“可能主任想多带带他吧。”我最终这样说,但心里隐约有些不舒服。
梁欣妍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
我们又聊了些琐事,约好周末去看电影。十二点半,我们一起走出住院部大楼。
秋夜的凉风吹来,我缩了缩脖子。
“快回去吧,明天还有两台手术。”梁欣妍替我理了理衣领。
“你也是,路上小心。”
看着她走向护士宿舍的背影,我长长吐了口气。
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但想到那些等着我手术的病人,我又挺直了腰背。
明天早上七点查房,八点半第一台手术。
我得抓紧时间休息。
02
一周后,奖金到账的短信如期而至。
我正在写病程记录,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下。
掏出来一看,是银行通知。
“您尾号8876的账户于10月15日10:23入账人民币2000.00元,余额……”
我盯着那串数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是不是少了个零?
退出,重新登录手机银行,查看交易明细。
没错,2000元整。备注栏写着:“第三季度绩效奖金”。
科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电话铃声。
但我能感觉到,一种压抑的气氛正在弥漫。
对面的张医生抬起头,和我对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眉头紧锁。
斜对面的李医生直接“啧”了一声,把手机扔在桌上。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护士站那边传来低语,几个护士围在一起,表情都很微妙。
“刘医生,”住院医师小王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的奖金……正常吗?”
我沉默了两秒:“2000。”
他瞪大眼睛:“我也差不多!这怎么可能?我上个月光是值班就……”
他话没说完,因为傅主任走进了办公室。
傅国华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大褂永远笔挺。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都在呢?奖金应该都到账了吧?”他的声音洪亮,“这个季度大家辛苦了,尤其是急诊手术多的几位同事。”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
“医院今年效益压力大,各科室的奖金都有所调整。大家要理解,要有大局观。”
他说着场面话,走到萧冠玉的工位旁。
萧冠玉是三个月前调来我们科的,傅主任的亲侄子。
二十五岁,规培刚结束,技术上还很生涩。
“小萧,这个季度进步很快。”傅国华拍拍他的肩膀,“要继续努力。”
“谢谢主任,我会的。”萧冠玉腼腆地笑着。
我注意到他桌上的手机盒子,是最新款的旗舰机。
官网售价9999元。
傅主任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转身离开办公室。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叹息。
“大局观……”李医生冷笑,“我看是有人把大局观进自己口袋了。”
“小声点。”张医生提醒道。
“怕什么?做得出来还怕人说?”李医生站起身,拿着水杯往外走。
我重新看向手机屏幕,那2000元的数字刺痛了我的眼睛。
过去三个月,我完成了197台手术。
其中四十三台是三级以上复杂手术,十七台是深夜急诊。
平均每天两台以上,最长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
这些数据我都记得,因为每台手术结束后,我都会在笔记本上记一笔。
不是为了邀功,只是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
现在这笔奖金告诉我:你走的这些路,每台手术价值十元。
十元。
还不够买一份像样的盒饭。
手机又震动了,是梁欣妍发来的消息。
“奖金收到了吗?我的只有1800……听说今年整体都低。”
我盯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中摇晃,一片叶子挣脱树枝,缓缓飘落。
秋天真的深了。
03
奖金发放后的第三天,科室里的低气压仍未散去。
早交班时,大家都沉默着,没人主动汇报特殊情况。
傅主任照常主持,语气轻松,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今天手术安排比较多,大家打起精神。小刘,你那台复杂的髋关节翻修,需要我上台吗?”
我抬头:“不用了主任,我能处理。”
“好,有信心是好事。”他微笑,“不过有困难随时叫我。”
交班结束,大家各自散去。我走向护士站,想查看一下今天手术患者的术前准备。
护士长周玉静正在核对药品,看到我,她犹豫了一下。
“刘医生。”
“周姐,3床的术前抗生素给了吗?”
“给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刘医生,你最近……是不是得罪傅主任了?”
我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周玉静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我听财务科的小赵说,这次奖金分配,主任有特别调整权。”
我的心沉了一下。
“调整了多少?”
“具体数字不知道,但她说……”周玉静欲言又止,“她说有个年轻医生,奖金是这个数。”
她竖起一根手指。
“一万?”
周玉静摇摇头,眼神复杂。
我明白了。不是一万,是十万。
“谁?”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说呢?”周玉静苦笑道,“还能有谁?”
