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秘书班子换了一拨又一拨,我要等的人,就在这儿!”市长郑国平手指之处,让整个青林镇会议室鸦雀无声。
这句突如其来的评价,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基层汇报中惯常的粉饰与沉默。
一个因直言乡镇企业改制虚假、扶贫数字注水而“不合时宜”的镇党委副书记,就此被点将,命运齿轮开始转动。
第一章
一九九八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
三月都快过完了,窗外那棵老榆树才稀稀拉拉冒出些芽尖。我坐在办公室里,手里转着那支用了三年的钢笔,笔杆上的漆都磨掉了一半。
三十二岁,镇党委副书记。这个位置,我坐了四年。
“陈书记,您又在发呆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党政办主任赵立民端着茶杯进来。他比我大十岁,在青林镇待了二十年,从办事员干到主任,脸上的皱纹比镇里的沟沟坎坎还深。
我收回目光:“有事?”
“市里刚来的通知。”赵立民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明天上午九点,郑市长要来咱们镇考察。重点是乡镇企业改制和扶贫工作。”
我拿起文件扫了一眼,右下角盖着市政府办公厅的红章。
“准备材料吧。”我说,“把这两年乡镇企业改制的进展整理一下,还有扶贫款的发放明细。”
赵立民没走,反而凑近了些:“陈书记,您听说了吗?郑市长这次下来,是要从基层挑人。市政府办公厅要充实力量,好几个岗位空缺着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
这种话我听过太多次了。刚当副书记那年,就有人说我年轻有为,肯定能往上走。四年过去了,我还坐在这儿,看着窗外的老榆树发芽又落叶。
“做好分内的事就行。”我说。
赵立民摇摇头,出去了。
门关上后,我重新看向窗外。镇政府大院开始有人走动,几个年轻干部拿着扫帚在扫院子。其实昨天才大扫除过,但听说市长要来,又得再扫一遍。
我翻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牛皮封面,边角都磨白了。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1994年7月,到青林镇任党委副书记。
那时候我刚二十八岁,从市政策研究室下来,满脑子都是抱负。笔记本里记满了当初的想法:要修通镇里到县城的公路,要引进企业解决就业,要改善镇中学的教学条件……
四年过去了,笔记本快写满了,但真正做成的事,没几件。
公路修了一半,因为征地补偿问题搁置了;引进的企业倒是有两家,一家干了半年倒闭了,另一家还在勉强维持;镇中学的教室倒是翻新了两间,用的是我从县里争取来的特别经费。
手机响了。是我妻子林静打来的。
“明天回不回来?”她问。
“明天郑市长来考察,回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末呢?”
“看情况吧。”
林静在市第二医院当医生,我们结婚五年,聚少离多。她总说让我想办法调回市里,哪怕平调也行。我说再等等,这一等就是四年。
挂掉电话,我继续看笔记本。翻到去年写的一页,上面记着:红山村扶贫款发放问题,需核实。
我拿起笔,在这行字下面划了两道横线。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镇政府大院已经忙开了。
镇长李卫东站在院子里指挥,声音洪亮:“花坛里的杂草都拔干净!宣传栏的玻璃再擦一遍!小刘,你去看看会议室的热水够不够!”
我在二楼办公室窗前看着,手里端着刚泡的茶。茶叶是去年镇上茶厂送的,味道有点涩,但提神。
八点半,各村的支部书记都到了,在会议室里坐着等。他们大多四五十岁,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或夹克衫,互相递烟,小声聊着今年的庄稼。
李卫东推门进来:“陈书记,都准备好了。您的汇报材料我再看看?”
我把文件夹递给他。他翻开认真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这个……会不会太直接了?郑市长第一次来,咱们是不是……”
“实事求是就行。”我说。
李卫东欲言又止,最后把文件夹还给我:“那行,您把握分寸。”
九点整,三辆黑色轿车驶入镇政府大院。
郑国平市长下车时,我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鞋。黑色的皮鞋,沾了些灰尘,但擦得很亮。他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左右,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很整齐。
“郑市长,欢迎欢迎!”李卫东迎上去握手。
郑国平握了手,没多寒暄:“直接去会议室吧,下午还得去下一个镇。”
会议室里,李卫东先做镇情汇报。他讲了二十分钟,从经济发展讲到社会稳定,从农业生产讲到乡镇企业,全是成绩,全是亮点。数据详实,例子生动。
郑国平全程没说话,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
轮到我了。
我翻开文件夹,看到第一页上那些精心斟酌过的措辞。然后我合上了文件夹。
“郑市长,我汇报一下分管工作的实际情况。”我说。
会议室安静下来。几个副镇长抬起头看我,李卫东的脸色有点僵。
“过去两年,我们镇乡镇企业改制,名义上完成了六家,实际上真正转型成功的只有两家。”我的声音很平静,“另外四家,一家换了块牌子继续经营,一家把设备卖了分钱散伙,还有两家改制后效益更差,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
我听到有人倒吸冷气。
“扶贫工作方面,”我继续说,“我们上报的脱贫户有二百一十七户,经过核实,有六十三户是算账脱贫。什么叫算账脱贫?就是扶贫款发下去,买了猪仔羊羔,年底一算账,人均收入超过贫困线了。但第二年猪羊病死,或者卖不出去,又重新返贫。”
李卫东忍不住了:“陈书记,这些情况……”
郑国平抬起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市长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你接着说。”
“我们还存在一个问题,”我说,“就是重发钱轻帮扶。扶贫款发下去了,任务就算完成了。但很多贫困户缺的是技术、是销路、是长期稳定的增收渠道。这些后续工作,我们做得不够。”
我说完了。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坐在我对面的红山村支书老张低着头,手里的烟都快烧到手指了。
郑国平放下笔,看着我:“既然知道问题,有没有想过怎么解决?”
