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吃五谷,总有两件事是躲不开的,一是“饿”,一是“屙”。
“饿”时觅食,成就了一部饮食文化史;“屙”时寻厕,也演进成了一部不好明说,却顶顶重要的文明史。
“你是来拉屎的吧?” 图源/《城南旧事》
现代人如厕,第一反应是抽纸。但若穿越回古代,你可能会面临灵魂拷问:用什么擦?
想象一下,你冲进古代厕所,一泻千里后,却绝望地发现纸盒空空如也。环顾四周,仅有三样替代品:
A.一段粗糙的竹片,边缘还有毛刺;
B.一片干枯的树叶,脆得一捏就碎;
C.一团泥乎乎的麻布,散发可疑气味。
电视剧《寻秦记》男主角穿越回战国时代,上厕所得到一块瓦片 图源/《寻秦记》
代入是不是想发出尖锐的爆鸣了?所以各路小说中穿越时空的男男女女,别总想着建功立业、花前月下,先想想怎么给自己擦屁股才是要紧事!
今天,我们就带着敬畏(与庆幸)推开历史的那扇厕门,看看古人如何与屁股和解。有穿越计划的朋友建议点赞收藏,欢迎边笑边学~
“用什么擦?这是一个问题。”
善后百物——草木皆可拭
首要问题,是善后工具。
古人最早用的,叫“厕筹”,是些打磨光滑的竹片、木片,雅称“厕简”,佛家又唤作“干屎橛”。可别小看这东西,用起来颇有讲究。
“顺其势而用筹”,表明使用力道要拿捏得准,重了则痛,轻了不净,是一项技术活。
日本奈良县藤原京遗址出土7世纪末的150余根厕筹 图源/《奈良国立文化财研究所年报 1997-II》
《南唐书》里说,后主李煜礼佛,曾亲自为僧徒削厕筹,削完还要在自己脸上刮刮试试,生怕有刺。这画面,虽然能感受到他虔诚的心,却也透出几分令人不知该作何表情的微妙。
日本出土的古代男厕筹木和遗址图 图源/福冈市博物馆
其实,古代奢侈的皇室贵族“善后”时会用绸布这等名贵物件。老百姓的选择就野生经济得多,有时直接就地取材,鹅卵石、树叶、树皮、土坷垃、玉米芯,有啥用啥。
看到这是不是有点疑惑,造纸术不是早发明出来了吗?
菊花:谁为我发声? 图源/网络
咱们虽是造纸术的祖师爷,真正把纸用于如厕却相当晚。元朝之前,“敬惜字纸”的观念根深蒂固——纸若印有圣贤之言、经文姓名,是绝不敢拿来秽用的。正如时人所言:“吾每读圣人之书,未尝不肃敬对之;其故纸有五经词义,及贤达姓名,不敢秽用也。”
当然肯定有人偷偷用,不然历代也不会留下那么多“禁止以字纸拭秽”的记载了。
“故纸有《五经》词义,及贤达姓名,不敢秽用也。”意即纸上有写着经书或贤达姓名,就不能“秽用”。 图源/《颜氏家训》
直到蒙古人来了,没这许多讲究,纸才渐渐入了茅房。但这也不代表什么纸都能敞开了随便用。
古代纸有精、粗之分,其中精纸是专门用来写字的,粗纸才能日用。明清时期如果有人敢用字纸拭秽,可能会因此挨板子。
民间能用上的粗纸,质地当然是粗糙的。但达官贵人们可舍不得委屈自己。
优雅人士优雅用纸~
明朝有个国家单位叫“宝钞司”,听名字还以为是造钞票的,其实主业是做厕纸的,那时叫“圣纸”。
圣纸,就是回收废纸,进行轧浆、淘洗,再放入专门的水池搅拌,将纸浆捞出、晒干,让人裁剪成三寸见方,这种纸细密厚软带香,屁屁使用感强很多。
据《大明会典》记载,宝钞司一年要造足足72万张这样的草纸。为此得用掉优质稻草24万5千斤、石灰12万斤以上,甚至还得添上45斤零15两香油“增香”。算下来,这一套操作每年耗银超过1500两——堪称古代“如厕财政”里一笔不小的开销。
值得一提的是,明代专司纸币发行的是“宝钞提举司”,因滥发导致宝钞严重贬值,被时人讽刺“连厕纸都不如”。而名称相近、专造草纸的“宝钞司”,其产物却实实在在服务于民生所需。图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把目光挪到欧洲,关于如何擦屁屁,他们也有自己独创的巧思。
古罗马公共厕所里,共享绑在棍子上的海绵,用完后在盐水槽里涮一涮,留给下一位。这或许是史上最早的公用消毒湿巾,不过对现代人而言,心理门槛实在不低。
古罗马“共享海绵棒”如厕状况 图源/网络
15世纪,英国皇室的屁股会用新鲜的鲑鱼片擦,据说有除臭和消痔的作用。
隔壁老法则是君臣共享一条绳索,用一场拉锯战完成“善后”。
日本皇室则另有一法,《源氏物语》记载他们用的是用蝉的翅膀。蝉翅硬,得先拿温水浸上三日,软了才好使。蝉翅透明,屁股上有什么不妥,一眼便瞧见了。只是千万仔细着用,到底薄若蝉翼,千万别太大力。
“俺们蝉翼也能用来干粗活了。” 图源/视觉中国
轻置玉臀——从猪圈到金马桶
解决了“怎么擦”,下一个问题就是“在哪儿拉”。
《左传》记载,公元前581年有位晋景公,“将食,涨,如厕,陷而卒”,意思是不慎跌进粪坑而死。可见这方寸之地,是万万马虎不得的。
该壁画图片位于莫高窟第290窟(北周),表现“佛祖降世,臭处生香”的神迹。画面右侧绘有当时如厕的场景,其中棚顶与镂空木架的结构反映了千年前专用的厕所设施。该图像为研究中国古代厕所文明提供了重要史料,说明我国早期已设有专门的如厕场所。 图源/莫高窟
简陋的随地大小厕就不提了,咱们直接跑步进入文明社会!
