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栗,古诗文中称“凫茈”——野鸭爱吃的紫色果实,很形象。而对于我来说,这种个头跟茨菰差不多大小,扁扁圆圆,颜色红紫乌亮,头顶一盏小黄帽,由水和泥土共同缔造的尤物,乃是打小就喜欢的物事。
遥想早年的街上,每到冬阳斜落于巷口拐角处的季节,学校门口照例会出现一位阿婆的身影。坐在小板凳上的她,戴一副袖套,拿把带弯钩的小刀,静静地削着地栗。只见她双腕运转如飞,仅数秒光景,紫红的地栗就变成水灵灵的“白雪公主”。阿婆将削了皮的地栗用竹签串起来,插在绑了稻草的竹竿上。这种有点类似冰糖葫芦的零食,大家谓之“扦光地栗”。
削了皮的地栗,与红菱相仿,一样的出淤泥不染。那副云开月出,如诗如画的模样,勾起人的无限食欲。于是乎,刚放学的孩子们一拥而上,兜里有零钱的,当场买了当零嘴。而囊中羞涩的,则在一旁围观,暗中咽着口水。
那会的我,因考试成绩好,被长辈奖励过一些零花钱,故而有幸吃过几回扦光地栗,那滋味颇有特点。入口清脆似梨,却没有梨肉的渣渣;甘甜似蔗,却不似甘蔗的冰凉。外加咬起来咔嚓咔嚓的脆响,会给馋嘴的孩子们带来极大的满足感。
等到读高中后,不知怎的,我渐渐喜欢起了带皮的地栗。每周日回到家中,若外婆刚好准备了地栗做菜,我会忍不住一边削一边吃。地栗,最好是那种乌黑发亮,昭示着水生植物特有风姿的品种,这类地栗水分更足。
咬一口,嘎嘣脆,紧紧抿住嘴,不让沁凉甜蜜的汁水顺嘴流下,直美到心。连嚼数颗后,口腔、肠胃与肺腑之间,升腾起的一股清隽淡远之气,于我当年贫瘠的想象里,根本没有合适的词可以形容。遂越吃越有瘾,最终地栗所剩无几,索性也一并吃了。对此,外婆从未怪罪过。
除了当零食吃,地栗也可用来做菜。入馔的地栗,是一个称职的配角,堪称“百搭”。无论什么菜,放上少量地栗,既不会盖过其他食材的味道,又能增添怡人风味。菜里只要有了它,总是甜丝丝的。
只不过,除了周日我回家那天,平常日子外婆一般不做地栗菜,削皮是个精细活,耽误时间。而印象中,外婆最拿手的一道地栗菜,当属地栗炒荠菜。在吾乡,此季节的荠菜,正当青春年华,用来搭配地栗同炒,地栗雪白,荠菜碧绿,赏心悦目,滋味佳妙。
地栗炒鱼片,也是老人家的拿手绝活。盛出来一盘雪白,点缀着黄的姜末、绿的葱花,宛如画里的春日,看着都让人心生欢喜。急吼吼地一箸入口,鱼片的鲜香与地栗的甜脆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多吃两碗饭是肯定的。独立生活后,自己虽也学着做,但咂摸外婆的手艺,依然余味袅袅。
地栗还是过节时必不可少的陪衬。寒冬的年节菜里,少不了地栗搭配。昔时,大家兴许是平常腹中油水不足的缘故,一逢节日,就像赶场子,胡吃海塞,加之烟酒也多,正想弄点地栗来嚼嚼。此时的地栗,成了饭余、诗余,那一首婉约派的宋词,清丽脱俗,大解烟火俗气。
老邻居中有位陈阿姨,是扬州人,过节擅制狮子头。由她料理的狮子头,会有恰当比例的地栗夹杂其中。用牙一嚼,咯吱吱的脆响。那一粒粒洁白的地栗,嚼碎于唇齿间的脆甜鲜香,至今仍深深烙印于我的味蕾之上。
“宁品读”专栏投稿请发至shcnwx@163.com,并注明姓名、联系电话,一经发布,稿费从优。
作者:钟正和
编辑:陈 莎
责编:李 博
*转载请注明来源于“上海长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