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进站时,天刚擦黑。
省城的灯火从车窗一片片碾过去,烫得人眼皮发紧。
我攥着那张写了地址的纸条,手心汗湿了边角。
表叔宋宏斌是县里常务副县长,来省城学习三个月。
家里都说,这是我最好的机会。
母亲连夜蒸了三十个包子,让我带给表叔。
她说,人情要靠热食暖着。
背包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像坠着全家人的目光。
我在出站口等了四十分钟。
表叔的黑色轿车才缓缓停靠。
车窗摇下,他点了点头,下巴朝后座一扬。
没有寒暄。
车里空调很冷,皮革味混着淡淡的烟味。
表叔一路沉默,只在中途接了个电话。
他对着话筒说:“人接到了,放心。”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听不真切。
车子最后拐进一个九十年代的老小区。
墙皮斑驳,梧桐树荫浓得化不开。
表叔领我上三楼,敲开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她穿灰色开衫,站得笔直,眼神很静。
表叔对我说:“这是赵奶奶。”
“你这几天,先在这儿帮帮忙。”
01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
我的脚步声在黑暗里显得特别响。
表叔掏出钥匙开门,金属碰撞声很轻。
门里涌出一股旧书和中药混合的味道。
客厅很小,一张木沙发,一张方桌。
墙上挂着泛黄的世界地图,边角卷起。
赵奶奶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搪瓷杯。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温水,不烫也不凉。
“坐吧。”她说。
表叔没坐,站在门口,公文包夹在腋下。
他看了看手表,银表带在昏暗里泛着冷光。
“小捷,赵奶奶这几天需要人搭把手。”
“你安心在这儿住几天,就当自己家。”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表叔,那我工作的事……”
“不急。”他打断我,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
“先安顿,之后再说。”
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红票子,放在桌上。
“这些先用着。”
钱压在玻璃板下,压着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赵奶奶,站在一群人中。
她那时头发乌黑,眼神和现在一样静。
表叔又对赵奶奶说:“赵老,麻烦您了。”
赵奶奶摇摇头,没说话。
表叔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迅速消失。
我站在客厅中央,背包还背着。
赵奶奶把搪瓷杯递过来。
“喝口水。”
杯壁温热,里面是泡淡了的绿茶。
我喝了一口,茶叶梗卡在喉咙里。
“你睡西屋。”赵奶奶指了指过道。
“被褥都是干净的,自己铺。”
西屋大约六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
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距离很近。
窗台上摆着两盆仙人掌,刺都黄了。
我放下背包,坐在床沿。
床板发出吱呀一声,像老人的叹息。
厨房传来洗菜的水声。
我起身走过去,赵奶奶正在择豆角。
她的手很瘦,关节突出,但动作利索。
“我来吧。”我说。
她没推辞,让开位置,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豆角一根根掰开,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别人家的灯光亮起来。
电视声、炒菜声、孩子的哭笑声。
这个小区很老,但活着。
赵奶奶站在厨房门口看我。
“多大了?”
“二十六。”
“学什么的?”
“公共管理。”
她点点头,没再问。
晚饭是稀饭,馒头,一盘清炒豆角。
赵奶奶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我饿极了,但不敢吃太快,怕发出声音。
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
水很凉,油渍腻在手上,洗洁精滑溜溜的。
赵奶奶坐在客厅听收音机,戏曲声咿咿呀呀。
洗好碗,我擦干手,站在客厅不知该做什么。
赵奶奶指了指书架。
“无聊就看书。”
书架占了一整面墙,大部分是旧书。
马列选集,党史文献,地方志,经济理论。
书脊上的字都磨淡了,但摆放得很整齐。
我抽出一本《县域经济案例研究》。
翻开,扉页上有钢笔签名:赵桂平。
字迹刚劲,笔画深,纸背都透出印子。
我回头,赵奶奶闭着眼睛听戏。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拍子。
窗外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又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02
第二天早晨六点,我就醒了。
老房子的隔音不好,楼上冲水声格外清晰。
我轻手轻脚起床,推开房门。
赵奶奶已经坐在客厅了。
她穿着那件灰色开衫,在看报纸。
晨光从窗帘缝挤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像撒了一层细盐。
“醒了?”她没抬头。
“嗯,您起这么早。”
“人老了,觉少。”
她折好报纸,起身去厨房。
我跟过去,她正在烧水。
铝壶坐在煤气灶上,蓝色火苗舔着壶底。
水还没开,壶里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早上吃什么?”我问。
“冰箱里有油条,你自己热。”
“您呢?”
