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时,胡景明正在看一份财务报表。
窗外是深灰色的楼宇,玻璃映出他模糊的侧影。
卢晓雪的声音带着哭腔,透过电流传来,有些失真。
她说,胡总,我怀孕了。
她说,已经三个月了。
她说,孩子是您的,您得负责。
胡景明没说话,指尖在冰冷的实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想起三个月前那趟出差,想起酒店走廊暖昧昏黄的灯光。
想起那只执意搀扶他胳膊的、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
然后他听见自己很轻地笑了一声,对着话筒说:“是吗?”
“可那晚,我根本碰不了你。”
电话那头,哭声戛然而止。
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嘶嘶作响,像某种预兆。
01
深夜十一点,写字楼只剩下零星几盏灯。
胡景明靠在椅背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界处有些模糊。
德林集团的并购案卡在估值上,对方咬得很死。
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混着中央空调微弱的嗡鸣。
门被轻轻敲响,两下,停顿,再一下。
“进。”
卢晓雪端着咖啡走进来,脚步很轻。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落在颈边。
“胡总,您的美式,没加糖。”
杯子放在桌上,没发出什么声音。
胡景明“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屏幕。
“您还不回去吗?已经挺晚了。”
卢晓雪没立刻走,声音温软,像浸泡过的棉絮。
“再看会儿。”
“那您注意身体。”
她转身时,针织衫的袖口掠过桌角,带起一丝极淡的香气。
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柔顺剂的味道,干净,但挥之不去。
胡景明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苦,温度刚好。
他瞥见卢晓雪坐回外间的工位,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小台灯。
昏黄的光晕拢着她,她在低头整理文件,侧影看起来很专注。
这个秘书来了三个月,做事细致,话不多,分寸感很好。
好得有些过分。
胡景明关掉文档,打开内部通讯录。
光标在“赵炎彬”的名字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
窗外,城市的光污染给夜空染上一层暗红。
像一块陈旧的淤血。
02
去南城出差是早就定下的。
高铁上,卢晓雪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一直在看项目资料。
她偶尔低声念几个数据,眉头微蹙。
胡景明靠窗,看着飞速倒退的田野和电线杆。
初秋的天气,田野是灰黄的一片,间或有绿色的塑料大棚闪过。
“胡总,对方负责接待的王总,好像特别能喝。”
卢晓雪合上资料,轻声说。
“听说过。”
“那……晚上我帮您挡一些?”
她转过头,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胡景明看了她一眼。
“不用。”
酒局设在当地一家老牌酒楼,包间叫“满庭芳”。
红木桌椅,仿宫灯,空气里是油腻的饭菜味和烟酒气。
王总果然热情,杯子里倒的是五十二度白酒。
“胡总,远道而来,必须满上!”
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胡景明喝了两杯,胃里开始烧。
卢晓雪坐在他旁边,给自己也倒了一点,站起来敬王总。
“王总,我们胡总胃不太好,这杯我代他敬您,您多关照。”
她声音甜,笑容也甜,仰头把酒喝了。
王总哈哈笑,眼神在卢晓雪脸上转了一圈。
“胡总好福气啊,秘书又漂亮又得力。”
胡景明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卢晓雪又喝了几杯,脸颊飞起红晕,眼神却还清明。
她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放到胡景明碟子里。
“胡总,您吃点东西压压。”
碟子是白瓷的,鱼肚那块肉,很嫩,淋着酱油和葱丝。
胡景明没动那块鱼。
他看见卢晓雪用纸巾擦嘴角时,指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03
回酒店的路上,胡景明觉得头重脚轻。
白酒的后劲混着车里空调的暖风,一阵阵往上涌。
车窗外的街灯拉成长长的、流动的光带。
卢晓雪坐在副驾驶,小声跟司机确认明天开会的时间。
她的声音有点飘,但条理清晰。
酒店大堂灯火通明,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脚步声带着回音。
电梯镜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胡景明靠在轿厢壁上,闭着眼。
卢晓雪按了楼层,十二楼。
“胡总,您还好吗?”
“没事。”
电梯门开,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
壁灯是暖黄色的,光线软弱,照不出多远。
胡景明的房间在走廊尽头,1218。
他摸出房卡,刷了一下,绿灯没亮。
又刷一下,还是没反应。
“好像消磁了。”
卢晓雪接过房卡,“我去前台帮您重新弄一下。”
“不用,我自己……”
话没说完,胃里一阵翻搅。
胡景明扶住墙壁,额头上沁出冷汗。
“您别动,我扶您去我房间坐一下,我房间近。”
卢晓雪不由分说,架起他的胳膊。
她的力气比看起来大,胳膊箍得很紧。
胡景明想挣开,但头晕得厉害,脚下发软。
1206,房门开了。
是个标准间,两张床,其中一张铺着卢晓雪的浅灰色睡衣。
空气里有和她身上一样的柔顺剂味道。
“您坐,我去前台。”
卢晓雪把他扶到靠窗的椅子上,快步出去了。
胡景明撑着头,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
霓虹灯招牌在远处闪烁,红蓝绿黄,模糊成一片。
他听见走廊里隐约有脚步声,很轻,很快,由远及近。
不是卢晓雪的高跟鞋声。
门锁“嘀”了一声。
卢晓雪回来得很快,手里拿着新房卡。
“好了,胡总,我扶您过去。”
这次,她几乎是半抱着他把人搀起来。
走廊依旧安静,地毯柔软。
1218的房门打开,里面一片漆黑。
卢晓雪摸索着开了灯,把他扶到床边坐下。
“您早点休息。”
她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
“需要我帮您倒杯水吗?”
