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李建军以为,1992年那场相亲的结局,就是饭桌上那盘没怎么动的红烧鱼,凉透了,也散了。

姑娘那张脸,从头到尾都像挂着霜,比厂里冬天的铁疙瘩还冷。

他认栽,准备转身就忘。

可她却跟上来,在他后背上捶了一拳。

力道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藏了三年的秘密里。

那一刻李建军才明白,这场冰冷的饭局,只是个开头,人家真正的算盘,现在才响。

妈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锥子,在李建军的耳朵里钻。

“建军!起来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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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军翻了个身,把头蒙进被子里。被窝里有一股棉花和汗水混合的、让人安心的味儿。他不想起来。

外头是九二年十月的一个礼拜六,天好得不像话,阳光跟不要钱似的,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几道亮晃晃的条子。可这好天气跟李建军没什么关系。

“再不起来就迟了!跟人家张家姑娘约的十一点,红星饭店!你骑车过去不得半个钟头?”妈的脚步声从厨房挪到卧室门口,声音更近了。

李建军没辙,掀开被子坐起来。他身上还是那件穿了好几天的旧秋衣,领口都松了。

他下意识地伸了个懒腰,右后腰那块地方,立刻传来一阵熟悉的、针扎似的酸麻。他龇了龇牙,伸懒腰的动作僵在半空。

这伤,三年了。

那会儿他还是个小伙子,在厂里干活不知道惜力气。

车间里吊装一个大机件,链子突然滑了,旁边站着个新来的学徒,吓傻了。

他想也没想,一把将人推开,自己却没躲利索,那几百斤的铁家伙擦着他的后腰就下去了。

人是没大事,可腰算是留下了病根。

不影响走路,不影响上班,可一到阴天下雨,或者累着了,那块地方就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

也干不了太重的活儿了,厂里照顾他,让他从一线钳工转成了技术员,管管图纸,看看数据,轻省是轻省了,可李建军总觉得,自己好像缺了点什么。

男人在工厂里,力气就是底气。没了力气,说话声音都小了半截。

“衣服给你放床上了,新的确良衬衫,我昨天拿烙铁给你熨了半天,平整着呢!”妈又在门口喊。

李建军叹了口气,慢吞吞地穿衣服。

那件天蓝色的的确良衬衫,料子硬邦邦的,套在身上有点扎人。

他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二十八岁,看着却有点老气,头发不长不短,眼神里也没什么光。他自己都嫌弃自己。

妈端着一碗稀饭走进来,放在桌上。“快吃了,吃了好上路。王婶可是把那姑娘夸上天了,新华书店的,文化人,长得也周正。你这次可得给我上点心,别跟上次似的,一顿饭下来,屁都没放一个。”

“知道了。”李建军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稀饭。稀饭熬得有点稀,米是米,水是水。

“见到人要主动说话,问问人家工作累不累,书店里有什么好书。你不是爱看个小说吗?这不就有话聊了?”

李建... ...军没吭声,埋头喝稀饭。

“还有,别老耷拉着个脸,跟谁欠你钱一样。笑一笑!精神点!腰杆挺直了!”妈说着,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李建军身子一颤,差点把稀饭洒出来。

“哎哟,你看你这孩子,经不起一拍。”妈嘟囔着,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又被那种催促的焦虑盖过去了。“快吃快吃,别磨蹭了。”

李建军三两口喝完稀饭,把碗一推,站起身。“我走了。”

“诶,等等!”

妈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外套,“天凉,把外套穿上。还有,兜里给你放了五十块钱,今天你请客,大方点,别抠抠搜搜的!”