这个问题我没想到。
“想过。”我说,“但解决这些问题需要时间,需要真正沉下去做事。可现在从上到下都要短期见效的政绩,基层没办法,只能做表面文章。这是个死循环。”
我说出了这句话。四年来的憋屈、无奈、不甘,都在这句话里。
郑国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他的目光很锐利,像能看透人心。
他转过身,指着我对随行人员说:“秘书班子换了一拨又一拨,我要等的人,就在这儿。”
第三章
郑国平市长当天就回了市里。
送走市领导的车,李卫东回到会议室,脸色铁青:“陈书记,你今天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事实。”我收拾着桌上的材料。
“事实?”李卫东压低声音,“你这是在打镇里的脸,打我的脸!郑市长让你去市里,你以为真是好事?说不定就是要整治你这种不守规矩的!”
我没争辩。回到办公室,赵立民跟了进来。
“陈书记,您真要去市里?”他关上门。
“市长发话了,能不去吗?”
赵立民犹豫了一下:“我听说,郑市长之前换过三个秘书。第一个是省里领导的亲戚,干了两个月走了。第二个是某局长的女婿,三个月。第三个是研究生毕业的高材生,四个月。您这……”
“该来的总会来。”我说。
下午,我回宿舍收拾东西。说是宿舍,其实就是镇政府后院的一间平房,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个简易衣柜。
林静打电话来:“我听说了。郑国平市长点名要你?”
消息传得真快。
“嗯,明天去报到。”
“这是机会。”林静说,“但你得小心。郑市长在咱们市是出了名的严厉,之前几个秘书都没干长。”
“我知道。”
“周末回来吗?我给你做点好吃的。”
“看情况吧,刚去肯定忙。”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屋子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公路上卡车驶过的声音。
我想起四年前刚到青林镇的时候。那天也是春天,我拎着行李箱走进镇政府大院,老榆树刚发芽。当时的镇党委书记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啊,你是市里来的高材生,好好干,前途无量。”
四年过去了。
我拉开抽屉,里面塞满了各种材料:调研报告、会议记录、工作计划。最下面压着一本相册,是我和林静的结婚照。照片上的我们都还年轻,笑得没心没肺。
窗外天色暗了。我打开灯,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日常用品。四年积累下来的东西,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躺在床上,我失眠了。
脑子很乱,一会儿想明天去市里会遇到什么,一会儿想这四年在青林镇的经历。那些想做没做成的事,那些做了一半搁置的事,那些根本没法做的事。
凌晨两点,我起床倒了杯水。窗外的老榆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树影投在墙上,像一幅流动的画。
我想起郑国平市长看我的眼神。那不是责备,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审视?或者说,是找到了什么的眼神。
手机亮了,是林静的短信:不管怎么样,我支持你。
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坐上了去市里的班车。
青林镇离市区六十公里,班车要开两个小时。车上大多是去市里办事的农民,带着大包小包,操着浓重的方言聊天。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农田向后掠去。
九点半,我站在了市政府大门口。
门卫看了我的介绍信,指了指主楼:“三楼,办公厅秘书一处。”
市政府办公楼是栋七层的建筑,白色外墙,蓝色玻璃窗。院子里种着松柏,修剪得很整齐。进出的人大多穿着正装,步履匆匆。
秘书一处处长姓周,叫周志刚,五十岁左右,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你就是陈明同志?”他上下打量我,“郑市长专门交代了。但我丑话说在前头,秘书一处不比基层,这里的规矩严,要求高,你要有思想准备。”
“我明白。”
“明白就好。”周志刚递给我一摞文件,“这是郑市长下周要参加的三个会议,你负责准备讲话稿。后天中午十二点前交给我。”
我接过文件,掂了掂分量,至少一百多页。
“有参考吗?”我问。
“以前的稿子在档案室,你可以去看。”周志刚顿了顿,“但郑市长不喜欢照搬。他要的是有思想、有针对性的东西。前面几个人,就是因为写的东西没思想,被调整了。”
我回到安排给我的办公室。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子对着后院,能看到几棵梧桐树。
放下行李,我开始看材料。第一个会议是关于国有企业改革的,第二个是扶贫工作推进会,第三个是城市建设规划研讨会。
中午去食堂吃饭,同桌的几个人都是办公厅的。他们听说我是郑市长的新秘书,眼神都有些复杂。
“陈秘书是基层上来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问。
“嗯,在青林镇待了四年。”
“基层经验好啊。”另一个年纪大点的说,“郑市长就喜欢了解实际情况的。”
吃完饭,我去了档案室。调出郑市长以前的讲话稿,厚厚一沓。我翻了几篇,发现确实像周处长说的,都是很务实的风格,没多少空话套话。
回到办公室,我继续看材料。看了三个小时,笔记本上记了十几页要点。
下午四点,周志刚打电话来:“陈秘书,郑市长要见你。”
我心里一紧。这么快?