这时有护士过来拿药,周玉静立刻换上职业笑容,转身去忙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十万。
两百台手术,两千。
几台拉钩缝合,十万。
这个比例让我胃里一阵翻涌。
“刘医生?”梁欣妍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我勉强笑了笑,“可能没休息好。”
她担忧地看着我:“是不是奖金的事?别太放在心上,今年可能真的效益不好……”
“效益不好,”我打断她,“那十万是哪来的?”
梁欣妍愣住了。
我把周玉静的话简单告诉了她。她的脸色渐渐发白。
“这……这不可能吧?会不会是误会?”
“我也希望是误会。”
但我心里清楚,周玉静在医院工作二十年,人脉广,消息很少出错。
而且这段时间傅主任对萧冠玉的关照,确实超出了常规。
上周一台脊柱手术,萧冠玉只是第二助手,负责吸引器。
但手术记录上,傅主任给他记了“关键器械协助”,绩效点数是普通助手的五倍。
我当时提出异议,傅主任说:“年轻人需要鼓励,不要太计较。”
原来“鼓励”的代价,是从别人的奖金里扣。
下午手术前,我去了趟财务科。
借口是咨询个人所得税申报问题,实际上想探探口风。
财务科的小赵和我同年进医院,关系还不错。
“刘医生,稀客啊。”她笑着给我倒了杯水。
寒暄几句后,我切入正题:“这次奖金怎么这么少?是不是核算有问题?”
小赵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我不清楚具体核算。”
“你不是负责绩效发放吗?”
“我只负责按单子打钱。”她眼神闪烁,“具体分配方案,是各科室自己报上来的。”
“我们科的方案,你看过吗?”
“看过,但……”她压低声音,“刘医生,有些事你别问太细。主任有主任的考虑。”
“什么考虑能让我两百台手术值两千,别人值十万?”
小赵不说话了,低头整理文件。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声音。
“刘医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听说……萧冠玉的绩效项目里,有‘新技术引进贡献奖’、‘科室建设特殊贡献’……名目很多。”
“他引进什么新技术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小赵顿了顿,“而且他的点数折算系数……是普通医生的三倍。”
我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不是总数少了,是有人拿得太多,把池子掏空了。
“谢谢。”我站起身。
“刘医生,”小赵叫住我,“你……别冲动。傅主任在院里关系很硬。”
我点点头,走出财务科。
走廊的灯光刺得眼睛发疼。
我想起三年前刚来医院时,傅主任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刘,好好干,骨科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我当时热血沸腾,觉得找到了能施展抱负的地方。
三年后,我成了科室手术量最多的医生。
也成了最好欺负的那个。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往常一样工作。
查房、手术、写病历、值夜班。
但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我开始留意萧冠玉的工作记录。
早交班时,傅主任表扬他:“小萧昨天协助完成了一台膝关节镜,表现很好。”
我翻看手术记录:那台手术是我主刀,萧冠玉只是第三助手,全程站在最外围。
但在绩效登记表上,他记了“重要手术协助”,点数和我这个主刀只差百分之二十。
中午在食堂,我无意间听到两个住院医师聊天。
“萧医生最近手头很宽裕啊,昨天还请全科喝奶茶。”
“人家有背景,能一样吗?我听说他上季度奖金顶我们一年。”
“真的假的?”
“我表哥在财务科,看到单子了,具体数字不能说,但……”
两人看到我,立刻闭嘴,低头吃饭。
我端着餐盘走过,心里一片冰凉。
周末值班时,我做了个决定。
趁着办公室没人,我打开了科室的共享文件夹。
里面有所有手术记录的电子版,还有每月的绩效汇总草表。
我找到了第三季度的绩效草表。
这份表格是科室内部核算用的,最终上报医院的版本会有所不同。
我一行行看下去。
刘君昊:手术197台,其中三级以上43台,急诊67台……总点数2845。
萧冠玉:参与手术31台,其中“重要协助”8台,“新技术应用”3项……总点数?