“我喝粥。”
我从冰箱拿出两根冷油条,硬邦邦的。
锅里倒一点油,油热了,把油条放进去。
刺啦一声,油星溅起来,烫得我缩手。
赵奶奶从橱柜拿出一个小砂锅。
里面是昨晚剩的稀饭,她加了水,慢慢搅。
油烟和米香混在一起,有种家常的暖意。
早饭还是沉默。
赵奶奶喝粥几乎没有声音。
我嚼着回软的油条,面筋有点韧。
吃完,她放下碗。
“今天帮我收拾下书房。”
书房其实是个阳台改的,三面玻璃。
书桌上堆满了报纸和文件,有些都泛黄了。
赵奶奶站在门口指挥。
“报纸按日期摞好,文件放左边。”
“书桌上的灰擦一擦,但别动笔筒。”
我点头,开始动手。
报纸从去年一月的开始,一份不缺。
省报,市报,还有几份专业的经济类报刊。
有些文章用红笔圈了出来。
“基层扶贫资金使用效率低……”
“县域产业同质化现象亟待破解……”
圈注的字迹和扉页签名一样,刚劲有力。
我一边整理,一边偷偷看那些文章。
赵奶奶坐在客厅,但我知道她在留意这边。
她的呼吸声很轻,像秋风吹过枯草。
整理到一半,我在一摞文件下发现个笔记本。
黑色硬皮,边角磨损。
我下意识想翻开,手刚碰到——
“那个别动。”
赵奶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吓得缩回手,笔记本掉在地上。
摊开的那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但都是缩写和符号,我看不懂。
只瞥见几个词:“巡视”、“谈话记录”、“归档”。
赵奶奶走过来,弯腰捡起笔记本。
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
“有些东西,不该看的别看。”
她把笔记本锁进了书桌抽屉。
钥匙转动的声音很清脆。
我手心冒汗,站在原地。
“继续收拾吧。”她说,语气没变。
但空气好像变重了。
中午,赵奶奶说想喝鱼汤。
我去菜市场,按照她写的单子买。
鲫鱼要现杀,摊主捞出一条,摔在案板上。
鱼尾啪嗒啪嗒地拍打,鳞片闪着光。
刀背一敲,鱼不动了。
刮鳞,剖腹,掏出鲜红的内脏。
我拎着塑料袋往回走,鱼血渗出来,染红了手指。
腥味黏在鼻腔里,洗不掉。
赵奶奶亲自下厨,煎鱼,倒开水。
汤很快变白,像牛奶。
她撒了一把葱花,几片姜。
汤端上桌,奶白色,热气腾腾。
她先盛了一碗给我。
“喝吧,补脑子。”
我吹了吹,喝了一口。
鲜,但有点苦,可能是胆破了。
赵奶奶小口喝着,眼睛望着窗外。
“你表叔让你来,你怎么想?”
我放下碗。
“我想……他应该会帮我安排工作。”
“安排?”她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
“你觉得工作是什么?”
我愣住了。
“工作就是……就是有个地方上班,挣钱。”
她摇摇头,没说话。
继续喝汤,碗沿贴着她的嘴唇。
汤的热气蒙在她脸上,皱纹显得柔和了些。
下午,她让我去邮局寄封信。
地址是手写的,某机关大院,门牌号很清晰。
收信人姓于。
我骑着赵奶奶的旧自行车,链条哗啦哗啦响。
邮局排队的人不多,柜台玻璃很厚。
工作人员接过信,看了一眼地址。
她抬头看了看我,眼神有点不一样。
“挂号信?”她问。
“嗯。”
“保价吗?”