郑国平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面积不大,书柜占了一面墙,里面摆满了书。办公桌上堆着文件,但很整齐。
“坐。”郑国平没抬头,还在看一份报告。
我在沙发上坐下,等了两分钟。
他终于抬起头:“材料看了?”
“看了三分之一。”
“有什么想法?”
我想了想:“关于国企改革那部分,我觉得可以结合基层实际,谈谈改制后遗留人员安置的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改革就推不动。”
“具体点。”
“比如我们镇原来的农机厂,改制后三十多个工人下岗。政府给了补偿金,但光给钱不行。很多人年纪大了,找不到工作,坐吃山空。应该配套培训,或者开发公益性岗位。”
郑国平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扶贫会议的呢?”
“扶贫工作要避免数字脱贫。不能只看发了多少钱,要建立长效机制。比如产业扶贫,不能光给钱让农户搞养殖种植,要解决技术和销路。”
“继续说。”
“第三个会议是关于城市建设的。”我斟酌了一下,“我觉得城市建设不能光盯着新区开发,老城区改造同样重要。而且要考虑实际承受能力,不能一味举债搞建设。”
郑国平放下笔,看着我:“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结合了基层工作的一些体会。”
“好。”郑国平说,“稿子按你的思路写。写完直接交给我。”
“不经过周处长?”
“他那里我会打招呼。”
离开市长办公室,我松了口气。但压力更大了——稿子要直接交给市长,这意味着不能有任何差错。
回到办公室,我继续工作。晚上八点,大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我去食堂吃了碗面条,回来接着写。
凌晨一点,国企改革那篇稿子写完了。我读了一遍,改了三次,才保存关电脑。
躺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我睡不着。
这不是镇里那间平房,这里是市政府。窗外的灯光透过百叶窗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道影子。
我想起白天周志刚说的那句话:前面几个人都没干长。
我能干多久?
不知道。
第五章
稿子交上去的第二天,郑国平把我叫到办公室。
“写得不错。”他说,“以后我的讲话稿,你都按这个风格来。”
“是。”
“明天跟我去调研,准备一下。”
“去哪里?”
“临时决定,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到了市政府大院。一辆中巴车已经等在门口,除了司机,还有政府研究室的两个同志,以及郑国平的警卫员小刘。
七点半,郑国平准时出现。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背着个黑色挎包。
“出发。”他上了车。
车子驶出市区,往南走。路上,郑国平一直在看材料,没说话。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翻纸页的声音。
一个小时后,车子拐下国道,驶上一条乡村公路。路况不好,颠簸得厉害。
“郑市长,咱们这是去哪里?”研究室的老王问。
“柳树沟乡。”郑国平头也不抬。
老王脸色变了变:“柳树沟?那不是原定的调研点啊。”
“原定的点都准备好了,看什么?”郑国平说,“要看就看没准备的。”
车子在坑洼的路上开了半小时,停在一个村子口。村口的牌子上写着:柳树沟村。
村子很破。土路,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有些房子的墙裂了缝,用木棍撑着。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们的车,都往这边看。
郑国平下了车,径直走向一户人家。院墙塌了一角,院里堆着柴火。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屋里出来个老太太,六七十岁,穿着打补丁的棉袄:“你们是……”
“大娘,我们是市里来的,路过这儿,讨口水喝。”郑国平笑着说。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进来吧。”
屋里很暗,窗户小,糊着塑料布。炕上铺着破席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墙角堆着几个麻袋,装的是粮食。
“大娘,家里几口人?”郑国平在炕沿上坐下。
“就我一个。”老太太说,“老头走了五年了,儿子在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一趟。”
“日子过得咋样?”
“还成。”老太太从暖壶里倒水,“有低保,一个月一百二,够买米买面了。”
“身体还好?”
“老了,浑身是病。”老太太咳嗽两声,“高血压,腿脚也不好。”
“去医院看过吗?”
“去不起。”老太太摇头,“药太贵,吃不起。”
郑国平沉默了一会儿:“村里没有卫生室?”
