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霓虹灯下的稻草人
热闹散尽,堂屋的灯泡还在滋滋响。
刘芳把门闩插上,转过身拉过素竹的手。
灯光昏黄,照在那双手上。
指尖全是硬茧,指甲盖边缘泛着青黑色的淤血,右手食指上还有一道刚结痂的口子,那是被美工刀削去了一块皮。
刘芳低下头,手指在那道结痂的口子上摩挲。
“疼吗?”她问。
素竹把手往回缩了一下,没抽动,索性就让母亲拉着。
“早不疼了。”素竹笑着,用另一只手帮母亲理了理鬓角的白发。
“妈,你别老盯着我的手看。你看这屋里,彩电有了,VCD有了,以后咱们还要盖楼房。”
刘芳没说话,蹲下身去脱素竹的皮靴。
那一双脚露出来,脚后跟贴着两块发黑的创可贴。
刘芳揭开一角,里面是一个磨破了又长好,长好了又磨破的水泡,皮肉翻卷着。
“为了省那一块钱的车费,你就走那么远的路?”刘芳的声音发哑,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素竹动了动脚趾,把脚缩进被窝里。
“走走路挺好的,深圳那边的有钱人都专门花钱去健身房走路呢。”
素竹把头靠在母亲的肩膀上,闻着母亲身上熟悉的皂角味,
“妈,真的不苦。三姐马上大学毕业,以后就是老师。咱们家,这回是真的熬出头了。”
刘芳拍着女儿的背,一下又一下。
......
日子确实变了。
每个月邮递员老赵在大队部喊“彭卫国”的名字时,声音都比往常洪亮。
汇款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家里的饭桌上有了肉,素莲和素婷背上了新书包,不用再捡姐姐剩下的用。
彭卫国腰杆挺直了,在村口说话嗓门大了,连那个平时眼高于顶的大嫂张小凤,现在见了刘芳也会假笑着问一句“素竹在深圳还好吧”。
随着素竹源源不断的汇款,家里的生活水平直线提升。
素菊在大学里也争气,年年拿奖学金。素莲和素婷也都上了学。
彭建军看着妹妹这么风光,心里也起了波澜。
他老婆跑了,自己没什么特长,也没把父亲的手艺学到,只能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到各个工地去干苦力。
搬砖、和水泥、扛钢筋。
他从小被娇惯,哪里吃过这种苦?肩膀磨破了,手掌全是血泡。
每次素竹看到哥哥那双手,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她知道,哥哥不坏,他只是命不好,遇到了莫小翠,又被爸妈宠坏了。
......
1996年春节后,素竹说:“哥,你别干建筑了,太苦了。”
“我不干这个干啥?”彭建军苦笑,另一只手抓了抓头发。
“我也想坐办公室,人家要我吗?咱爸的手艺我也没学会,除了卖力气,我就是个废物。”
“跟我去深圳。”素竹说。
彭建军猛地抬头,盯着妹妹。
“我在那边看了个铺面,就在小舅妈那个店旁边。”
“现在那边流行看香港电影,看VCD,还有漫画书。那地方人流量大,打工的人下班没地儿去,都爱租碟看。”
“我去能行?”彭建军眼里闪过一丝光,又很快暗下去,“我大字不识几个,普通话都不会说……”
“认得明星脸就行。”素竹看着他,“成龙、周星驰、刘德华,你都认识吧?只要肯干,守着店收钱,肯定比你在工地搬砖强。”
彭卫国在旁边听见了,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去!必须去!建军,你总不能一辈子让人看笑话。跟着你妹妹好好干!”
......
1996年的春天,深圳的风里都带着钱的味道。
罗湖区的街道上,到处都在放着张学友的《吻别》。
素竹拿出了存折里所有的钱。
盘店、装修、进货。
那是一间不到八平米的小铺面,墙上挂满了铁丝网架。
左边全是VCD光碟,封面上印着《古惑仔》、《红番区》、《大话西游》。右边是一排排书架,《风云》、《龙虎门》、《老夫子》摆得满满当当。
“哥,这本子你拿着。”素竹递给彭建军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谁租了碟,名字、押金、日期,都记清楚。一天一块钱租金,逾期不还的扣押金。”
彭建军换上了一身新买的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往柜台后面一站,那张遗传自彭卫国的脸确实耐看。
剑眉星目,不说话的时候,还真有几分港星的味道。
起初那几个月,生意火得不行。
那时候还没有网吧,手机也是那种大哥大的稀罕物。
工厂里的男男女女下了班,唯一的消遣就是看来这里租碟、看漫画。
“老板,有没有那个……李丽珍的?”几个小伙子挤在柜台前,挤眉弄眼。
彭建军熟练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碟,用报纸一包:“押金二十,租金两块。看完了赶紧还,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行行行,谢了老板!”