“不保。”
她贴了邮票,盖了戳,把回执递给我。
“三天内到。”
我捏着回执,骑车往回走。
风迎面吹来,带着行道树新叶的味道。
我突然想起表叔拍在我肩上的手。
很重,但很快松开了。
像完成了一个交接仪式。
03
第三天,我开始熟悉这套房子的节奏。
早晨六点,赵奶奶起床。
六点半,烧水,看报。
七点,早饭。
之后是打扫,买菜,做饭。
午后她总要睡一小时,门关着。
我便在客厅看书,或者发呆。
窗外的梧桐叶子又大了一些。
阳光透过叶子,在地板上印出晃动的光斑。
下午三点,她醒了。
有时会叫我陪她下楼走走。
小区不大,一圈走下来十五分钟。
她走得很慢,但背挺得直。
邻居们见了她,都客气地打招呼。
“赵老师,散步啊?”
“嗯,走走。”
“这是您孙子?”
“亲戚家孩子,来住几天。”
对话总是这样简短。
但那些邻居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打量。
不是好奇,更像是确认。
走到小花园,她在长椅上坐下。
长椅是木头的,漆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木纹。
“坐。”她说。
我坐下,长椅吱呀响。
花园里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棋子拍得很响。
“将军!”
“哎,悔一步悔一步!”
吵吵嚷嚷的,但热闹。
赵奶奶静静看着,嘴角有很淡的笑意。
“您不下棋?”我问。
“年轻时候下,现在眼花了。”
她顿了顿。
“下棋能看到一个人的性子。”
“急的,缓的,贪吃的,胆小的。”
“棋盘上藏不住。”
风吹过,梧桐叶子哗啦哗啦响。
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她肩上。
我伸手想帮她拂去,她已自己拍掉了。
动作轻快,不像老人。
回去的路上,她问起我的大学。
“学校教你们什么?”
“就……理论,案例,政策分析。”
“觉得有用吗?”
我一时答不上来。
她没追问,上楼时扶着栏杆。
手指在磨光的木头上轻轻摩挲。
晚饭后,她突然说要听新闻联播。
电视打开,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
她看得很专注,腰背笔直。
当播到某省干部调整的新闻时。
她拿起遥控器,调大了音量。
新闻很短,只有三十秒。
播完了,她关掉电视。
客厅陷入沉默,只有冰箱的嗡嗡声。
“你去烧壶水。”她说。
我进了厨房,铝壶接满水。
等水开的工夫,我透过门缝看她。
她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尊石像。
水开了,哨子尖锐地响。
我拔掉电源,倒水泡茶。
茶叶在杯子里舒展,慢慢沉下去。
端茶出来时,她已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明天,”她接过茶杯,吹了吹。
“你去图书馆帮我借几本书。”
她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列着书名。
《中国基层治理变迁》、《农村土地制度研究》……
都是很专业的书。
“省图书馆,二楼社科阅览室。”
“借书证在抽屉里,你自己拿。”
我点头,纸条握在手里,纸边有点割手。
临睡前,我在西屋看书。
那本《县域经济案例研究》,看得很吃力。
很多术语,很多数据。
但翻到某一章,讲某县招商引资的案例。
页边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数据存疑。”
“实地调研不足。”
“利益链条未厘清。”
字迹还是那种刚劲的钢笔字。
批注的日期是五年前。
我合上书,心里那点疑惑更深了。
赵奶奶到底是谁?
表叔为什么让我来这里?
真的只是照顾老人吗?