“不用,谢谢。”
门轻轻关上了。
胡景明坐在床边,听着门外脚步声远去。
他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那柔顺剂的味道,似乎沾上了一点。
04
三个月,过得很快,也过得很慢。
德林集团的案子终于敲定,胡景明忙得脚不沾地。
卢晓雪还是那样,妥帖,安静,存在感恰到好处。
直到周五下班前,她发来一条消息。
“胡总,有点私事,想麻烦您一会儿。”
“方便的话,七点,公司楼下转角咖啡厅。”
消息后面跟着一个抱歉的表情符号。
胡景明回了一个“好”。
咖啡厅人不多,灯光昏暗,每张桌子上点着蜡烛。
卢晓雪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白水。
她没穿职业装,换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
看到胡景明,她立刻站起来,眼睛有点红。
“胡总。”
“坐。”
胡景明点了一杯冰美式,没加糖。
服务生走开,空气突然变得粘稠。
卢晓雪双手捧着水杯,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吸鼻子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胡总……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胡景明没接话,等着。
冰美式送来了,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我……我怀孕了。”
她终于抬起头,眼眶里蓄满泪,要落不落。
“医生说,快三个月了。”
胡景明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冰,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起一阵凉意。
“所以?”
“是……是您的。”
眼泪掉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出差那晚,在您房间……您不记得了吗?”
卢晓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您当时喝多了,我送您回去,您拉着我……”
她停住,用手背抹眼泪,动作有些仓皇。
胡景明放下杯子,玻璃磕碰大理石台面,发出“嗒”的一声。
他看着卢晓雪。
看着她颤抖的睫毛,泛红的鼻尖,紧抿的嘴唇。
看着她裙子腰身处,确实有了些许不明显的弧度。
“我的?”
他的声音很平稳,甚至没什么起伏。
卢晓雪用力点头,泪眼婆娑。
“胡总,我知道不该这样……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您得负责。”
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是慵懒的爵士钢琴,一个音一个音,慢悠悠地敲。
胡景明身体向后,靠进卡座的皮质靠背里。
他手指交叉,放在桌沿。
“小卢,你先别哭。”
“这种事,急不得。”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再做个检查。”
“确认一下时间,也看看孩子的情况。”
他的语气温和,甚至称得上体贴。
卢晓雪的哭声顿了一下,抬起泪眼看他。
眼神里有惊讶,有迟疑,还有一丝松口气的迹象。
“胡总……”
“好了,先这样。”
胡景明站起身,从钱夹里抽出两张纸币,压在杯子下。
“早点回去休息。”
他走出咖啡厅,初秋的晚风已经带了凉意。
钻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
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杨总监,是我,胡景明。”
“有件事,想私下请你帮个忙。”
电话那头,财务总监杨丽萍的声音清醒冷静。
“你说。”
“帮我查一个人。”
“查谁?”
“卢晓雪。”
胡景明看着后视镜里,咖啡厅门口,那个穿着蓝裙子、正在擦眼泪的身影。
“查她过去三个月的银行流水。”
“还有,三个月前,南城出差那几天的详细行程。”
“所有开销,票据,越细越好。”
杨丽萍沉默了几秒。
“出事了?”
“可能。”
“明白了。”
电话挂断。
胡景明发动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
路灯的光划过车窗,一道,又一道。
像无声的检阅。
05
杨丽萍的回复来得很快。
周一下午,一份加密文件发到胡景明私人邮箱。
附件是几张扫描件和整理好的表格。
胡景明关上办公室的门,拉下百叶窗。
屏幕的光冷冷地照着他的脸。
卢晓雪的工资卡流水很干净,每月固定存入,消费多是日常开支。
但另一张卡,开户行在外地,近半年有几笔不大不小的进账。
汇款方是几家不同的咨询公司,名字陌生。
金额加起来,够买一辆不错的车。
胡景明记下那几家公司的名字,发给一个相熟的老同学。
对方在工商系统工作。
出差南城的报销单据贴在标准的A4纸上。
高铁票,酒店发票,餐饮票据,出租车票。
时间,地点,金额,吻合。
但胡景明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张出租车票上。
日期是入住酒店的第二天上午。
时间,九点十七分。
起点,酒店。
终点,南城市妇幼保健院。
乘车人签字栏,是卢晓雪清秀的字迹。
车费,四十二元。
旁边用曲别针别着一张医院的门诊收费票据。
妇科,检查费。
日期时间,完全吻合。
胡景明靠向椅背,电脑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要下雨了。
他拿起内线电话。
“小卢,进来一下。”
卢晓雪很快敲门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
“南城出差那次,你第二天上午是不是不舒服?”
胡景明语气随意,像闲聊。
“去医院了?”
卢晓雪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笔记本边缘。
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啊……是,那天早上有点肚子疼。”
“可能是水土不服,就去医院看了看。”
“没什么大事,开了点药。”
她语速比平时快一点,脸上带着惯有的、温顺的笑容。
“怎么没跟我说?”
