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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马的嘶鸣传了过来。高亢,悠长,只是有些苍凉,有些悲切,还有些愤怒。这嘶鸣如此的熟悉,如此得动人心魄。

老正循着声音抬头望去。这土路的尽头竟与这个城市的一个旅游景点相通。一匹白色的马出现在老正的眼帘。在景点的一个照相摊儿旁边,几个外地游人围着那匹白马在指指点点。

老正与叶塞尼亚离别已经有五年了。这五年来,老正经常梦见它。就像今天中午的那个梦一样,每次都因为找不到叶塞尼亚而惊醒。

老正原本是要回现在的骑兵营看看的,可几次都没有成行。前些天还打过电话。战友说,两年前叶塞尼亚就退役了。它的腿在一次执行任务时受了伤,治疗不够及时,不能再恢复功能。再加上已经20岁,进入了老年,和平时期连队已经不再有功臣马,就像建国后的军人不再离休一样,只有退出现役。再后来人事更迭,谁也说不清叶塞尼亚的下落了。

老正急切的向景点走去。这马的叫声是那样的熟悉。可叶塞尼亚怎么会在这里呢?老正不愿意相信。

那照相的老板高声的喊着:“快来吧!这就是真正的汗血宝马,神秘的汗血宝马,世上难得一遇的汗血宝马,跳楼价十元钱,和汗血宝马合个影,留个纪念吧!

“啊!我的叶塞尼亚!”

老正把手指伸到嘴里,猛地打了一声长长的唿哨。

只见那白马身子猛地一抖,昂起头,支楞着耳朵,倾听着。

老正又是一声唿哨。那马一声长嘶,声音都有些颤抖。猛地挣脱了老板手里的缰绳,朝着老正奔跑过来。左前蹄有些跛。但那身姿依然是那样的优美。

叶塞尼亚亲热的啃着老正的肩,那美丽的大眼睛的左眼闪着蓝光。老正知道那左眼瞎了,而且是被打瞎的。叶塞尼亚原本雪白的毛蓬乱肮脏,大腿上几道血痕还在渗着血水。老正泪眼朦胧的抚摸着叶塞尼亚的脸颊。

这也许就是宿命吧。老正万万没想到叶塞尼亚竟然与电影中的那个流落到吉普赛部落的叶塞尼亚有着同样悲惨的命运。还能说什么呢?老正的心都要碎了。他嘟囔着,决心帮助叶塞尼亚改变这命运。

几个游客惊讶的看着这一幕。那老板赶了过来。

“你这人怎么回事?捣什么乱?”

“你!在这等着!”

老正的脸色铁青,嘴角掠过冷冷的笑意,掏出身份证摔给那老板。翻身上马,朝来路疾驰而去。

“我的马!”老板捡起老正的身份证,骂着,一脸的莫名其妙。

老正返回了景点,马也不下,手一扬,把一个纸包扔给等在那里的老板。老板疑惑的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沓人民币。

老正喝道:“把身份证拿来!

老板不由自主地把身份证递给老正。老正一拨马头,叶塞尼亚踏着它那高贵的步伐,气宇轩昂的快步离开了景点。

老板点着那沓钱,整整五千!老板的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笑容,自言自语道:

“用五千块买这瘸马,真他妈的傻冒!”

“嗨!我的鞍子!”老板假惺惺的喊着。

老正和叶塞尼亚来到城市北边山里的一条小溪旁。老正把叶塞尼亚全身上下刷洗得干干净净,它的身躯又恢复了原本雪白的美丽。老正摘了几束山花儿,编了个花环,戴在叶塞尼亚头上。叶塞尼亚在溪边的草地上静静的伫立,舔着嘴唇,那只左眼闪着蓝色的光。

老正偶然认识了这山上的一位孤寡的看林老人,经常来看他。老人很善良。他决定把叶塞尼亚托付给老人。

半山腰的一座独立的小院,两间矮房。老人听着老正的叙述,感慨地叹着气。

老人牵着叶塞尼亚送老正下山。叶塞尼亚望着老正下山的背影,咴咴的叫着追了上来。老正回过头,抱着叶塞尼亚的头,轻声地说:“回去吧!我三天后会来看你的!”