窗外传来猫叫,一声接一声,像婴儿哭。
我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裂缝弯弯曲曲,像一张模糊的地图。
04
第四天早上,赵奶奶没看报纸。
她坐在书桌前,写东西。
钢笔在纸上沙沙响,声音很均匀。
我不敢打扰,在厨房慢慢熬粥。
米在锅里翻滚,冒出一个个泡泡。
泡泡破了,变成白气。
粥香飘出来,混着旧房子的潮味。
写了一个小时,她停笔。
把写好的纸装进信封,封口。
“今天你不用去买菜。”她说。
“等下有人来送东西。”
我点点头,继续擦灶台。
九点钟,门铃响了。
我开门,是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装着蔬菜和肉。
“赵老在家吗?”他问,语气很恭敬。
“在。”
他进门,把东西放在厨房地上。
赵奶奶从书房走出来。
男人立刻站直了些。
“赵老,这是您要的菜。”
“嗯,放那儿吧。”
“另外,领导让我问您,那份材料……”
“写好了。”赵奶奶回书房拿出信封。
“亲手交给老于。”
男人双手接过信封,塞进内袋。
“您还有什么吩咐?”
“没了,回去吧。”
男人点头,退着走了两步,才转身离开。
我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赵奶奶站在门口。
她望着空荡荡的楼道,眼神很深。
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中午的菜很丰盛,有红烧肉,清蒸鱼。
但赵奶奶吃得很少,只夹了几筷子青菜。
“您不舒服?”我问。
“没有。”她放下筷子。
“下午图书馆,别忘了。”
吃完饭,我拿着借书证出门。
省图书馆很气派,大理石台阶光可鉴人。
二楼社科阅览室人不多,很安静。
我在书架间找书,手指掠过一本本书脊。
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像细小的金粉。
找到最后一本时,在书架尽头看见个人。
那人也在找书,侧脸有点眼熟。
是早上送菜的男人。
他抽出一本《组织行为学》,翻了几页。
又放回去,动作很轻。
然后他转头,看见了我。
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我也点点头,抱着书去登记。
走出图书馆,阳光刺眼。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已不见了。
公交车摇摇晃晃,我抱着书坐在后排。
书很重,压在腿上,沉甸甸的。
借书证从书里滑出来,我捡起。
翻开来,照片是赵奶奶年轻时的。
名字:赵桂平。
单位栏写着:省委组织部(退休)。
退休两个字是后来加盖的,红章。
我的手心又开始出汗。
回到家,赵奶奶在阳台上浇花。
那两盆仙人掌,她浇得很仔细。
水从盆底漏出来,滴在托盘里。
“书借到了?”
“放书房吧。”
我把书放在书桌上,排列整齐。
她浇完花,走进来,看了看那些书。
“你读过《农村土地制度研究》吗?”
“没有,只听说过。”
“那就从这本开始。”
她抽出来,递给我。
“一周看完,写个读书笔记。”
“不用长,写你自己的看法。”
我接过书,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字。
“我……我的看法可能很浅薄。”
“浅薄不怕,怕的是没看法。”
她说完,去厨房准备晚饭。
我翻开书,第一页是序言。
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蚂蚁。
晚饭时,她主动说起往事。
“我年轻时候在县里工作。”
“那时候下乡,全靠两条腿。”
“一天走三十里山路,脚上全是泡。”
她说话时,眼睛看着桌上的菜。
但眼神飘得很远。
“老百姓穷啊,家里就一床破棉被。”
“孩子光着屁股满山跑。”
“我们去了,给他们发粮票,发种子。”
“他们拉着你的手,哭。”
她顿了顿,夹了一筷子青菜。
嚼了很久,咽下去。
“后来进省里,管干部。”
“见的官多了,大的小的,好的坏的。”
“有些人,在老百姓面前是公仆。”
“转过脸,就是老爷。”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觉得,官是什么?”
这个问题太重,我接不住。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她说。
“知道得太快,往往都是假的。”
吃完饭,她让我洗碗,自己去看新闻。
水声哗哗,我洗得很慢。
脑子里全是她的话。
官是什么?
工作是什么?