“一点小毛病,不想麻烦您。”
胡景明点点头,目光落在她依然平坦的小腹。
“现在呢?身体还好?”
“挺好的,谢谢胡总关心。”
“孩子的事,我跟家里商量了一下。”
胡景明语气放缓,显得慎重。
“总得有个稳妥的安排。”
“这周末,我让司机接你,去个安静的地方,我们详细谈谈。”
卢晓雪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很快又被低垂的眼睑遮住。
“好的,都听您安排。”
她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胡景明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老同学的回复邮件跳了出来。
那几家给卢晓雪汇款的咨询公司,法人代表各不相同。
但追溯股权层层穿透之后。
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控股方。
一家注册在海外的资本公司。
而那家资本公司的国内业务联络人,名字赫然是——
赵炎彬。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砸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泪痕。
胡景明关掉邮件,拿起手机。
屏幕的光,映亮他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了然。
他删掉了通话记录和邮件。
然后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
关键词:南城,悦豪酒店,三个月前,监控录像。
法律规定,酒店监控保存期限。
至少九十天。
今天,是第八十九天。
06
杨丽萍把车停在街角暗处。
她没熄火,雨刮器规律地摆动,刮开玻璃上不断流淌的雨水。
“你真要去?”
她侧头看副驾的胡景明。
胡景明望着对面那家灯火通明的私人会所。
“赵炎彬常来这里。”
“我知道。”
“卢晓雪十分钟前进去了,二楼,‘听竹’包间。”
杨丽萍递过一个微型录音笔,指甲剪得干净整齐。
“小心点。”
胡景明接过,揣进大衣内袋。
“财务那边,最近赵炎彬有什么动静?”
“他在暗中收购一些小股东的散股。”
“动作很隐蔽,用的也是海外代理。”
杨丽萍声音压低。
“老沈那边,他最近也跑得挺勤。”
沈德贵,公司元老,手里握着不少股份,说话有分量。
胡景明点点头,推开车门。
冷雨和风立刻灌进来。
他竖起衣领,穿过湿漉漉的街道。
会所门童认出他,略感意外,还是恭敬地引他进去。
胡景明没去二楼,径直走向一楼的茶室。
他要了壶龙井,坐在靠窗的位置。
这个角度,能看见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茶香袅袅,温热的白气升腾。
楼梯上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卢晓雪下来了,脸颊比平时更红润些。
她手里多了一个精致的手提袋,印着某个奢侈品的logo。
赵炎彬跟在她身后,一只手很自然地虚扶在她腰后。
两人在楼梯口低声说了几句。
赵炎彬脸上带着笑,那笑容胡景明很熟悉。
志在必得的,带着点轻蔑的笑。
卢晓雪点点头,拎着手提袋,脚步轻快地走向门口。
赵炎彬则转身上了楼。
胡景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却有些涩。
他拿出手机,调出老同学刚刚发来的另一份资料。
卢晓雪入职前的简历,光鲜漂亮。
但其中一段实习经历,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又是那家海外资本。
而推荐她进入公司的人力资源总监。
上个月刚和赵炎彬打过一场高尔夫。
雨丝斜打在窗玻璃上,外面的霓虹灯晕开模糊的光团。
胡景明想起那晚酒店房间里的黑暗。
想起卢晓雪身上挥之不去的柔顺剂味道。
想起她第二天独自去妇幼保健院的出租车票。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脑子里渐渐清晰。
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
动机有了,时机有了,人证(她自己)有了。
物证呢?
能一锤定音,证明那晚清白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放下茶杯,瓷杯底碰着托盘,清脆一响。
手机屏幕自动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茶室的香薰机默默喷着白雾,是廉价的檀香味。
胡景明招来服务生结账。
走出会所时,雨小了些,变成冰冷的雨雾。
他坐回杨丽萍的车里,大衣肩头洇开深色的水迹。
“怎么样?”
“见了。”
胡景明系上安全带。
“还得再查一件事。”
“什么?”
“三个月前,在南城。”
“我喝酒那晚之前,是不是吃过别的东西?”
杨丽萍疑惑地看他。
胡景明目光看着前方被雨淋湿的、闪烁的车尾灯。
“我记得那晚酒局前,在酒店餐厅简单吃了点。”
“好像有一道海鲜汤。”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杨丽萍。
“我对贝类严重过敏。”
“你知道的。”
07
记忆像浸了水的旧照片,需要用力拧干,才能看清细节。
南城,悦豪酒店,自助餐厅。
晚上六点半,酒局前。
胡景明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碗汤,几样清淡小菜。
卢晓雪坐在他对面,盘子里东西也很少。
“胡总,这海鲜汤看起来不错。”
她指了指汤档口。
“您尝尝?”