老正是七天后才来的。市里纪委终于来厂里调查了,随时要找老正谈话。

叶塞尼亚却没有等到第七天。

老人告诉老正。那马自老正一走,就一直水草不进。在老人给它腾出来的那间房子里的槽边不断的悲鸣。给它割来最新鲜的青草,放上老人当作口粮的苞米馇子。可那马连看都不看一眼。

老人说,那事是昨天,也就是老正走后第六天的晚上发生的。

后半夜,老人起来去看叶塞尼亚,那马却不见了。是它自己解开的缰绳。老人赶紧跑出门。

昨天晚上是个大月亮地儿,天又晴。老人看见叶塞尼亚就站在透空的山岗上。

老人一边喊着,一边向山岗上跑。山岗上传来一声声那马的嘶鸣,悲悲戚戚的,让人听了心里难受,又有些瘆的慌。

叶塞尼亚在山岗上打着转转儿,叫着,哗哗的刨着地。也许是老人离它越来越近,叶塞尼亚突然跑动了起来,越跑越快。它跑的方向是一个断崖,老人很着急。马在晚上眼睛不好,他大声的喊了起来。

老人的喊声还在山谷里回荡,山岗上的那马却不见了。老人知道,叶塞尼亚是没得救了,那断崖有好几丈深呢。

“我对不住你呀!”老人混浊的眼里闪着愧疚的泪花。

断崖下。老正半跪在叶塞尼亚的身旁,沉默着。叶塞尼亚雪白的身躯布满了老正在梦中曾经见到过的那种殷红殷红的斑斑血迹。叶塞尼亚那只闪着蓝光的大眼睛圆睁着,眼角竟还挂着一颗泪滴。

多么美丽的眼睛呀!老正一直认为马的眼睛是包括人在内的所有动物中最美丽的。老正用手轻轻的合上了叶塞尼亚的那只眼睛。

老正突然站起身来,从靴筒里猛地拔出老团长送给他的那把闪着寒光的蒙古刀,用力挖着地上那坚硬的土。

老人赶了上来,默默地把锄头递给老正。

叶塞尼亚死了。它踏着它那高贵优雅的步伐去了。它不属于这个时代,就像这个时代不属于它一样。对于这个时代来说,这是它的悲剧,怨不得这个时代;可对于它来说,却又是时代的悲剧,同样也怨不得它。它与这个时代只不过是一次时空的错位而已,这错位是它无法回避,也无法弥补的。因为它比人类更加局限,更加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它的悲剧其实比人类更深刻,更震撼,只是人类太自私,没人更多地去关注、体会罢了。

它没有死在战场上。它有些生不逢时。它虽然继承了它的前辈的英雄主义的血统,却又生活在这个英雄主义色彩正在逐渐褪去的时代。它的理想根本不可能实现。这一切也许是在团里那匹“狮子”死去的时候它就明白了的。

老正想,无论怎样说,它都是完美的。它用它高贵的灵魂证明,它是英雄。它用它壮烈的死证明,它是一匹真正的战马,因为,没有上过战场的战士是战士,没有上过战场的战马也是战马。因为,战场不一定就是炮火硝烟。

老正慢慢的把叶塞尼亚翻到了挖好的坑里,轻轻地把土盖在叶塞尼亚的身躯上,仿佛怕惊醒了叶塞尼亚。

老正伫立在那一片微微隆起的新土跟前。他知道,只要一场雨,这片新土就会冒出青青的草,开出美丽的花儿,而且会更茂盛,更鲜艳。

老正的眼睛红红的,紧咬着牙关,嘴角仍然挂着冷冷的笑意,只是肌肉有些微微的颤动。

老正突然又拔出那把闪亮的蒙古刀,先高高举起,再抱至胸前,然后向下挥出,刀尖斜指向那片新土。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的大吼一声:

“敬礼……”

“敬礼……敬礼……敬礼…… ……”

山谷也大声的回应着,像那马队的战马们此起彼伏的嘶鸣。

“我的叶塞尼亚!……啊……”

老正像一匹受伤的公狼,毫无忌惮的嚎叫着,发泄着。

老人蹲在一旁,低着头,泪流满面。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西边的太阳血红血红的,将那一抹云也映成了红色。头顶上那朵白色的云舒卷变化着,那形状像是一匹生了翅膀的白马,在湛蓝的天空中自由自在地翱翔。那白马飞进了西边天际的红云,像烟一样散了开来。

老正执意把两千块钱放在老人手里。下山去了。脚步显得异常的沉稳、坚定。

一切的开始,都是为了结束。叶塞尼亚的开始,已经结束了。老正的开始,却刚刚开始。

后记

老正坐在他宽大的写字台后面的靠椅上。嘴角的笑意冷冷的。我望着老正,心中油然生出一种不可名状的敬意。

老正的办公室墙壁上挂着一副巨大的油画,那上面画着一匹生着双翼的白色的马。

“从我埋葬叶塞尼亚那天起,十四年过去了,我再没哭过。医生说我这是干眼症。”老正说。

老正送我下楼。他指着楼下停着的一辆轿车说:“那是我现在的叶塞尼亚。”

那是一辆白色的林肯

楼上的窗子里飘出来一缕《叶塞尼亚》那优美动人的旋律。(完)

为纪念骑兵永远退出历史舞台而作。发表于《解放军文艺》2006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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