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白山有个镇子,叫“万良”。这名字听着土,原本叫“万两”。
清朝那会儿,有个参帮在这挖出一棵八两重的野山参。转手一卖,白银一万两。
这是什么概念?那时候一品大员的年薪才180两。这一棵草,抵得上宰相干55年。
这种暴富神话,像鸦片一样刺激着关内的穷汉。他们抛家舍业,闯进长白山的原始森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只为赌那一声:“棒槌!”。
赌赢了,半生富贵;赌输了,白骨一堆。
长白山的参帮,看起来像土匪,纪律比军队还硬。
进山的人数,必须是单数。三、五、七、九,绝不能成双。
这规矩听着邪性,理由却很迷信:人参是神物,是娃娃,是姑娘。人进去是单数,挖到了人参配成双,叫“以参补双”。
带头的叫“把头”,在山里,他就是皇上。
把头不仅要有本事,还得通黑白两道。山里有毒虫猛兽,山外有官府土匪,没点硬关系,挖到了你也带不走。
二号人物叫“边棍”,也叫“二把头”。
他是管事的,负责日常琐碎,还得给队伍压阵,防止有人掉队或者迷路。最关键的,他得一路留记号,防止大家在林子里转圈圈,那是会死人的“麻达山”。
剩下的主力叫“腰棍”,一字排开,像拉网一样搜山,这叫“拉趟子”。
林子密得吓人,隔着一米就看不见人影。腰棍们手里拿着索拨罗棍,不时敲击树干。一敲一应,像摩尔斯电码一样传递信号:平安棍、打点棍、绝棍。
这根棍子,是放山人的命。
青楷子木做的,五尺二寸长,头上钉着五枚铜钱,最好是开元通宝。能拨草寻参,能防身打狼,还能敲树报信。晚上睡觉,所有人的棍子必须插在火堆四周,这是最后的警戒线。
队伍里最不起眼的,是“端锅的”。
别以为他只是个做饭的厨子。他是总后勤,负责看守营地“土仓子”,管着大家的口粮。
这活儿广东人干不了,因为广东人吃蛇。在放山人眼里,蛇是“钱串子”,是守护神,绝不能碰。
端锅的还有个救命的任务。
弟兄们要是迷了路,没按时回来,他就得拼命敲锅。再不行,就挑起火堆,让火苗蹿高,给黑林子里的孤魂指个回家的方向。
进了山,规矩大过天。
最狠的一条:闭嘴。
在林子里,绝对不能乱说话。看见松树不能叫松树,看见椴树不能叫椴树。谁要是嘴瓢说秃噜了皮,把头直接砍一根大树杈子,插在你后腰上。
这叫“背林子”。
这不像是在惩罚,更像是一种羞辱。你拔不动,也背不动,就得带着这个沉重的枷锁在林子里爬。
这规矩看似荒诞,实则是为了生存。林子里每一分注意力都得盯着地面,哪有功夫闲聊?。
真正的戏肉,在发现人参的那一刻。
这套流程,被演练得像一场宗教仪式。
当你拨开草丛,看见那几片叶子时,必须立刻大吼一声:“棒槌!”。
这一嗓子,据说能把人参娃娃“定住”,防止它长腿跑了。
紧接着,把头会大声喝问:“什么货?”。
你得如实汇报:“六品叶!”。
这时候,整个帮伙都会沸腾,齐声高喊:“快当!快当!”。这是一句吉利话,也是一种压抑已久的宣泄。
接下来是“锁参”。
拿出一根三尺长的红线绳,两头系着铜钱,小心翼翼地把人参的茎叶缠住。这叫“棒槌锁”。
表面上是怕人参跑了,实际上是做个显眼的标记。那一抹鲜红,在绿色的林海里,比血还刺眼。
挖参不叫挖,叫“抬”。
把头喊一声“拿火”,所有人停手,先抽一袋烟。
这不是摆谱,是怕手抖。激动的心,颤抖的手,一铲子下去要是伤了须子,这棵参就废了一半。抽烟是为了镇静,为了把那个狂跳的心脏按回肚子里。