古人管屙屎叫如厕,何为如厕?
“如”的古言意思是“遵从、遵照”,“入”是进入,所以这词通俗来讲,意思就是:上厕所得有个地儿。
国内最早的厕所可以追溯到半坡人挖坑为厕。到了周朝,出现了冲水式的露天厕所,清洁程度再进一步。
随着农耕水平的提高,经典款厕所“溷轩”出现了。“溷”同“圂”,一看便知是养猪的地方。
东汉中晚期灰陶厕所猪圈图 图源/《山东济宁发现一座东汉墓》
《汉书》曾记载“厕中豕群出”,正是这般景象:上头如厕,下头养猪,既积肥,又喂畜。别觉得这设计粗鄙:人养猪,猪处理人的排泄物,猪养肥了再为人所食,人畜“共享资源”,如此形成一套物质循环,可谓早期农耕社会生态智慧的生动缩影。
顶多就是,最近不想吃猪肉了。
猪猪:“为我发声?” 图源/网络
而富贵人家,尤其是帝王家,则另是一番天地。南朝首富石崇的厕所富丽堂皇,婢女十数人侍立,捧香持衣,所以如厕亦称“更衣”。
《世说新语》记载,西晋武阳公主的厕所,中置干枣,用来塞鼻子防臭气,她的驸马不知,以为是厕所小零食直接就吃掉了。
不过也能看出,纵是华屋香阶,也难逃气味。所以有些皇帝干脆不亲自上厕所了。
春秋战国时期,已经出现了铜制便器,称为“虎子”。到了唐朝为了避李渊爷爷李虎的讳,改叫“马子”或“兽子”。到了宋朝,马子已入寻常百姓家。
清代青花淡描虎子,存于中医药博物馆 图源/网络
到了明清时期,便器的发展就更讲究了,明清宫中称为“官房”,堪称顶中顶的奢侈品。官房由专属太监保管,随传随到,是真正的私人管家服务。
主要有两款:一种是木质豪华抽拉式,上有软垫,锡制内胆防漏,用时可像抽屉一样优雅拉出;一种是锡制椭圆便携式,配有专门的带靠背和软垫的矮凳,中间开洞,下面放好便盆,人往上一坐,像沙发一样,舒坦得很。除了不能一键冲水,完全不输现代的豪华马桶。
猜猜这是哪一款? 图源/《清代宫廷生活》
比如慈禧的官房,就是用檀香木精雕成一只大壁虎形状。出恭时刻更是排场十足,太监需头顶官房,疾行而跪进,宫女则手持特制的白棉纸侍立一旁。这流程,听着可万万不敢拉肚子……
古罗马人的如厕观点和东方人不同,他们不需要独立隔间,那时的公共厕所就是一条石头长凳,左右两边完全可以手拉手肩并肩一起用。
古罗马如厕点复原,看起来略暧昧~ 图源/网络
后来欧洲的如厕地常常依水而建,借水流带走秽物。1596年,首个抽水马桶终于问世,可惜是贵族阶层独享。直到1851年才,抽水马桶终于进入普及时代。
抽水马桶发明人是约翰·哈灵顿公爵。这张16世纪木刻描绘了世界上最早抽水马桶的“出道”场景:画面中,一位老者正使用刚发明的马桶,旁边恶魔则在争论“厕所是否适合进行神圣沉思”。图源/约翰・哈灵顿《变形的埃阿斯新论》
点屎成金——搞点粪便经济学
这进的多,出的也多。古时没有今日这般完善的下水道,满城的轮回之物去了哪儿呢?这里头便有一番大经济在。别看粪便臭烘烘,搞好了粪中也有黄金屋!