我不知道。
洗完碗,她还在看电视。
屏幕上正在播一个反腐专题片。
落马官员在镜头前痛哭流涕。
赵奶奶看得很平静,甚至有点漠然。
片尾曲响起时,她关了电视。
“睡觉吧。”她说。
“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05
第五天,天气阴。
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赵奶奶起得比平时更早。
她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齐。
“今天去烈士陵园。”她说。
“一位老战友的忌日。”
我点点头,没多问。
公交车往郊外开,乘客越来越少。
窗外从楼房变成田地,又变成山。
烈士陵园在山脚下,松柏森森。
空气里有泥土和松针的味道,湿漉漉的。
赵奶奶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
墓碑一排排,像沉默的队列。
她在一块墓碑前停下。
墓碑上刻着名字:陈树华。
生卒年月:1927-1952。
“我当年的通讯员。”她说,声音很轻。
“剿匪的时候,替我挡了子弹。”
“才二十五岁。”
她从包里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墓碑。
动作很慢,很仔细。
“他家里穷,没念过书。”
“但人机灵,学什么都快。”
“他说等仗打完了,要去学认字。”
“然后回家乡,当老师。”
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音。
像很多人在低语。
赵奶奶站了很久,腰杆一直挺着。
我站在她身后,看见她肩膀微微颤动。
但很快又稳住了。
“走吧。”她说。
回程的公交车上,她一直看着窗外。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
像在数着什么。
到家时,雨开始下了。
雨点打在窗户上,蜿蜒流下。
赵奶奶换了衣服,坐在客厅泡茶。
茶是普洱,汤色红浓。
她给我也倒了一杯。
“喝点,驱寒。”
我接过,杯子烫手。
茶味很厚,有点苦,但回甘。
“你表叔今晚过来。”她突然说。
我手一抖,茶差点洒出来。
“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她吹了吹茶面。
“他来了,你就知道了。”
雨下大了,噼里啪啦敲着玻璃。
天色暗得像傍晚,但其实才下午三点。
赵奶奶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开。
她拿出针线,补一件旧衬衫。
针尖在布里穿进穿出,线拉得嘶嘶响。
我坐在对面,继续看那本土地制度研究。
但字在眼前飘,看不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
表叔要来。
这意味着什么?
工作有眉目了?
还是……别的?
雨声里,时间过得特别慢。
五点钟,雨小了。
赵奶奶放下针线,去厨房做饭。
今晚的菜很简单,西红柿鸡蛋面。
面是她自己擀的,很筋道。
我们默默吃着,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七点,天完全黑了。
雨停了,窗外滴滴答答。
门铃响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赵奶奶起身,走去开门。
表叔宋宏斌站在门口。
他换了便装,深色夹克,手里拎着水果。
“赵老。”他点点头。
“进来吧。”
表叔进屋,看见我,笑了笑。
“小捷,这几天辛苦了吧?”
“不辛苦。”我说。
他在沙发上坐下,赵奶奶给他倒茶。
“学习结束了?”赵奶奶问。
“明天最后一天。”表叔接过茶杯。
“这次收获很大,特别是关于年轻干部培养。”
他说着,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复杂,我看不懂。
“那件事,有眉目了吗?”赵奶奶问。
“差不多了。”表叔压低声音。
“于部长那边,基本同意了。”
“但还要走程序。”
赵奶奶点点头,没说话。
表叔喝了口茶,转向我。
“小捷,这几天跟着赵奶奶,学到什么没有?”
我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赵奶奶……教了我很多。”
“比如?”
“比如……工作不只是上班挣钱。”
表叔笑了,眼角有很深的皱纹。
“还有呢?”
我看向赵奶奶,她垂着眼,喝茶。
“还有……官是什么,要慢慢想。”
表叔的笑容收了收,变得认真。
“挺好。”他说。
“能想到这一层,就不白来。”
他又和赵奶奶聊了些别的。
工作,天气,身体。
都是家常话,但语气里有种特别的尊重。
像学生对老师。
八点半,表叔起身告辞。
我送他到门口。
楼道灯坏了,他的脸隐在黑暗里。
“小捷。”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次拍得很轻,但很沉。
“明天,不管谁来,说什么。”
“照实说,别紧张。”
“你赵奶奶在这儿呢。”
说完,他转身下楼。
脚步声渐渐消失。
我关上门,回屋。
赵奶奶还在喝茶,茶已经凉了。
“去睡吧。”她说。
“明天,早点起。”
我回到西屋,躺在床上。
窗外的滴水声,一下,一下。
像钟摆。
表叔的话在耳边回响。
不管谁来?