“有是有,但没啥药,医生也三天两头不在。”
从老太太家出来,我们又走了几家。情况都差不多,老人多,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房子破旧,生活困难。
中午,我们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了面包和矿泉水,坐在路边吃。
“陈明,你怎么看?”郑国平问我。
我想了想:“三个问题。一是空心化严重,劳动力流失。二是基础设施落后,路、房、卫生都跟不上。三是社会保障没到位,老人看病难。”
“怎么解决?”
“要综合施策。”我说,“光给钱不行,得改善基础条件,发展产业留住人,还要完善农村养老和医疗。”
郑国平点点头,没再说话。
下午,我们又去了两个村,情况大同小异。晚上七点才回到市里。
郑国平让我去他办公室。
“今天的调研,你有什么感受?”他问。
“比我想象的还困难。”我实话实说,“在镇里的时候,也知道农村穷,但没想到这么穷。”
“那你觉得,我们这些当领导的,责任在哪里?”
这个问题很重。我斟酌着词句:“制定政策要更接地气,落实政策要更到位,监督考核要更严格。”
“说得容易。”郑国平苦笑,“你知道这中间有多少阻力吗?县里、乡里、村里,每一层都有自己的算盘。一个好政策,从上到下,层层打折,到了老百姓手里,可能就剩一半了。”
“那也得做。”我说,“不做,连一半都没有。”
郑国平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你有这股劲是好的。但要记住,在这个体制里做事,光有劲不行,还得有方法,有策略。要懂得保护自己,不然你还没做成事,就先被淘汰了。”
“我记住了。”
“下个月开始,我要推动几项改革。”郑国平说,“农村医疗改革,乡村道路建设,还有扶贫工作机制调整。你要做好思想准备,这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
“明白。”
离开市长办公室,已经晚上九点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想着今天看到的那些破旧的房子,那些老人浑浊的眼睛。也想着郑国平说的话。
林静在医院值班,家里没人。我煮了碗泡面,坐在沙发上吃。
手机响了,是赵立民打来的。
“陈书记,哦不,陈秘书。”他笑呵呵的,“在那边怎么样?”
“还行,忙。”
“跟你说个事。”赵立民压低声音,“你走了之后,李镇长把你那套办公室给重新装修了,说是要当接待室。”
“正常。”我说。
“还有,你之前推动的那个村小学翻修项目,停了。说是经费紧张,先缓缓。”
我心里一沉。那是我在青林镇最后想做成的一件事。
“我知道了。”
“陈秘书,你在上面,多帮咱们镇说说话。”赵立民说,“好歹待了四年,有感情。”
“有机会会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碗里已经泡软的面条,没了胃口。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片连着一片,比镇里亮得多。但我知道,在那些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还有很多像柳树沟那样的村子。
第六章
郑国平要推动的改革,果然遇到了阻力。
首先是农村医疗改革方案。方案提出要整合县乡医疗资源,建立巡回医疗队,定期下乡义诊送药。同时提高农村合作医疗的报销比例,降低起付线。
方案在市政府常务会上讨论时,卫生局局长赵建国第一个提出异议。
“郑市长,这个方案初衷是好的。”赵建国说话慢条斯理,“但实施起来难度太大。咱们市财政紧张,光是提高报销比例这一项,每年就要多支出两个亿。钱从哪里来?”
“从医保基金结余里出。”郑国平说,“去年全市医保基金结余八个亿,拿出四分之一来做这件事,没问题。”
“那是全市的结余,不能都用到农村去。”财政局副局长插话,“城市居民也有需求,要统筹考虑。”
“农村医疗条件差,群众看病难,这是主要矛盾。”郑国平态度坚决,“必须优先解决。”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最后勉强通过方案,但赵建国提了个条件:先选一个县试点,效果好再推广。
我知道,这是缓兵之计。
第二个阻力来自交通局。乡村道路建设方案要求三年内实现所有行政村通硬化路,资金由市、县、乡三级配套。
交通局局长孙长海是个老资格,在交通系统干了三十年。他在会上直接说:“郑市长,这个目标不现实。咱们市有三百多个行政村,一半以上在山区,修路成本太高。按现在的财政状况,十年都完不成。”
“那就想办法。”郑国平说,“可以争取省里资金,可以动员社会力量,可以采取以工代赈的方式。办法总比困难多。”
“说是这么说……”孙长海摇头,“实际操作起来,问题太多了。”
第三个阻力最大,是扶贫工作机制调整。郑国平提出要建立扶贫资金直达机制,减少中间环节,避免截留挪用。同时要引入第三方评估,杜绝数字脱贫。
这个方案动了太多人的奶酪。
一天晚上,我加班整理材料,周志刚走进我办公室。
“小陈,还没走?”