宋朝时便出现了专职“倾脚头”,也就是倒马桶的专职人员。他们收了去,运到乡下肥田。城里干净了,地里也丰收了,是一门两全其美的好生意。
宋代作为全球首个人口破亿的帝国,城市环卫体系已相当完备。政府专设“街道司”管理,并配有月薪固定的环卫职役。民间更出现了专职处理粪便的人员,称为“倾脚头”。 图源/《耕织图》
明末清初有一部小说集《照世杯》,记载有位穆太公,进城一趟,在收费厕所前发现了大商机。
回家后,他立刻掘坑砌墙,贴诗挂画,把厕所装修成了雅间,名为“齿爵堂”。不仅免费,还贴心地提供草纸,这对用惯瓦片稻草的乡亲来说,简直是豪华待遇。
不过穆太公可不是公共事业心大爆发,他赚的是“身后生意”——粪便收集起来,卖给农户换粮换油,稳赚不赔。正所谓坑雅何须票,粪里有黄金。
猜猜图中两个缸所盛之物最终会去哪? 图源/《苏州市井商业图册》
在清末至民国时期的老北京,粪便收集发展成了一套产权私有的严密体系。每条胡同的粪便收益权被称为“粪道”,它如同财产一样,可以被继承、出租或转卖。
在此基础上,还诞生了控制若干“粪道”的粪霸。他们手下管理着大量粪夫,组织严密,通过垄断经营权、压榨底层粪夫与住户,积累了可观的财富与势力,成为当时城市底层社会中一个独特的权势阶层。
晚清时期粪夫照片 图源/网络
像绰号“于大肚子”的于德顺,就曾担任北京粪业公会会长兼第九公会会长,靠强买强卖吞并他人,坐拥北京城内36条粪道,坐拥北京百套房产,是京城的头号粪霸,后民国期间还成了粪便事物管理所主任委员,中饱私囊、敲诈勒索,罪行罄竹难书,在此就不一一展开了。
一失“粪”成千古臭
如若处理不当,粪便便会成为灾难。
比如明清时期北京城的公共卫生情况就相当一般,号称“京中无厕”,公共厕所需要付费才能使用,所以很多人直接随地大小厕,便器也当街乱倒,加上牛溲马尿,可谓跑步退出文明社会的节奏。有文人直接将当时的北京城比喻为一个巨大的厕所,这种情况也直到清朝末年才有所改观。
清末前门大街干净的街景 图源/网络
古罗马城虽有发达的下水道,但粪便直接排入台伯河,导致水源污染、疫病频发。
中世纪欧洲更是一塌糊涂,由于缺乏将粪便运回农田的系统,整个城市沦为巨大的“粪坑”,污染水源,滋生鼠患,最终成为黑死病等瘟疫疯狂蔓延的温床。
直到17世纪,市民们仍保持古罗马陋习,将屎尿直接倒出窗外。不过一般会高喊一声“注意水”,也算是先礼后兵了。
19世纪,伦敦的夜厕工在夜间清理粪便,运至泰晤士河或郊区倾倒,成为当时城市水污染的重要源头。图为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夜厕工。图源/LondonMuseum
1858年,伦敦还曾爆发“大恶臭”事件——异常炎热的夏天让泰晤士河里的粪便剧烈发酵,臭气弥漫全城,连英国议会都不得不暂停工作,用浸过石灰水的布帘遮挡窗户。这一臭,直接倒逼出了人类历史上第一套现代城市下水道系统,用惨痛的教训推动了世界公共卫生革命。
这幅漫画《法拉第向泰晤士河老爹递名片》是19世纪伦敦“大恶臭”事件的标志性视觉符号。经《泰晤士报》刊登后,漫画引发舆论对河流污染的广泛关注,直接推动了伦敦公共卫生改革与现代下水道系统的建设。图源/WikiMedia
后股之事,虽然不太风雅,却是人间烟火中最踏实、最无法回避的一缕。我们能“后股无忧”,是老祖宗们削竹片、搓草纸、躲粪车…一步步“擦”出来的。当我们坐在洁净的卫生间里悠闲刷手机时,心中不妨默念,幸好我不是古代人。
“如何,阁下现在还想要穿越古代吗?”
参考文献:
中国古代如厕文化中的造物观念研究,张童瑶
中国古代拭秽风俗流变考,王志轩
古人如厕,李阳泉
北京的“粪霸”:你家的厕所只有我来打扫,法制日报,闵奇 韩晋昆 雷昀
罗马:永恒之城,罗伯特·休斯
来源:中国国家地理探索
原标题:穿越第一课:首先解决拉屎没纸的问题......
编辑:冰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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