谁会来?
照实说什么?
我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墙上。
一片惨白。
06
第六天早晨,天晴了。
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把地板晒得发烫。
赵奶奶起得比平时晚。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坐在客厅。
面前摆着一副象棋。
棋盘是木头的,棋子是牛角的,很沉。
“会下吗?”她问。
“会一点,小时候跟我爸学过。”
“来,下一盘。”
我坐下,她让我执红先走。
我走了最稳妥的屏风马。
她走的是中炮,攻势很猛。
几步之后,我就感到压力。
她的棋风沉稳,但暗藏杀机。
每一子落下,都像深思熟虑。
“你表叔昨晚的话,听明白了吗?”她问。
手起子落,吃了我一个马。
“不太明白。”我说,跳了一步车。
“他说不管谁来,照实说。”
“嗯。”她点点头,又吃了我一个炮。
“那你就照实说。”
“可是……来的是谁?”
她抬头看我,眼神很静。
“该来的,总会来。”
棋局进行到中盘,我已落下风。
她的车马炮都过了河,在我这边纵横。
我只能防守,步步后退。
“下棋如做人。”她说,又吃了我一个象。
“不能只顾进攻,忘了根本。”
“也不能只顾防守,丢了阵地。”
我盯着棋盘,汗从额角渗出来。
阳光照在棋子上,反射出温润的光。
“将军。”她说。
她的车沉底,我的老将无处可逃。
我输了。
“再来一盘?”她问。
“好。”
第二盘,我小心了许多。
但她换了套路,走的是飞象局。
慢悠悠的,像在散步。
可每一步都堵在我的要害上。
“你今年二十六?”她问。
“我二十六岁的时候,在搞土改。”
“天天跟地主斗,跟土匪斗。”
“那时候想,等新中国建好了,就好了。”
她走了一步马,踏掉我的卒。
“后来发现,建好了,也有新问题。”
“人心会变,制度要跟。”
我跳了一步炮,想反击。
但她轻巧地一挡,我的攻势就散了。
“你表叔让你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手停在半空。
“他说……让我帮您几天。”
“这是面上的话。”她摇摇头。
“他想让我看看你。”
“看看我?”
“看看你是什么材料。”
棋子在我指尖发烫。
“那您……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一点。”她走了一步车。
“但还不够。”
棋局又到了残局。
我剩下双车一马,她剩下单车双炮。
但我的子力分散,她的子力呼应。
“你最大的优点,是踏实。”她说。
“最大的缺点,也是太踏实。”
“不敢想,不敢问,不敢要。”
我盯着棋盘,没说话。
“年轻人,该有点锐气。”
“但锐气要用对地方。”
她说着,又一步将军。
这次是闷宫,我的将困在九宫,无路可走。
又输了。
她开始收棋子,一颗颗摆回盒里。
“下午,可能会有人来。”
“如果来了,你就去开门。”
“然后,做你自己就好。”
我帮她收棋子,牛角棋子冰凉。
“赵奶奶。”我鼓起勇气。
“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她手停了停。
“以前啊,为人民服务的。”
这话像官话,但从她嘴里说出来。
格外实在。
中午吃过饭,她让我去午睡。
“养足精神。”她说。
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阳光在墙上移动,从东到西。
楼下有孩子在玩,笑声尖尖的。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
很清脆,三声。
我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厉害。
客厅里,赵奶奶还坐在那儿。
她朝我点点头。
“去开门吧。”
07
我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
金属冰凉,透过皮肤渗进来。
深吸一口气,拧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都是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
一个稍高,一个稍矮,但都站得笔直。
眼神很锐利,像能看透人。
“请问,赵桂平同志在家吗?”高个的问。
语气很正式,但很客气。
“在……在的。”
“我们是省委组织部的。”矮个的拿出证件。
红封皮,国徽。
我让开身,“请进。”
两人进屋,赵奶奶已站了起来。
“于部长。”她对高个的点点头。
“您怎么亲自来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