“马上就走。”
周志刚关上门,在我对面坐下:“郑市长这次推动的改革,阻力不小啊。”
“改革总会遇到阻力。”我说。
“道理是这样。”周志刚推了推眼镜,“但你知道这些阻力背后都是谁吗?卫生局赵局长,他姐夫是省卫生厅的副厅长。交通局孙局长,在本地经营了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各县。还有扶贫办那些人,哪个没有点背景?”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要提醒郑市长,适可而止。”周志刚说,“触动太多人的利益,最后可能改革推不动,自己还惹一身麻烦。”
“这话您该直接跟郑市长说。”
“我说过。”周志刚苦笑,“他听不进去。你是他看中的人,也许你的话他能听进去一点。”
周志刚走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他说得对,这些阻力背后都是盘根错节的关系。但郑国平说得也对,如果不触动这些利益,改革就推不动。
第二天,我把周志刚的话转告给了郑国平。
郑国平听完,冷笑一声:“老周这个人,就是太圆滑。什么事都想四平八稳,不得罪人。但改革能不得罪人吗?不得罪既得利益者,就得罪老百姓。你选哪个?”
我没说话。
“小陈,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当秘书吗?”郑国平看着我。
“因为我敢说真话。”
“对。”郑国平说,“在基层干过,知道实际情况,还能保持说真话的勇气,这很难得。我希望你能保持这份勇气,不要被同化。”
“我会的。”
话虽这么说,但我能感觉到压力在增大。
有一次去卫生局送文件,赵建国把我叫住:“陈秘书,年轻有为啊。郑市长这么器重你,好好干。”
语气很热情,但眼神很冷。
还有一次在电梯里遇到孙长海,他拍拍我的肩膀:“小陈,听说你爱人是市二院的医生?我有个亲戚在二院当副院长,要不要关照一下?”
这是示好,也是警告。
我都客客气气回应了,不接话,也不得罪。
林静察觉到了我的压力。
“你这段时间瘦了。”她说,“是不是工作太累?”
“还好。”
“别骗我。”林静看着我,“你们市政府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郑市长在搞改革,得罪了不少人。你是他秘书,肯定被卷进去了。”
“这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林静叹气,“但你要保护好自己。你这个人太直,不会拐弯,容易吃亏。”
“吃就吃吧。”我说,“有些亏,吃了心里踏实。”
林静没再劝我,只是那晚做了很多菜,都是我喜欢的。
第七章
改革推进到第三个月,麻烦来了。
一天上午,周志刚脸色凝重地走进我办公室:“小陈,纪委的同志找你。”
我心里一沉。
来的是市纪委的两个同志,一个四十多岁,姓王,一个三十多岁,姓李。
“陈明同志,我们接到举报,反映你在青林镇工作期间的一些问题。”王同志说,“需要你配合调查。”
“什么问题?”
“涉嫌在乡镇道路建设项目中收受好处,以及在扶贫款发放中优亲厚友。”李同志说得很直接。
我脑子嗡的一声。这两项罪名,随便坐实一个,我的政治生命就结束了。
“我没有。”我说。
“有没有,调查了才知道。”王同志说,“从今天起,你暂停工作,配合调查。暂时不能离开市区,随时保持联系畅通。”
他们走了。
周志刚拍拍我的肩膀:“别太担心,清者自清。”
话是这么说,但我能看出他眼里的同情——或者说,是怜悯。
消息很快传开了。一上午,好几个平时见面打招呼的同事,现在都躲着我走。去食堂吃饭,周围几桌都没人坐。
下午,我回了家。
林静在医院值班,家里空荡荡的。我坐在沙发上,脑子一片空白。
举报我的人是谁?李卫东?赵建国?孙长海?还是其他人?
我在青林镇四年,确实得罪过一些人。修路征地时,有几个村干部想多要补偿,我没同意。扶贫款发放时,有亲戚托关系想多领,我拒绝了。
但收受好处?我连饭都没吃过别人一顿。
手机响了,是郑国平打来的。
“在家?”他问。
“嗯。”
“等着,我过来。”
二十分钟后,郑国平来了,一个人,没带司机。
他坐在我对面,点了根烟。我注意到,他夹烟的手指有些发抖——那是气的。
“是我连累了你。”他说。
“郑市长,别这么说。”
“就是连累。”郑国平深吸一口烟,“那些人动不了我,就动你。这是给我警告,让我收敛。”
“那您……”
“我收敛个屁!”郑国平爆了句粗口,“他们越是这样,我越要干到底!”
他看着我:“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怕。但我没做错事,不怕查。”
“好。”郑国平掐灭烟,“我已经给纪委打了招呼,必须彻查,还你清白。在这之前,你受点委屈。”
“我明白。”
郑国平走后,我给林静打了电话,简单说了情况。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去请假,回来陪你。”
“不用,你忙你的。”
“你是我丈夫。”林静声音很轻,“这个时候,我不陪你谁陪你?”