汤是乳白色的,冒着热气,里面有虾仁、瑶柱丝和青菜。
胡景明对贝类过敏,但瑶柱丝很少,混在汤里不易察觉。
他当时有些心不在焉,想着晚上的谈判。
喝了几口。
味道很鲜。
半小时后,在去酒局的车上,他开始觉得皮肤发痒。
脖子,手腕,起了些小红点。
他知道过敏犯了。
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常年备着抗过敏药。
氯雷他定。
他吞了一片,药效很快,痒感慢慢消退。
但嗜睡的副作用也随之而来。
酒局上那几杯白酒,像催化剂。
把药力猛地推了上来。
头重脚轻,意识模糊。
原来如此。
不是酒量变差了。
是药。
胡景明站在自家书房的药柜前。
柜子里整齐摆放着各种常用药。
他找出那板氯雷他定,铝箔包装,还剩三片。
生产批号,有效期。
他拍了张照,发给一个做医生的朋友。
“帮我个忙。”
“查一下这个批次的氯雷他定,详细成分和副作用说明。”
“特别是,如果和酒精相互作用,会有什么效果。”
朋友很快回复:“正规药品,但说明书强调,服药期间忌酒。”
“可能引起严重嗜睡、头晕,甚至短暂意识障碍。”
“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确认点事。”
胡景明放下手机,拿起那板药,对着灯光看。
铝箔上的压痕,药片圆润的边缘。
那晚,他吃下去的,就是其中一片。
这能证明什么?
证明他当时状态不佳。
但证明不了“什么都没发生”。
卢晓雪完全可以声称,是在他意识模糊时“被动”发生了关系。
法律上,那依然算。
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证明他当时,连“被动”的能力都没有。
胡景明走到窗边,夜色浓重。
城市像一个巨大的、呼吸着的黑色生物。
他想起酒店房间。
进门左手边是卫生间。
马桶,洗手台,淋浴间。
洗手台旁边,通常有个小台子。
放什么呢?
酒店提供的免费物品。
牙膏,牙刷,梳子,剃须刀。
还有……一次性剃须膏?
不,不一定。
但每个酒店,都会在卫生间留下使用痕迹。
客人的,清洁工的。
如果那晚,卢晓雪真的进了他的房间,并且待了“足够发生什么”的时间。
卫生间里,会不会留下什么?
她的头发?指纹?或者其他更私人的痕迹?
时间过去太久了。
房间早已被打扫过无数遍。
这条线索,渺茫得像夜色里的灰尘。
胡景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玻璃。
发出单调的“叩叩”声。
药效,卫生间,监控……
还有什么?
那晚他醒来时,是凌晨三点。
头疼欲裂,口干舌燥。
他穿着完整的衬衫和西裤,躺在被子外面。
鞋子没脱。
皮带扣硌着肚子,很不舒服。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
半满,已经凉透。
他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卢晓雪走之前倒的。
现在回想,那杯水的位置。
离床沿有点远。
不像是在他躺下后,从床头柜上拿过来放的。
更像是有人放在那里,然后离开了。
而他自己,因为药力和酒精,根本没力气起来喝水。
如果卢晓雪真的和他发生了关系。
会只是倒杯水,然后离开?
会不帮他脱掉鞋子、盖好被子?
会让他就这么穿着皮带硌人的西裤,直接昏迷到天亮?
胡景明转身走回书桌,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旧的铁皮盒子。
打开,是一些零碎杂物。
他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个小塑料瓶。
瓶身上贴着标签,手写的字迹有些褪色。
“地西泮片,睡前半片,必要时一片。”
这是很多年前,他失眠严重时医生开的助眠药。
早已过期。
但此刻,他看着这个小瓶子。
脑子里一个念头,像冰冷的针,慢慢刺了出来。
出差那晚,他吃的抗过敏药,会致人昏睡。
但卢晓雪需要他“睡”得更沉。
沉到任人摆布,毫无知觉。
沉到第二天醒来,除了头痛和模糊的记忆,什么具体细节都抓不住。
如果,那杯水里……
有点别的东西呢?
08
悦豪酒店的安保部经理姓吴,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
他隔着办公桌打量胡景明,眼神里有职业性的警惕。
“胡先生,监控有规定,不能随便调看。”
“我理解。”
胡景明把一份律师函的复印件推过去,语气平和。
“只是涉及一些个人隐私纠纷,需要确认那晚的情况。”
“我的当事人,”他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公司长期合作的法律顾问陈律师,“有权了解。”
陈律师扶了扶眼镜,补充了几句相关法律条文。
吴经理拿起律师函看了看,又看看他们俩。
“三个月前的监控……不一定还在。”
“系统自动覆盖周期是九十天。”
胡景明看了一眼手机日期。
“今天,刚好是第八十九天。”
吴经理搓了搓手,有些为难。
“就算在,也只能在监控室看,不能拷贝。”
“可以。”
监控室狭小,布满屏幕,空气里有电子设备发热的味道。
吴经理操作着电脑,调取三个月前那个日期的记录。
“您住1218,走廊摄像头是HD-07号。”
画面跳出来,黑白的,分辨率不高。
时间:22:47。
卢晓雪搀扶着胡景明,出现在走廊。
她几乎是用肩膀顶着他往前走。
胡景明脚步虚浮,头垂得很低。
到了1218门口,卢晓雪单手拿着房卡开门。
门开了,她扶着他进去。
画面里,门关上。
时间:22:51。
“就这些?”陈律师问。
“这个摄像头只照走廊。”
吴经理切换了另一个画面。
“这是电梯厅的。”
时间滚动。
22:52,卢晓雪从房间出来。
她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
然后走向电梯。
22:54,她进入电梯,下楼。
“看起来,卢女士只进去了不到三分钟。”
陈律师低声说。
胡景明盯着屏幕。
“能看电梯内部的监控吗?”