李建军接过外套穿上,没说话,推开门,一股凉风灌了进来。

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和蜂窝煤的味道。

他跨上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在妈“路上小心,早点回来”的叮嘱声中,骑进了那片明晃晃的阳光里。

阳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可他那块旧伤的地方,却好像是个无底洞,什么暖气都透不进去。

红星饭店是市里有名的国营馆子。两层楼,红砖墙,门口挂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

李建军把自行车锁在饭店门口的铁栏杆上,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饭店里人声鼎沸,像个菜市场。

服务员穿着白褂子,端着盘子在桌子间穿梭,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空气里混杂着饭菜香、烟味和一股说不清的油腻味。

他一眼就看到了靠窗那桌的王婶。王婶五十来岁,烫着一头小卷发,正眉飞色舞地跟对面的一个姑娘说着什么。

那个姑娘,应该就是张晓梅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背挺得笔直,侧脸的线条很干净,下巴微微收着。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上了一圈金边。

李建军心里咯噔一下。这姑娘,比他想的要好看。

他走过去,有点拘谨地喊了一声:“王婶。”

王婶一见他,立刻笑开了花,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哎哟,建军来了!快坐快坐!我正跟晓梅说你呢,说你人老实,技术好,是我们厂的宝贝疙瘩!”

李建军尴尬地笑了笑,拉开椅子坐下。

他不敢直接看张晓梅,眼神飘忽地落在桌面上。

桌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塑料布,上面还有上一桌客人留下的油点子。

“晓梅,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李建军。”王婶热情地介绍。

李建军这才抬起头,和张晓梅的目光对上。

也就那么一秒钟,他的心就凉了半截。

张晓梅的眼睛很亮,是那种纯粹的黑,但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

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她只是朝李建军极快地点了一下头,连个客套的微笑都没有,然后就把视线转开了,继续盯着自己面前那个印着红双喜字的搪瓷茶杯。

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两个字:冷漠。

王婶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僵硬,赶紧打圆场。“哈哈,我们晓梅就是这个性子,文静,话少。熟了就好了,熟了就好了。”

她把菜单推到李建军面前。“建军,你来点菜。男同志,拿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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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军拿起那本油腻腻的菜单,翻了两页,上面净是些红烧、干煸的硬菜。他拿不准主意,抬头想问问张晓梅的意见。

“张……晓梅同志,你看看,喜欢吃点什么?”

张晓梅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清清冷冷地从茶杯后飘出来。“随便。”

李建军的手指停在“糖醋里脊”那几个字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这哪里是相亲,这简直是上刑。

最后还是王婶出来解围,大包大揽地点了四个菜:一个红烧鱼,一个地三鲜,一个肉末茄子,再加个白菜豆腐汤。

“行了行了,就这几样,家常菜,下饭。”王婶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又开始没话找话。

“建军啊,你们厂最近忙不忙啊?听说又接了个大单子?”

“还行,王婶。就是图纸多,天天在车间和办公室两头跑。”李建军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好啊,说明单位效益好!不像我们街道,天天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王婶说完,又转向张晓梅,“晓梅,你们书店最近是不是到了不少新书?改天我得去看看。”

张晓梅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飘着的茶叶末,轻轻喝了一口,才放下杯子,说:“嗯。”

就一个字。

空气仿佛又凝固了。李建军觉得自己的后背开始冒汗,那件的确良衬衫黏在皮肤上,又闷又痒。他坐立不安,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开始后悔。后悔听了妈的话,后悔来了这个地方。

他觉得张晓梅那冰冷的眼神,像X光一样,把他从里到外都看透了。她肯定是在嫌弃他,嫌弃他是个工厂里的粗人,嫌弃他木讷,不会说话。

或许,她还嫌弃他别的。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健康,更正常一点。

菜上来了。

红星饭店的菜,油大盐大,分量倒是足。一大盘红烧鱼摆在桌子中间,酱色的汤汁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来来来,吃菜,吃菜!都别客气!”王婶殷勤地招呼着。她先给张晓梅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又给李建军夹了一块。

“谢谢王婶。”李建军小声说。

张晓梅没说话,只是看着碗里那块鱼肉,没动筷子。

王婶自己吃了一口,咂咂嘴,“嗯,味道不错!建军,你尝尝。”

李建军夹起鱼肉,放进嘴里。鱼肉有点腥,酱油味太重,盖住了所有的鲜味。但他还是点点头,说:“挺好吃的。”

一顿饭,吃得鸦雀无声。只有王婶一个人在努力地找话题,从国家大事说到邻里八卦,唾沫横飞。

李建军偶尔应付两句,张晓梅则从头到尾保持着雕塑般的姿态,小口小口地扒着自己碗里的白米饭,菜基本没怎么碰。

李建军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他想起妈早上说的话,要主动,要会聊天。他清了清嗓子,决定再做最后一次努力。