然后,用鹿骨做的钎子,一点点剔土。
不能用铁器,怕伤了参的灵气。每一根细如发丝的参须,都得完完整整地剥离出来。这活儿比绣花还细,比拆弹还险。
挖出来的人参,用新鲜苔藓裹好,包上桦树皮,捆成“参包子”。
最后一步是“砍兆头”。
在旁边的红松树上,用刀刻下标记。左边刻人数,右边刻品叶。
这是给后来人看的,也是给山神爷留的账。告诉这片大山:这里曾经出过宝,我们也曾经来玩过命。
这一套繁琐的仪式,与其说是为了抓人参,不如说是为了安抚这群亡命徒恐惧的内心。在猛兽环伺的深山,他们需要这些仪式感,来确信自己还能活着走出去。
挖到了参,就能富贵吗?难。
清朝的皇帝,把人参看成了自家的后花园。
早在努尔哈赤那会儿,人参就是爱新觉罗家的私产。入关后,清廷搞了个“参票”制度,这就是特许经营。
你想进山?先买票。
乾隆爷够狠,专门设了个“官参局”。不管是“揽头”(包工头)还是“刨夫”(挖参工),都得给我领票干活。
这票不是白给的。
你领了票,每挖十六两参,必须上交十两给官府,剩下的六两才归你。
这还不算完。
要是你运气不好,没挖够指标,对不起,罚款。很多刨夫因为完不成任务,赔得倾家荡产,最后只能流亡深山,变成了黑户。
真正赚大钱的,是内务府。
乾隆二十五年,一张参票收官参六两。那一年的参价,一两就要四十两银子。内务府光靠卖人参,一年就能敛财一百四十四万两。
这就是垄断的暴利。
为了维持高价,清廷还玩起了“饥饿营销”。
从明万历到清嘉庆,两百多年间,人参价格暴涨了700多倍。
万历年间,一斤人参才3两银子;到了嘉庆年间,一斤要2240两。这哪是草根,这比黄金还贵。
谁在消费这些天价人参?
慈禧太后是个狠人。
档案里记得清清楚楚:光绪二十六年到二十七年,老佛爷一年吃掉了二斤一两一钱人参。
按“八两为宝”的顶级标准算,她这一年,就像嚼萝卜一样,嚼碎了四棵千年的六品叶大宝。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官场上,送人参成了硬通货。富豪们,吃人参成了身份的象征。
“不怕病死,只怕虚死”。
江南的富商,身体没病也要吃,吃死了也觉得是补得不够。
这种疯狂的吞噬,直接导致了长白山的枯竭。
到了乾隆末期,浅山早就被挖空了。刨夫们只能往深山里钻,往死人堆里爬。
甚至连还没长大的小参苗也不放过,挖回来种在园子里,叫“秧参”。
嘉庆皇帝一查,进贡上来的大半都是这种假货,气得大发雷霆。
可雷霆有什么用?
自然的法则,从不看皇帝的脸色。
数不尽的关里人,做着“一声棒槌”的美梦,最后留下的,只有“干饭盆”里的一堆堆白骨。
而那个在此起家的大清帝国,也在鸦片的烟雾中,和枯竭的人参一样,气数已尽。
参考资料:
清代东北人参售卖管理初探.故宫国务院.2011
从清代医疗档案看宫廷进食人参习俗.档案之窗.2018-11-04
神秘的挖参习俗.国家地理.2002-09-03
林海参乡·生态白山了不起的国家级非遗!采参人的“仪式感”.澎湃.2024-10-30
《天涯》2022年第1期|杜君立:清朝的人参神话.中国作家网.2022-01-21
清宫感冒证治规律研究.浙江中医药大学.202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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