电梯内部的画面更模糊些。
卢晓雪独自站在轿厢里,面对电梯门。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空洞。
右手一直揣在外套口袋里。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她走出去。
时间是22:56。
从进入房间到离开酒店,总共不到十分钟。
这不像一场“亲密接触”的时间。
倒像是完成某个“流程”的时间。
“酒店大门外的监控呢?”
胡景明问。
吴经理又调出一个画面。
酒店正门,雨棚下。
22:57,卢晓雪走出来。
她没有叫车,也没有等待。
而是径直向右,快步走入酒店侧面的一条小巷。
那条巷子,没有监控。
时间,22:58。
画面定格在她消失在巷口的背影。
“她没回自己房间?”
吴经理查了一下。
“1206房间的楼道监控显示,她当晚没有再回去。”
“直到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分,才从外面回来。”
胡景明和陈律师对视一眼。
“也就是说,”陈律师缓缓道,“从晚上十点五十八分,到次日早上七点二十分。”
“卢晓雪女士的行踪,是空白的。”
“超过八个小时。”
监控室里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
屏幕的光映在胡景明脸上,明明灭灭。
他想起那杯放在床头柜上的、凉透的水。
想起自己醒来时硌着肚子的皮带扣。
想起卢晓雪第二天独自去妇幼保健院的出租车票。
散落的碎片,正在一片片拼凑起来。
但还差最后一块。
最致命的那一块。
“吴经理。”
胡景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酒店房间的清洁记录,能查吗?”
“比如,第二天打扫1218房间时,有没有……异常?”
“或者,有没有额外清理过什么……特殊物品?”
吴经理皱了皱眉。
“这个……时间太久了,清洁工不一定记得。”
“而且记录本只记常规事项。”
“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
“如果客人有特殊要求,或者房间有损坏、遗失物品,前台会有备注。”
“我可以帮你查一下系统里的客房备注。”
电脑键盘被敲响。
屏幕上滚过一行行数据。
吴经理眯着眼看。
“1218……三个月前……入住备注……”
“啊,有一条。”
他停住,指着屏幕。
“客人离店后,客房部检查报告。”
“1218房间。”
“备注:卫生间垃圾桶内,发现少量沾有不明污渍的纱布及棉签。”
“已按医疗废弃物处理。”
胡景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医疗废弃物?”
“是的,系统是这么标的。”
“谁处理的?”
“值班保洁,王秀兰。不过她上个月回老家了。”
“有照片吗?当时。”
“没有,只有文字记录。”
陈律师的眉头紧紧锁起。
“纱布和棉签……”
胡景明慢慢站起身。
“吴经理,谢谢。”
“今天看到的内容……”
“我们明白,按规定,不会外传。”陈律师接口道。
走出酒店,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胡景明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
车水马龙,人声嘈杂。
世界依旧忙碌运转,毫无异常。
陈律师跟出来,站在他身边。
“胡总,情况不太妙。”
“时间,地点,动机,人证。”
“现在,可能还有‘医疗痕迹’。”
“如果卢晓雪一口咬定,那晚你们发生了关系,并且你因为醉酒和药物作用,行为粗暴……”
“导致她需要自行处理一些……创伤。”
“甚至,那晚之后她去了医院……”
陈律师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很清楚。
这条“医疗废弃物”的记录,可以被解释成对卢晓雪有利的证据。
胡景明摸出烟,点燃。
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雾。
“陈律师。”
“嗯?”
“你相信巧合吗?”
“海鲜过敏,吃了药。”
“药有副作用,忌酒。”
“但我喝了酒,昏睡不醒。”
“恰好,那晚我的女秘书‘好心’送我回房。”
“恰好,她离开我房间后,失踪了八个小时。”
“恰好,第二天一早,她独自去了妇幼保健院。”
“恰好,三个月后,她怀孕了,时间吻合。”
“又恰好,我的房间垃圾桶里,出现了医疗垃圾。”
胡景明弹了弹烟灰。
“这么多巧合堆在一起。”
“你说,它还是巧合吗?”
陈律师沉默。
“那杯水。”
胡景明继续说,声音很轻,像自语。
“床头柜上那杯水。”
“我一口都没喝。”
“不是因为不想喝。”
他转过头,看着陈律师。
“是因为我醒来时,根本够不着。”
“一个醉到不省人事、需要人扶回房的人。”
“会自己爬起来,走到房间另一头的饮水机,接一杯水。”
“再端回来,放在离自己一臂远的床头柜上。”
“然后,再躺回原处,连鞋子都不脱吗?”