看着抽屉里的钱越来越多,彭建军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他不用顶着大太阳扛水泥,不用被包工头骂得像孙子。
他坐在电风扇底下,喝着冰可乐,觉得自己也是个深圳人了。
素竹每天在小舅妈店里忙完,还要跑过来帮哥哥理货、对账。
“哥,这个《风云》要补货了,步惊云那几本都让人翻烂了。”素竹一边擦着货架上的灰,一边说。
“知道了知道了,明天就去。”彭建军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本武侠小说看得津津有味,
“妹,你也别太操心,这店我看着呢,出不了乱子。”
素竹看了哥哥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整理。
这种好日子维持了半年。
新鲜劲一过,彭建军骨子里的懒散、和那股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又冒出来了。
守店其实很枯燥。
不能出去打牌,不能随便关门,还要应付各种各样的人。
有的顾客挑剔,嫌碟片花;有的顾客赖账,说押金给过了。
彭建军受不了这个气。他是来当老板的,不是来当孙子的。
那天下午,天闷热得要命。
一个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的男人走进店里。
看样子是个在写字楼上班的小白领。
“老板,退碟。”男人把一张《甜蜜蜜》往柜台上一扔。
彭建军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被吵醒了,心里就不痛快。
他拿起碟片看了一眼,背面有几道划痕。
“这划了,押金扣五块。”彭建军眼皮都没抬。
“什么?”男人火了,拍着桌子,“我拿去的时候就是这样!你这是黑店吧?本来就卡得要死,还是盗版碟,你还敢扣钱?”
“你说谁黑店?”彭建军“蹭”地站起来,比那男人高半个头,“看不起谁呢?不愿意看别看!老子求你看了?”
“你个卖盗版碟的牛什么牛?”男人指着彭建军的鼻子,“信不信我投诉你?”
“你投诉啊!你去啊!”
彭建军最听不得这种话,他一把抓起那张碟,狠狠摔在地上。
“拿着你的臭钱滚!老子不稀罕!”
那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做生意这么横的,骂骂咧咧地走了。
素竹赶过来的时候,店里一片狼藉。
彭建军坐在那一堆碎碟片中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素竹没发火,默默地蹲下身,把地上的碎片一片片捡进垃圾桶。
“哥,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人家说两句就说两句,又不会少块肉。”
素竹把地扫干净,给哥哥倒了一杯水。
“啪!”彭建军把水杯挥到了地上。
“和气?我凭什么对他和气?”彭建军吼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他那眼神你没看见吗?就像看一条狗!我是来挣钱的,不是来当狗的!”
“谁不是从当孙子过来的?”素竹站直了身子,看着哥哥。
“我在流水线上一天坐十四个小时,我在店里给人家赔笑脸编手绳,我不委屈吗?哥,咱们没那个当大爷的命,就得受着。”
“你受得了,我受不了!”彭建军扯下身上的白衬衫,扣子崩飞了几颗。
“我一大老爷们,整天窝在这破笼子里,被人指着鼻子骂。这钱我不挣了!我要回家!”
“回家?”素竹的声音冷了下来,“回家干什么?继续让村里人笑话?让爸妈一把年纪还要操心你的下半辈子?”
“种地也比在这强!至少在村里,我是个人!在这儿,我连个屁都不是!”
彭建军把抽屉里的零钱抓了一把塞进裤兜,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店门。
素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
门外的阳光刺眼,照得她一阵眩晕。
她慢慢蹲下来,捡起那件被哥哥扔在地上的白衬衫。领口已经脏了,带着汗渍。
她没哭。
她只是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她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就能拉着全家一起跑。
可有些人,注定是拉不动的。
……
几百公里外的省城,大学校园里。
梧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正是午饭时间,第三食堂里人声鼎沸。
彭素菊排在队伍的最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有些变形的铝饭盒。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前面的女生端着不锈钢餐盘,上面是红烧排骨和番茄炒蛋,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素菊咽了口唾沫,把视线移开,盯着脚下的水泥地。
终于轮到她了。
“师傅,半份饭,一份小白菜,多给点菜汤。”素菊把饭盒递过去。
打饭的师傅是个胖大妈,带着白口罩,看了素菊一眼。
“姑娘,又吃这么点?这哪有力气读书啊。”
大妈手里的勺子在红烧肉的盆里停了一下,似乎想舀一勺。
但看到素菊那窘迫的眼神,手腕一转,在旁边的土豆炖牛肉里,舀了两块沾着肉汤的土豆,盖在了小白菜上。
“谢谢阿姨。”素菊的声音很小,脸红了。
她端着饭盒,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早上剩下的冷馒头,那是她在学校外面早点摊上买的,三个馒头只要五毛钱。
她把馒头掰碎了,泡进那个免费的菜汤里。
热汤一泡,馒头涨开了,混着那两块意外得来的土豆,就是一顿丰盛的午餐。
周围的同学在讨论周末去哪里看电影,讨论新出的随身听要几百块。
“素菊,周末我们要去公园划船,你去不去?一人只要五块钱。”同宿舍的女生走过来,热情地邀请。
素菊抬起头,嘴里含着一口饭,含糊地笑了笑:“我不去了,我要去图书馆查资料。”
“哦,那好吧。你真是个书呆子。”女生笑着走了。
素菊低下头,继续机械地咀嚼着。
她不是书呆子。
她是要去给一个初二的学生补课。
那个学生的家在城市的另一头,坐公交车要两块钱。
为了省这两块钱,素菊每次都要走四十分钟。
下午两点,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
柏油马路被晒得有些软,热浪一阵阵往上涌。
素菊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在路边的树荫下。