“我听王婶说,你在新华书店工作?”他问,声音干巴巴的。

张晓梅“嗯”了一声。

“那……那挺好的。文化单位。”李建军搜肠刮肚地找词,“最近……最近有什么新到的小说吗?我平时……也喜欢看一点。”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她。这总算是专业领域了吧,总该有话说了吧。

张晓梅终于抬起了头,正眼看了他一下。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说:“有。你自己去看吧。”

说完,她又低下头,继续对付碗里那几粒米饭。

李建军感觉自己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所有的热情、所有的窘迫、所有的期待,瞬间都被浇灭了。他脸上那点勉强挤出来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彻底放弃了。

他不再说话,也不再看她。

他埋着头,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饭。地三鲜太油,茄子太咸,但他已经尝不出味道了。他只想快点吃完,快点结束这场酷刑。

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的腰又开始疼了。

那种酸麻的感觉,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上爬。他不敢动,怕被人看出异样。他只能僵硬地坐着,像个犯了错等着挨批的学生。

王婶也察觉到这饭是实在吃不下去了,话也渐渐少了。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桌上的菜,几乎没怎么动。那条红烧鱼,孤零零地躺在盘子里,鱼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天花板,好像也在嘲笑这场失败的相亲。

“我……我吃饱了。”李建军放下筷子,说。

王婶如蒙大赦,赶紧也放下筷子,“吃饱了?那行。晓梅,你呢?”

张晓梅用餐巾纸擦了擦嘴,点了点头。

李建军站起来,“王婶,我去结账。”

他走到柜台,从兜里掏出妈给的五十块钱。那钱被他攥得有点潮了。

一顿饭花了十二块五,在九二年,这算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了。服务员找了他一堆毛票和钢镚儿。

等他回到桌边,王婶已经站起来了,正拍着张晓梅的手。

“那什么,我居委会还有点事,得先走了。”王婶冲李建军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建军啊,你跟晓梅是年轻人,你们再聊聊。你……你送送晓梅。”

说完,王婶脚底抹油,一溜烟就消失在了饭店门口。

桌边只剩下李建军和张晓梅两个人。

空气里只剩下尴尬。

“那……走吧?”李建军硬着头皮说。

张晓梅没吭声,拿起自己的小挎包,站了起来,径直朝门口走去。

李建军跟在她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像两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出了饭店,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疼。秋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卷起地上的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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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红星饭店到最近的公交车站,要走七八分钟。

那七八分钟,是李建民这辈子走过的最漫长的路。

他走在张晓梅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背很直,马尾辫随着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洗发膏的香味,是那种很老式的茉莉花香。

他心里乱糟糟的。一半是屈辱,一半是解脱。

他想,这样也好,不成就不成吧。

回去就跟妈说,人家没看上我,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会儿到了车站,该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告别。

是客气地说声“再见”,还是干脆什么都不说,等她上了车自己就走?

他觉得后一种更合适。对这样一个从头到尾都懒得搭理你的人,任何客套都是多余的。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

路上有骑着自行车的少年按着车铃飞驰而过,有提着菜篮子的大妈在讨价还价。这些鲜活的市井声音,让他们的沉默显得更加突兀和沉重。

李建军的目光落在张晓梅的脚上。她穿了一双黑色的平底小皮鞋,擦得很亮,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很稳。

他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公交车站已经到了。

一个绿色的铁皮站牌,上面用白油漆写着“解放路”三个字。站牌下已经有几个人在等车了。

李建军停下脚步,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到头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张晓梅旁边,想履行完这最后的程序。

他挤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开口说道:“车……车快来了吧。你上去吧。今天……再见。”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了。

他说完,就准备转身走人。他一秒钟都不想再待下去了。今天丢的脸,已经够他回味好几天的了。

他转过身,迈出了一只脚。

就在那一刻,他感觉身后一股风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件让他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一直沉默、一直冷漠的张晓梅,突然上前一步,抬起手,对着他的后背,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

一瞬间,李建军整个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