晚上林静回来了,还买了菜。她做饭,我帮忙打下手,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知道,她在担心。切菜时差点切到手,炒菜时盐放了两遍。
吃饭时,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如果真的……”林静开口,又停住了。
“没有如果。”我说,“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林静点点头,眼泪却掉下来了。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想在青林镇的点点滴滴,想有没有什么地方疏忽了,留下了把柄。
想到凌晨三点,确定没有。
然后开始想,如果这次挺过去了,以后怎么办?继续跟着郑国平干?还是找机会调走?
想着想着,天亮了。
调查进行了半个月。纪委的人去了青林镇,走访了村干部、村民,查了账目,核对了项目资料。
那半个月,我每天待在家里,看书,看电视,偶尔出门买菜。碰到邻居,他们看我的眼神都有些异样。
林静请了年假,在家陪我。她不说安慰的话,就是陪我坐着,或者拉着我出去散步。
第十六天,王同志打来电话:“陈明同志,调查结束了。举报内容查无实据,你可以恢复工作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林静走过来,抱住我:“结束了。”
“嗯,结束了。”
第二天,我去上班。走进市政府大楼,很多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有惊讶,有同情,也有敬佩。
周志刚在办公室等我:“小陈,受委屈了。”
“没事。”
“郑市长在办公室等你。”
我去了郑国平办公室。他正在看文件,见我进来,指了指沙发:“坐。”
“调查结果出来了。”我说。
“我知道。”郑国平放下文件,“但事情没完。他们这次没扳倒你,下次还会想别的办法。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不怕。”
“不怕就好。”郑国平站起身,走到窗前,“改革已经进入深水区了。接下来每一步,都会更难。”
第八章
郑国平最终没能完成他所有的改革计划。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省委组织部找他谈话。谈话内容没人知道,但谈话后第三天,调令就下来了:郑国平同志调任省农业厅副厅长,不再担任市长。
明面上是平调,实际上是明升暗降。
消息传开那天,市政府里气氛很微妙。有人惋惜,有人庆幸,更多的人保持沉默。
郑国平离任前,把我叫到办公室。
“我走了,你有什么打算?”他问。
“听组织安排。”
郑国平笑了:“这时候就别打官腔了。说实话。”
我想了想:“我想继续把您没做完的事做下去。”
“难。”郑国平摇头,“新来的市长叫吴启明,是从外地调来的。这个人我了解过,很稳重,不会像我这么激进。”
“那改革就停了?”
“不会停,但会慢下来。”郑国平说,“你要有耐心。改革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有时候需要迂回,需要等待。”
“我等不了。”我说,“老百姓等不了。”
郑国平看着我,眼神复杂:“你跟我年轻时很像。有热血,有冲劲,想改变世界。但你要记住,在这个体制里,光有热血不够,还得有智慧,有韧性。”
“我记住了。”
“我已经跟吴市长谈过了,建议他继续用你。”郑国平说,“他对你印象不错,应该会留你在办公厅。但你也要调整心态,适应新的领导风格。”
“明白。”
郑国平离任那天,我去送他。车子开走前,他握着我的手:“好好干。以后的路,靠你自己走了。”
“郑厅长,您也多保重。”
车子驶出市政府大院,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回到办公室,周志刚来找我:“小陈,吴市长要见你。”
新市长吴启明五十岁左右,个子很高,戴金丝眼镜,说话声音温和。
“陈明同志,坐。”他指了指沙发,“郑市长走前,特别跟我推荐了你。说你是个人才,了解基层,敢于直言。”
“郑市长过奖了。”
“不过奖。”吴启明微笑,“我看过你写的材料,确实有思想。这样,你还继续在秘书一处工作,主要负责综合材料的起草。”
“是。”
“另外,”吴启明顿了顿,“郑市长在任时推动的一些改革,我们要继续推进。但方式方法要调整,要更稳妥,更注重实际效果。”
“我理解。”
离开市长办公室,我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
果然,接下来的几个月,改革明显放缓。
农村医疗改革试点还在继续,但范围没有扩大。乡村道路建设资金被压缩了三分之一。扶贫资金直达机制虽然保留了,但增加了审批环节。
郑国平在时制定的很多措施,都被打了折扣。
我在秘书一处的工作也变了。吴启明不喜欢太尖锐的材料,喜欢四平八稳的表述。我写的稿子,经常被他改得面目全非。
周志刚私下跟我说:“小陈,你要适应吴市长的风格。他这个人,喜欢稳妥,不喜欢冒险。”
“但有些问题,不冒险解决不了。”
“那是领导考虑的事。”周志刚说,“我们的职责是把领导的想法落实好。”
我无话可说。
那段时间,我过得很压抑。每天写那些不痛不痒的材料,参加那些没有实质内容的会议,感觉自己像个工具人。
林静看出来了。
“要不,换个岗位?”她说,“你这样下去,会憋坏的。”
“换到哪里?”