陈律师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的意思是……”
“那杯水,不是给我喝的。”
胡景明把烟蒂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或者说,不是给我‘醒来后’喝的。”
“它是放在那里,给我‘看’的。”
“提醒我,有人照顾过我。”
“坐实‘亲密’的假象。”
阳光穿过高楼间隙,切割出锐利的阴影。
胡景明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
“我还需要两份东西。”
“第一,那晚我服用的抗过敏药的详细成分报告,以及与酒精相互作用后的医学鉴定。”
“要权威机构出具,具有法律效力。”
“第二,卢晓雪第二天去南城妇幼保健院的完整就诊记录。”
“挂号科室,医生诊断,检查结果,取药明细。”
“全部。”
陈律师深吸一口气。
“医院记录,受隐私法保护,极难调取。”
“尤其是这种敏感妇科记录。”
胡景明看向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
“所以,不能走正规途径。”
“你去找杨丽萍。”
“她老家是南城的。”
“她有个表妹,好像就在那家医院工作。”
“财务总监,总有些办法,能‘核对’一些跨区域的费用报销。”
“需要打点的,从我私人账户走。”
陈律师点了点头,脸色凝重。
“如果……如果卢晓雪的就诊记录显示,她那晚之后确实有过妇科检查或治疗……”
“那就更证明她‘受害’了。”
“不。”
胡景明打断他,眼神冷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如果她的就诊记录显示……”
“检查结果是一切正常。”
“或者,诊断是‘未发现近期性行为痕迹’。”
“甚至,只是简单的‘胃肠不适’。”
“那这份记录,就是捅向她自己的刀。”
他顿了顿。
“而且,要查的不仅仅是那一天。”
“查她过去半年,在所有医院、诊所的妇科就诊记录。”
“重点查,有没有重复的、时间靠近的‘怀孕’或‘流产’记录。”
陈律师彻底明白了,后背泛起一丝凉意。
“你怀疑她……”
“我什么都不怀疑。”
胡景明拉开车门。
“我只相信证据。”
“下周五,公司季度高层会议。”
“赵炎彬一定会挑那个时候发难。”
“我们还有七天。”
车子发动,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悦豪酒店的招牌越来越远。
胡景明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回那晚的碎片。
黑暗的房间。
冰凉的水杯。
皮带扣硌在腹部的钝痛。
还有……卫生间。
他猛地睁开眼。
“停车。”
陈律师吓了一跳,靠边停下。
“怎么了?”
胡景明没回答,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是之前拍的,那板氯雷他定。
铝箔背面,印着一个小小的图标。
一个酒杯,上面打了一个红色的斜杠。
“忌酒”。
当时他只拍了正面,没拍这个警示图标。
他立刻把照片发给医生朋友。
“帮我补一份鉴定。”
“重点说明,服用此药后饮酒,可能导致男性……”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可能导致男性暂时性功能抑制或完全丧失。”
“从医学角度,阐述其可能性与原理。”
“同样,要权威,要具有法律效力。”
按下发送键。
胡景明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现在,拼图终于快完整了。
药理学证据。
时间证据。
行为逻辑证据。
就诊记录(潜在的反证)。
还有……赵炎彬的资金往来证据。
杨丽萍那边,应该已经拿到了更清晰的转账路径。
足以证明卢晓雪是他雇佣的。
万事俱备。
只差最后,把所有这些“证据”,摆到该看的人面前。
胡景明重新靠回椅背,对陈律师说:“走吧。”
“回去,还有不少事要准备。”
车子重新启动。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无声的节拍。
像在倒数。
09
公司季度高层会议,定在总部大楼顶层的环形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天际线一览无余。
阳光透过玻璃,在长条会议桌上投下明亮的光块。
空气里漂浮着咖啡的焦苦味和文件纸张特有的味道。
胡景明坐在长桌左侧中段,面前摊着德林并购案的最终报告。
他今天穿了深灰色西装,系了一条暗蓝色的领带。
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人到得差不多了。
总裁老徐坐在主位,翻看着议程。
沈德贵坐在他右手边,慢悠悠地喝着茶。
赵炎彬坐在胡景明斜对面,正侧头和旁边的运营总监低声说笑。
卢晓雪作为胡景明的秘书,没有资格进入核心会议。
她应该等在外面的助理休息区。
会议开始,各项议题按部就班地进行。
数字,图表,市场份额,利润率。
枯燥,但重要。
胡景明发言时,条理清晰,数据精准。
赵炎彬偶尔插话,提几个刁钻问题,都被胡景明不温不火地挡了回去。
气氛看似正常,底下却有暗流。
议程过半,休息十五分钟。
人们起身走动,接咖啡,去洗手间。
赵炎彬走到胡景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胡,德林这案子漂亮,辛苦了。”
他笑容满面,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分内事。”
胡景明淡淡回应。
“对了,”赵炎彬压低声音,用一种熟稔的、带着关切口吻说。
“听说你最近,有点‘私事’要处理?”
“年轻人不懂事,难免的。”
“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胡景明抬眼看他。
“赵总消息很灵通。”
“哪里,关心同事嘛。”
赵炎彬笑笑,转身走开。
胡景明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蔓延。
休息结束,会议继续。
最后一个议题是下季度预算分配。
争论开始激烈,声音也高了起来。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卢晓雪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眶通红。
她没穿职业套装,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下身是深色长裙。
这打扮,在严肃的会议室里,显得突兀而脆弱。
所有人都停下话头,看向她。
老徐皱了皱眉。
“小卢?有事?”
卢晓雪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她走进会议室,脚步有些虚浮。
“徐总……各位领导……”
她声音哽咽,带着绝望的颤音。
“对不起……打扰大家……”
“我实在……实在没有办法了……”
她停在长桌末端,双手紧紧抓着自己毛衣的下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孩子……是胡总的。”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指向胡景明。
眼神里有痛苦,有控诉,还有一丝决绝。
“三个月前,南城出差那晚……”
“他喝醉了,我送他回房间……”
“他……他强迫了我……”
抽泣声淹没后面的话。
但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
一道道目光,像探照灯,聚焦在胡景明身上。
惊愕,怀疑,审视,幸灾乐祸。
赵炎彬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和严肃。
“卢秘书,这种事,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
卢晓雪哭喊,从随身的大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这是医院的检查报告!”