我看到那个数字时,呼吸停滞了。
14260点。
是我的五倍。
按照医院的点值折算,他的奖金应该在十万以上。
而我的2845点,折算下来确实是两千左右。
更讽刺的是,在他的绩效项目里,我看到了:“协助完成复杂骨盆骨折手术(9月15日)”。
那台我做了六个小时的手术。
他只在最后缝了皮。
但点数记了800,相当于我做四台常规手术。
我继续往下翻,看到更多荒唐的记录。
“引进微创缝合技术”——那是三个月前我参加学术会议学到,回来在科里分享的。
“优化手术器械摆放流程”——那是护士长周玉静做了十年的标准化流程。
“提出患者术后康复新方案”——方案是我写的,他只是在我汇报时补充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而这些,都成了他的“贡献”,换成了实实在在的绩效点。
门突然被推开。
我迅速关掉文件夹,抬头看去。
是萧冠玉。他拿着外卖袋子,看到我愣了一下。
“刘老师,您值班啊?”
“嗯。”我平静地说。
“我点了宵夜,要不要一起吃点?”他晃了晃袋子。
“不用了,谢谢。”
他在自己工位坐下,拆开包装。麻辣烫的香味弥漫开来。
“刘老师,”他忽然说,“我听说……这次奖金分配,大家好像不太满意。”
我转头看他:“你觉得呢?”
他有些尴尬:“我也不太清楚……我刚来,很多规矩不懂。不过傅主任说,年轻人刚开始,要多给些鼓励。”
“所以你的奖金是多少?”我直接问。
萧冠玉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支吾道:“这个……傅主任说不要对外说。”
“十万?”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答案不言而喻。
“刘老师,我……”他想解释什么。
我打断他:“没事,主任说得对,年轻人需要鼓励。”
我的语气很平静,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萧冠玉低下头,默默吃着他的麻辣烫。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吞咽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救护车鸣笛。
我看着电脑屏幕,黑色的显示器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
三年了。
我在这家医院三年,把最宝贵的青春都献给了手术台。
我以为技术好、肯吃苦,就能得到应有的尊重和回报。
现在看来,我太天真了。
在有些人眼里,医生不是治病救人的职业。
而是一门生意,一个权力游戏。
而像我这样的人,只是游戏里最好用的棋子。
用完了,随便给点补偿就行。
窗外夜色深沉,住院部大楼的灯光星星点点。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等待救治的生命。
而我突然觉得,我可能救不了他们了。
至少,不是在这里。
05
周二上午查房时,我特意去了程德本的病房。
老爷子七十六岁,三个月前在我这做了全髋关节置换。
手术很成功,术后恢复也不错。
但上周开始,他抱怨髋部疼痛,X光片显示假体有轻微松动。
“刘医生,我是不是又要挨一刀了?”程德本拉着我的手,眼睛浑浊而忧虑。
“还不一定,我们再观察几天。”我安慰道。
但心里清楚,这种情况很可能需要翻修手术。
髋关节翻修比初次置换复杂得多,耗时耗力,医保报销比例低。
更重要的是,手术风险高,容易引发并发症。
很多医生都不愿意接。
查房结束时,傅主任也来了。
他看了看程德本的片子,眉头微皱。
“情况不太乐观啊。”他对我说,“假体松动了,可能需要翻修。”
“我建议先保守治疗一段时间,如果疼痛加剧再考虑手术。”我说。
傅主任摇头:“保守治疗没用。这种问题,越早处理越好。”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不过小刘,这种手术……性价比太低了。”
我一怔:“主任的意思是?”
“手术至少要做四五个小时,术后管理复杂,医保还扣得紧。”他拍拍我的肩膀,“你跟家属沟通一下,建议他们转去省医。那里设备更先进,处理这种问题更有经验。”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我听懂了潜台词:这手术麻烦,不赚钱,还可能惹麻烦,推走吧。
“主任,程老爷子家境不好,去省医光路费和住宿就是一大笔开销。”我试着争取。
“那也没办法,医疗要实事求是。”傅主任语气严肃,“我们医院条件有限,要对患者负责。”
他说完就走了,白大褂在走廊里飘动。
我站在原地,看着程德本病房的门。
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到老爷子正艰难地试图自己坐起来。
护工不在,他的动作笨拙而吃力。
我推门进去,扶住他。
“谢谢啊刘医生。”他喘着气,“人老了,不中用了。”
“您别这么说。”我帮他调整好靠枕,“疼得厉害吗?”
“晚上特别疼,睡不着。”他苦笑,“儿子说,要是真得再做手术,钱他砸锅卖铁也凑。可是……”
他没说下去,但我知道后半句。
可是他已经七十六岁了,还能经得起几次大手术?