“你们办公厅内部不是有轮岗吗?或者去局委办也行。”
我想了想,摇头:“现在换,别人会说我受不了郑市长调走的打击。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半年。
一九九九年六月,市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第九章
北郊的化工厂发生了泄漏事故。
那是个生产农药的厂子,已经经营了十几年。事故发生在凌晨三点,一个储存罐破裂,有毒气体泄漏,顺风飘向下风向的三个村子。
天亮时,已经有上百人出现中毒症状,被送往医院。
市政府紧急召开会议。吴启明脸色铁青,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事故原因查清楚了吗?”他问。
安监局局长擦着汗:“初步判断是设备老化,加上操作不当。”
“伤亡情况呢?”
“目前有三十七人住院,其中五人重症。还有很多人有轻微症状,在观察。”
“污染范围?”
“已经扩散到三个村,约两千人受影响。”
各部门负责人开始汇报,但说来说去,都在推卸责任。安监局说企业主体责任没落实,环保局说日常监管有困难,工信局说这是历史遗留问题。
我听不下去了。
“吴市长,各位领导。”我站了起来,“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救人,是控制污染,是安置受影响群众。”
所有人都看着我。
吴启明皱起眉头:“陈明同志,现在是紧急会议……”
“就是因为紧急,我才要说。”我打断他,“这个化工厂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三年前环保检查就发现存在隐患,要求整改,但一直没落实。如果我们当时就下决心关停,就不会有今天的事故。”
会议室安静了。
“你说什么?”吴启明问。
“我说,这次事故不是偶然,是必然。”我豁出去了,“北郊一带的化工企业,普遍存在环保和安全问题。但我们一直以保就业、保税收为由,放任不管。这次是泄漏,下次可能就是爆炸。到时候,谁来负责?”
没有人说话。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吴启明终于开口。
我深吸一口气:“我建议立即成立事故处置指挥部,统一指挥。第一,全力救治中毒人员,费用先由市财政垫付。第二,彻底关停肇事企业,并对其余化工企业进行排查,该关的关,该停的停。第三,做好受影响群众的安置和赔偿工作。”
“这样做,会影响经济发展。”有人提出。
“如果经济发展要以群众的生命健康为代价,这样的发展有什么意义?”我反问。
又是沉默。
吴启明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就按陈明同志说的办。成立指挥部,我任总指挥,陈明同志任副总指挥,具体负责现场处置。”
散会后,周志刚拉住我:“小陈,你太冲动了。”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是事实,但……”周志刚叹气,“你知道这个化工厂是谁的吗?是孙长海的外甥开的。”
我一愣。
“孙局长虽然退了,但关系还在。”周志刚说,“你这么搞,会得罪很多人。”
“得罪就得罪吧。”我说,“总不能看着老百姓中毒不管。”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住在指挥部。
救治工作很顺利,所有中毒人员都得到了及时治疗,没有死亡病例。但关停企业遇到了巨大阻力。
化工厂老板,也就是孙长海的外甥,带着几十个工人围堵指挥部,说关厂就是砸他们的饭碗。
“陈指挥,我这厂子开了十几年,养活了上百号人。你说关就关,这些人怎么办?”他质问我。
“你的厂子造成了污染,让人中毒,必须关。”我态度坚决。
“我可以整改!”
“整改是以后的事,现在是停产整顿。”
“你这是不给我们活路!”
“是你不给下游群众活路。”我说,“你的厂子一天不关,污染就存在一天。你是要你一百多工人的饭碗,还是要下游几千人的健康?”
他答不上来。
除了工厂老板,还有很多人来说情。有县里的领导,有局委办的头头,甚至还有省里某位领导秘书打来的电话。
我都顶住了。
吴启明这次很支持我。他在一次会议上说:“环保问题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谁来说情都没用。”
一个月后,肇事化工厂被彻底关停。北郊另外七家存在问题的化工企业,三家关停,四家停产整顿。
污染治理也同步进行,受影响的三个村,水源和土壤都进行了检测和修复。
事故处理结束后,吴启明找我谈话。
“陈明同志,这次你做得很好。”他说,“我以前对你有偏见,觉得你是郑国平的人,不好用。但这次让我看到,你是真的想干事,能干事。”
“谢谢吴市长。”
“不过,你的性格还是太直。”吴启明说,“在体制内工作,要有原则,也要有灵活性。”
“我明白。”
“市里准备选拔一批年轻干部到基层任职。”吴启明说,“我打算推荐你去丰源县当副县长,主抓农业和扶贫。你觉得怎么样?”