“怀孕,十一周加三天!”
“时间正好对得上!”
她把文件袋摔在会议桌上。
几张纸滑出来,最上面是B超影像,模糊的黑白图像里,有一个小小的孕囊。
“还有……”
她又拿出一个手机,手指颤抖地点开。
“这是我那晚之后……去医院检查的私密照片……”
“下面……有伤……”
“是他……是他强迫我的证据!”
她泣不成声,几乎站立不稳。
会议室里哗然。
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响起。
老徐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德贵放下茶杯,看着胡景明,眼神复杂。
赵炎彬重重叹了口气。
“老胡啊……你这……唉!”
他摇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男人嘛,偶尔犯错,可以理解。”
“但搞出人命,还欺负下属……”
“这性质就严重了。”
所有压力,所有目光,都压在胡景明身上。
他始终安静地坐着。
手指搭在桌沿,指尖微微泛白。
直到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平息。
直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重新聚焦在他这里。
等待他的解释,他的辩白,或者他的失态。
胡景明缓缓抬起头。
目光掠过哭得发抖的卢晓雪。
掠过一脸“沉痛”的赵炎彬。
掠过神色各异的每一位与会者。
最后,落在面前那份冰冷的德林并购案报告上。
然后,他牵起嘴角。
很轻地。
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却异常清晰。
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和一丝荒诞的嘲讽。
“说完了?”
他开口,声音平稳,甚至有点过于平静。
卢晓雪的哭声噎了一下。
赵炎彬皱了皱眉。
胡景明不紧不慢地,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银灰色的U盘。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多媒体控制台。
插入U盘。
投影幕布缓缓降下。
“既然卢秘书提到了南城那晚。”
“不如,我们大家一起看看。”
他点击鼠标。
第一张图片出现在巨大的幕布上。
是一张清晰的照片。
一板氯雷他定片,铝箔包装,背面那个“酒杯加斜杠”的警示图标,被红圈重点标出。
“出差那晚,酒局前,我因误食含贝类食物过敏。”
“服用了这板药中的一片。”
胡景明看向卢晓雪。
“海鲜汤,是你推荐我喝的。”
“记得吗?”
卢晓雪的脸色,白了一分。
第二张图片。
是一份盖有某三甲医院临床药理研究中心公章的分析报告。
文字密密麻麻,但几行加粗的结论,触目惊心:“该批次氯雷他定与乙醇(酒精)存在明确相互作用……”
“可导致深度中枢抑制,严重嗜睡,意识模糊,定向障碍……”
“并可能引起短暂性男性功能抑制……”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胡景明切换下一页。
是酒店走廊的监控截图。
时间戳清晰:22:51-22:52。
“这是卢秘书扶我进入1218房间,和独自离开的时间。”
“间隔,一分零七秒。”
“这是电梯监控,卢秘书离开酒店的时间:22:56。”
“这是酒店侧巷出口的监控,卢秘书步行离开,并未返回。”
“这是卢秘书再次出现在酒店监控中的时间:次日,上午7:20。”
“中间,有超过八个小时的空白。”
“一分多钟,能做什么?”
“八个小时,又能做什么?”
“卢秘书,你要不要,跟大家解释一下?”
卢晓雪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第三张图片。
是南城市妇幼保健院的门诊系统后台截图(关键信息已打码)。
挂号时间:次日9:05。
科室:消化内科。
诊断:急性胃肠炎。
处方:蒙脱石散,口服补液盐。
费用:四十二元。
与那张出租车票金额,完全吻合。
“这是卢秘书第二天上午,去医院的真实记录。”
“消化内科,急性胃肠炎。”
胡景明目光如刀,刺向卢晓雪。
“和你所说的‘妇科检查’、‘创伤处理’,有什么关系?”
“还是说,你肚子疼,是因为别的原因?”
赵炎彬猛地站了起来。
“胡景明!你从哪里搞来这些非法窃取的隐私记录?你这是……”
“赵总别急。”
胡景明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
“接下来,就到了大家可能更感兴趣的部分。”
下一张图片。
是复杂的资金流向图。
从几家海外咨询公司,到卢晓雪的个人账户。
金额,时间,路径。
最终,箭头指向一个醒目的名字:赵炎彬(关联方)。
“这是过去半年,卢秘书除工资外的主要收入来源。”
“汇款方,最终受赵炎彬赵总实际控制。”
“最近一笔大额汇款,是在一个月前。”
“金额,二十万。”
“备注:项目奖金。”
“什么项目,值二十万奖金?”
胡景明看向赵炎彬,笑了笑。
“赵总,方便给大家介绍一下吗?”
赵炎彬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胡景明!你血口喷人!这是伪造!”
“是不是伪造,技术部门一查便知。”
胡景明点开最后一段视频。
是酒店1218房间内部的示意动画(根据监控时间模拟)。
“根据走廊监控,卢秘书进入房间时,我处于几乎无意识的醉酒状态。”
“根据药理报告,我同时受到药物强烈抑制。”
“在这种状态下,一个男人,有没有能力去‘强迫’一个女人?”