下午,我去了医务科,调出程德本的完整病历。
又联系了省医的同学,咨询髋关节翻修的最新方案。
同学听说情况后说:“这种手术我们这边确实做得更多,但费用至少是你们那边的两倍。而且排队要排到两个月后。”
两个月。
程德本的疼痛等不了两个月。
晚上,我在办公室制定翻修手术的详细方案。
梁欣妍推门进来,端着一杯咖啡。
“还在忙?”
“嗯,程老爷子的手术方案。”
她在我身边坐下,看了看屏幕:“傅主任不是建议转院吗?”
“患者去不了省医。”我盯着CT影像,“家境困难,等不起。”
“可是……”梁欣妍欲言又止,“这种手术容易出纠纷。万一术后感染或者血栓,家属可能会闹。”
“我知道风险。”我揉了揉太阳穴,“但我是他的主治医生,不能因为怕风险就推走。”
梁欣妍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君昊,你太理想主义了。”
“可能吧。”我苦笑,“但我选择当医生,不是为了安全地混日子。”
她握住我的手:“我支持你。只是……你要小心傅主任。你这样做,等于驳了他的面子。”
我何尝不知道。
但我看着程德本的病历,想起他儿子焦急的眼神,实在无法说服自己放手。
这时手机响了,是财务科小赵发来的消息。
“刘医生,最终版的奖金明细出来了,明天开会会发。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回复:“谢谢,我知道了。”
梁欣妍看着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关掉手机,“明天科室月会,发正式奖金明细。”
“你准备怎么做?”
“还没想好。”
其实我想好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窗外又一片梧桐叶落下,打着旋,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秋天快过去了。
而我的职业生涯,可能也要迎来一个冬天。
06
科室月度会议定在周四下午三点。
我提前十分钟到会议室,选了个靠后的位置。
同事们陆续进来,每个人都沉默着,表情严肃。
傅主任最后到场,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人都到齐了?那开始吧。”他在主位坐下,环视一圈。
会议按常规流程进行:月度工作总结、下月计划、病例讨论。
傅主任的发言很流畅,显然精心准备过。
“……这个月我们科手术量再创新高,达到了两百三十台。这离不开大家的共同努力。”
“特别要表扬萧冠玉医生,进步很快,参与完成了多台重要手术,为科室建设作出了贡献。”
萧冠玉低下头,耳朵发红。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我看了看周围,张医生盯着桌面,李医生玩着笔,周玉静面无表情。
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没人开口。
“另外,”傅主任话锋一转,“关于28床程德本患者的情况,我和刘医生讨论过。”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我。
“患者髋关节假体松动,需要翻修手术。但考虑到手术复杂性和我院条件,我建议家属转往上级医院。”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天气。
“主任,”我终于开口,“程老爷子的情况我评估过,我们可以做。”
傅主任看我一眼,笑容不变:“小刘有自信是好事,但我们也要为患者负责。这种高难度手术,省医更有经验。”
“但患者家庭困难,承担不起省医的费用和等待时间。”
“那就没办法了。”傅主任摊手,“医疗要实事求是,不能感情用事。”
他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表格。
“好了,现在发第三季度奖金明细。这是最终版本,大家看看有没有疑问。”
表格从前往后传。
我拿到手时,已经能听到前面传来压抑的吸气声。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刘君昊:手术197台,总点数2845,奖金2000元。
萧冠玉:参与手术31台,总点数14260,奖金102000元。
后面还有备注栏,解释萧冠玉的高点数来源:新技术引进贡献奖(3000点)
科室建设特殊贡献(2000点)
重要手术协助(8台×800点)
教学培训工作(1500点)
每一项都冠冕堂皇,每一项都荒谬绝伦。
表格在我手里微微颤抖。
不是气愤,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我抬头看向傅主任,他正微笑着和旁边的副主任说话。
仿佛这一切再正常不过。
仿佛我们这些每天在手术台站十几个小时的人,活该拿这点钱。
仿佛那个只会拉钩缝合的年轻人,理所当然该拿十万。
表格继续往后传,会议室里的低语声越来越大。
“肃静。”傅主任敲了敲桌子,“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来讨论。”
没有人说话。
大家低着头,盯着手里的表格,像一群等待宣判的囚犯。
“既然没问题,那就……”
“我有问题。”
我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所有人都看向我。
傅主任的笑容淡了些:“小刘,你说。”
我站起身,举起手里的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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