丰源县是全市最穷的县之一。
“我愿意去。”我说。
“好。”吴启明点头,“基层需要你这样的干部。好好干,干出成绩来。”
第十章
二零零零年一月,我正式到丰源县报到。
丰源县在山区,从市里开车要三个小时。路不好走,一路颠簸,窗外是连绵的群山,光秃秃的,没什么树。
县长叫周海涛,四十多岁,黑黑壮壮,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陈副县长,欢迎欢迎。”他跟我握手,“咱们丰源条件差,你从市里来,要受苦了。”
“周县长客气了,我就是来干事的。”
“干事好。”周海涛笑笑,“不过陈副县长,我得先给你打个预防针。丰源穷,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年来过多少干部,哪个不是满怀信心来,最后灰头土脸走?有些事,急不得。”
“我明白。”
我的办公室在县政府二楼,朝北,冬天很冷。屋里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很简单。
安顿下来后,我开始调研。
第一个月,我跑了全县十二个乡镇。越跑心里越沉。丰源的贫困,比我想象的还严重。
山多地少,土地贫瘠,粮食产量低。交通不便,很多村还不通公路。教育落后,很多孩子上完小学就不读了。产业单一,除了种地就是外出打工。
但也不是没有希望。
丰源山多,山里有很多野生药材和山货。猕猴桃、板栗、核桃、野生菌,还有天麻、茯苓等中药材。只是没有销路,卖不上价钱。
调研结束后,我写了一份报告,提出发展特色种植养殖业,打通销售渠道,增加农民收入。
报告交上去,周海涛看了,摇摇头。
“陈副县长,你这个想法,前任也提过。”他说,“但实现不了。山货是有,可咱们离市场太远,运输成本高,没人愿意来收。老百姓辛辛苦苦采了东西,卖不出去,最后还是烂在家里。”
“我们可以主动去找市场。”我说。
“找过。”周海涛叹气,“我去省城跑过三次,人家一听是丰源来的,连门都不让进。太偏了,运输是个大问题。”
“我想再试试。”
周海涛看了我一会儿:“你真想试?”
“真想。”
“那行。”他说,“需要县里支持什么,你说话。”
我带着县农业局的两个人,准备了样品,去了省城。
第一站是省农产品批发市场。我们找到一家做干果批发的店铺,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很精明。
“丰源来的?”她看了看我们的样品,“东西倒是不错,但你们那儿太远了。运费太高,不划算。”
“我们可以组织货源,集中运输,降低成本。”我说。
“那也不行。”女老板摇头,“你们产量不稳定,今天有明天没有的,我没法跟客户交代。”
连跑了三家,都是这个结果。
第四天,我们找到一家药材公司。老板姓刘,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看我们的天麻样品。
“品相不错。”他说,“就是量太小。”
“量可以上去。”我说,“只要您收,我们可以组织农户扩大采集。”
“价钱呢?”
“按市场价。”
刘老板想了想:“这样吧,我先收一批试试。如果质量稳定,咱们可以签长期合同。”
我们当场签了五千斤天麻的订单。
回到丰源,我立即召集各乡镇开会,布置采集任务。
刚开始,很多农户不信。
“又是领导搞形式吧?”一个老农说,“前年也说收山货,我们采了,最后说不要了,白忙活。”
“这次不一样。”我说,“我们有订单,签了合同的。”
“合同?那东西能信吗?”
我没办法,只好让村干部带头。青山乡的乡长李大山第一个响应,组织村民上山采天麻。
半个月后,第一批天麻送到省城,刘老板验收合格,当场付款。
钱拿回来那天,李大山给我打电话,声音激动得发抖:“陈副县长,钱到了!采得最多的那户,挣了八百多!”
消息传开,全县都轰动了。
第二个月,采集山货的农户增加了一倍。
第十一章
山货销售打开局面后,我开始推动第二步:发展种植业。
野生资源有限,要持续增收,必须搞人工种植。我选了三个品种:天麻、茯苓和食用菌。
但很快就遇到了问题。
首先是技术。很多农户没种过这些东西,不知道怎么种。县农业局的技术员也不懂,只能照本宣科。
其次是资金。买菌种、建大棚需要钱,很多农户拿不出来。
我向市里申请了五十万扶贫资金,又请了省农科院的专家来讲课。
技术问题解决了,资金问题也解决了,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有些村干部把扶贫资金挪用了。绿水乡的一个村,支书拿买菌种的钱去修了村里的祠堂。等我们发现时,菌种季节已经过了。
还有些农户不配合。觉得种药材太麻烦,周期长,不如种粮食稳当。
我意识到,光给钱给技术不够,还得有好的组织方式。
我提出了一个新的办法:成立专业合作社。县里出资金和技术,村里出土地和劳力,合作社统一管理,收益按比例分配。
这个想法一提出来,就遭到了反对。
“合作社?那不是又回到大集体了?”周海涛第一个质疑。
“不一样。”我说,“合作社是自愿加入,自主经营,不是强迫命令。”
“农民能愿意?”
“试试看。”
我选了全县最穷的石头乡试点。石头乡在深山里,全乡八千多人,贫困户占了一半以上。
石头乡的乡党委书记叫王德发,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党员,在乡里干了三十年。
我去找他时,他正在地里帮村民收玉米。
“王书记,我是县里的韩副县长,想跟你商量个事。”
王德发直起腰,擦了擦汗:“陈副县长,您这是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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