“医学报告已经给出了一种可能性。”
动画演示结束。
黑屏。
胡景明走回自己的座位,但没有坐下。
他环视整个会议室。
目光最后落在面无人色的卢晓雪,和浑身僵硬的赵炎彬身上。
“卢秘书。”
“你怀孕,我很遗憾。”
“但孩子,绝不可能是我的。”
“因为那晚,从医学和事实上,我根本碰不了你。”
他拿起自己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
语气是彻底的冰冷。
“你的戏,演完了。”
“该收场了。”
10
会议室死寂了几秒。
然后轰然炸开。
老徐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
“赵炎彬!卢晓雪!你们给我解释清楚!”
沈德贵缓缓摇头,端起茶杯,又放下,叹了口气。
其他高层交头接耳,眼神在赵炎彬、卢晓雪和胡景明之间来回逡巡。
惊愕,鄙夷,恍然大悟,还有事不关己的冷漠。
卢晓雪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下去,靠在门框上。
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是表演,而是彻底的恐慌和绝望。
她看着胡景明,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不……不是……他骗人……”
声音细若蚊蚋,淹没在嘈杂里。
赵炎彬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攥紧,指节发白。
他死死盯着投影幕布上那些证据,尤其是资金流向图。
“假的!都是合成的!胡景明,你为了陷害我,处心积虑!”
他转向老徐和沈德贵,语气急促。
“徐总!沈老!你们不能信他!他这是恶意报复!因为德林的案子我质疑过他!”
胡景明已经坐回座位,重新翻开那份德林并购案报告。
仿佛刚才那场惊涛骇浪,与他无关。
“赵总。”
老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打断了赵炎彬的辩解。
“这些证据,U盘留在这里。”
“会后,监察审计部、法务部,会立即介入。”
“是真是假,一查就知道。”
“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
老徐顿了顿,目光扫过赵炎彬和卢晓雪。
“赵炎彬,暂停你一切职务。”
“卢晓雪,你被解雇了。”
“现在,请你们离开会议室。”
两个保安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表情严肃。
赵炎彬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接触到老徐冰冷的目光,又咽了回去。
那目光里,没有一丝回旋余地。
他猛地转头,狠狠剜了胡景明一眼。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然后,他挺直脊背,用一种近乎滑稽的、维持最后尊严的姿态,大步走向门口。
经过卢晓雪身边时,他脚步没停,甚至没看她一眼。
仿佛她只是一团肮脏的、已经无用的垃圾。
卢晓雪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眼里的光,彻底碎了。
保安上前一步,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踉跄了一下,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
却没有哭声传出来。
只有一种被抽空了的、无声的崩溃。
她被保安带离。
会议室的门,轻轻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暗流变成了冰层下的寒水,缓慢涌动。
老徐揉着眉心,显露出疲惫。
“会议暂停半小时。”
“休息。”
人们沉默地起身,陆续离开。
没有人交谈。
眼神互相躲避,或深藏思索。
胡景明没动,依旧看着眼前的报告。
沈德贵拄着拐杖,慢慢踱到他身边。
站定。
胡景明抬起头。
“沈老。”
沈德贵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浑浊的老眼里,有审视,有感慨,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情绪。
“景明啊。”
“嗯。”
“刀,磨得太利。”
“容易伤着自己。”
说完,他拍了拍胡景明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意味深长。
然后,他也慢慢走出了会议室。
偌大的空间,只剩下胡景明一人。
阳光偏移,光块从他手边移动到报告纸页上。
白纸黑字,有些晃眼。
他合上报告。
背往后靠,闭上眼睛。
耳朵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的喧哗、哭泣、指控和冷笑。
但此刻,只有空调单调的风声。
赢了。
证据确凿,反转漂亮。
对手身败名裂,自身危机解除。
甚至,威望可能更上一层楼。
可他心里,没有半点轻松或喜悦。
只有一片冰冷的疲惫。
和一种空洞的瞭然。
卢晓雪是棋子。
赵炎彬是执棋人。
那他自己呢?
是另一盘棋上的棋子,还是执棋人?
沈德贵那句“刀太利”,是在提醒他,赵炎彬背后,或许还有人。
或者,仅仅是指这种撕破脸、你死我活的斗争方式,后患无穷。
胡景明睁开眼,望向窗外。
城市在脚下铺展,无数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金光闪闪。
像巨大的、冰冷的棋盘。
每一扇窗户后,可能都坐着一位棋手。
或一颗棋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杨丽萍发来的消息。
“赵炎彬被停职的消息传开了。”
“他那边几个小股东,刚才私下联系我,询问你的态度。”
“另外,老沈的助理,五分钟前,去了总裁办公室。”
手指在冰凉的玻璃上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回复。
“知道了。”
“按计划,接触那几个小股东。”
“价格,可以比赵炎彬给的,高五个点。”
“现金,走海外那个备用通道。”
“至于沈老那边……”
他停住,想了想。
“暂时不用动。”
“看着就行。”
放下手机。
他重新拿起那份德林并购案报告。
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
拿起笔,准备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悬在纸面,一滴黑色的墨汁,慢慢凝聚。
将落未落。
就像这场看似结束的风波。
和那些刚刚开始,或从未停止的,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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