汗水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背上湿了一大片。
路过一家房产中介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橱窗上贴着一张红色的广告纸:“精品两居室,首付一万五,圆您城市安家梦。”
一万五。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但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描绘着未来的样子:把爸妈接来,那里放个大沙发,厨房要大一点,妈喜欢做饭…………
素菊的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张刚发的奖学金存单。三百块。
她把手紧紧按在口袋上,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
那是妹妹用青春换来的机会,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
深圳的夜,越来越繁华。
素竹来深圳四年了。
东门老街的霓虹灯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那个人潮依旧汹涌。
素竹变了。
身上的着装换成了紧身T恤,喇叭牛仔裤包着修长的腿,
头发高高扎起一个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脸上没化妆,但那股子精气神,让她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店里,男顾客明显多了,买个打火机都要磨蹭半天,眼神直往素竹身上飘。
“靓女,这手绳怎么卖?”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靠在柜台上,手里转着打火机,眼神在素竹的胸口和脸上扫来扫去。
素竹连头都没抬,手指灵活地在一根红绳上打结:“五块。不讲价。”
“这么贵?送个笑脸行不行?笑一个我买十条。”男人嬉皮笑脸地凑近了些。
素竹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抬起眼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嘴角扯动,两边的脸颊肌肉僵硬地往上一提,露出八颗牙齿。
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却没有任何温度的职业假笑。
“行,给钱就行。十条,五十块。”
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没趣,或者是被那个眼神里的冷意刺到了。
他掏出一张五十的扔在柜台上,抓了十条手绳,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啧啧啧,素竹啊,你这脾气。”
隔壁音响店的香港老板林生,倚着门框,手里夹着一支万宝路。
“你去选港姐啦,窝在这里浪费啦。你这盘亮条顺的,稍微打扮一下,比那个画报上的李嘉欣也不差啊。”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店主,也跟着起哄。
“就是啊素竹,你这长相,要是去当明星,肯定能火,你比王祖贤好看!”
“以后成了大明星,可别忘了咱们这些穷邻居啊!”
面对这些裹着蜜糖的夸赞,素竹没有像其他女孩那样脸红心跳,也没有沾沾自喜。
她的第一反应是低头。
她看着自己那双正在编绳子的手,看着脚上那双虽然擦得干净、但依然是地摊货的皮鞋。
一股巨大的恐慌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港姐?大明星?
那是天上的云彩,是橱窗里的洋娃娃。
而她,是地里的泥,是那个为了省两块钱走断腿的乡下丫头。
每当有人夸她漂亮,夸她有气质,她脑子里蹦出来的画面不是镜子里的自己。
而是辍学那天,大伯鼻孔朝天的那句“读那么多书干什么?赔钱货”。
是一家人围着一盘咸得发苦的豆豉,过日子的窘迫。
是她刚才那个假笑背后,为了五块钱不得不弯下去的腰。
她觉得自己像个穿着华丽外衣的稻草人。
肚子里塞满的全是贫穷、无知、怯懦的稻草。
只要那层外衣被人撕开哪怕一个小口子,露出来的就是那个光着脚丫子、满身泥点的“村姑”。
她怕。怕得要死。
怕别人跟她聊电影的内涵,她只知道谁打架最厉害;
怕别人聊股票,她只知道怎么把一毛钱掰成两半花。
林生还在那边说着:“真的,素竹,我有朋友在电视台,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下?”
“不用了。”素竹猛地打断他,声音有些尖锐。
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刚编好的手绳扔进箩筐里。
“林老板,我有自知之明。”素竹抓起抹布,用力地擦着本来就很干净的玻璃柜台。
“我就想搞钱。只有钱攥在手里,我才睡得着觉。”
林生耸耸肩,吐出一口烟圈:“你这丫头,就是太紧绷了。钱是赚不完的,放松点嘛。”
放松?
素竹看着玻璃倒影里,那个面无表情的自己。
她不敢放松。
只要一放松,身后那个穷苦的黑洞就会把她吞噬。
她必须要把这个柜台填满,把存折上的数字变大,哪怕是用命去填。
只有钱能给她安全感。只有钱,能把那句“赔钱货”死死地堵在那些人的喉咙里,烂在他们的肚子里。
晚上十点,商场打烊。
素竹拉下卷闸门,锁好。
她背着包,走入深圳闷热的夜色中。
路过一家书报亭,她停下了脚步。
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本杂志,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深圳股市风云》。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如果是以前,她绝对不会碰这种东西。
但今天,林生的话,还有哥哥离开时的背影,像针一样扎着她。
靠卖手绳,靠那个小柜台,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大房子?什么时候才能让家里人挺直腰杆?
她从包里掏出五块钱。
“老板,来本这个。”
她要赌一把。既然没有退路,那就往死里冲。
只是她不知道,这一冲,前面是金山银山,还是万丈深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