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是“天之骄子”和博士教授们都不怎么读书了,反倒民间还有很多“打工人”是真爱看书。今天下午,就有这样一位“打工人”,拖着买菜的手拉车,跑来找我买书,两大袋近40本,200元整买了。刚刚他还特意发来信息,表示感谢说,“宝贝真不错!你那些书,我拆开来检查了一下,好多珍贵的专业书籍,有些不容易买到了”,并且问我“你是怎么收集的啊”,我回复了他的疑问,又客套了几句。虽说是在卖书,其实我挺感谢他,也颇有感慨。
他是在二手平台上看到我发布的“清理文史闲书”帖子,特意找来的。我房间里的那些书,早就积满为患,好些也完全用不上了,有心清理很久了,只不过挂售也只是随便挂,并没太当一回事。现在的小年轻们应该真不怎么买书了,尤其不会买二手旧书,所以即便家门口东有985南有211,如此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平台定位推荐算法按理也很给力,可我挂出一年多,价格还是参照孔网最低价,始终等不来几个人问津,倒是会偶尔碰到譬如江苏农村地址且自称“农民”找我买《唯識學入門六記》与《圣勃夫文学批评文选》这类不免意外的趣事(虽说读书无禁区,读书也不挑人,但我属实完全想象不了“农民”捧读近千页的圣勃夫是什么画风,我想今之文史博士大概八九成都不知道“圣勃夫”是谁——前几日一友就说,他认识一位文史博士,导师还是很有名的长江学者,居然从未听过“王利器”这个名字,感慨“现在有些博士平庸得令人发指”)。下午这位“大哥”差不多也是如此。
虽然是武汉同城,但他来一趟并不容易。我住在武昌交通便捷之地,他的住所可能就略偏远(他此前提过一嘴,但我那时没放心上,也就没记住),说是坐地铁都要一个半小时,加上两头需步行的路段,过来到达敝宅小区楼下整整花了两个小时。在下楼见到他本尊前,我根本不晓得他是什么来历,只内心稍揣当是位中年男性。他也很有些老派“读书人”的风度,全程交流都很礼貌周全,除了不用京标党必备的“您”字,“你好”、“请问”、“冒昧问一下”不离口,而且一点都不啰嗦龟毛。一开始接洽时,他只是照晒书照片点了这一批,询问价格,我开了200,他也一毛钱没还,很果断,干脆,爽快。他唯一多余的闲话,也是无关买卖的,而是对我上书的照片拍得这么潦草有点看不下去了,建议“你手机拍照时,带个台灯补光,目录都拍的模糊”云云。在我看来,这也是“老派读书人”常见的注重细节与审美使然。
我报的这个价格,平心而论自然不贵。大约五六元一本,捆起来论斤卖应该也能值个百来块钱。可我也见识多了,二手交易即便买卖的是书,照样不管报价多低,对方多数时候都要吹垢索瘢一番,搬出品相什么的,变着法子砍价,这类买书者我也早就见惯不惊了,也理解为二手物件交易的常态,似乎大家都得这么操作才对,不然就要吃亏了。像他这般,待报出价格,没有一句挑剔,也没有一句讨价的,实际并不多。但他有个特殊的要求,希望我“闲来得空”时可以通个语音,“说个十几分钟的话”,这种要求是很古怪的,心想终究还是碰上难缠的人了,可到底还是应允了。聊了几句,才了然他的用意。他主要是出自“爱书人”常有的那种好奇,想知道我为何要卖掉那些“好书”,又交流了一下目前书业状况。最主要的是,他还想得些“卖书经验”,说自己兴趣转移了,屋里也有不少书准备出让,就是不晓得好不好卖,怕费时力不讨好,正在犹豫之中。如此谈了一会,也就挂了,约好了次日来取书。
有过这样一番交流,我更加笃定此君是位“知识分子”乐,因为他表露出来的谈吐与作派,就是我所熟稔的“读书人”那一挂,况且我卖的那些书,理论类居多,还是颇有门槛的,倘非有较好的学识积蓄,还真看不大懂(他后来还直言“你看估计大部分看不懂”)。等到午后四点,终于在楼下停车场见了面,他主动开口自道来历,我才晓得他只是个中专学历,如今年近50了,大半生都在工厂、饭店之类地方打杂,收入也不高,略能糊口而已。恕我不恭,但着实并无轻视之意,至少仅从穿戴上看,他的一身上下确实颇“寒素”,上身薄寒衣都洗到发白了,拉链也可能坏了,领口处甚至还别了一个晾衣服那种夹子,与一般中年男市民至少还算体面的装束颇不侔。但他显然又不是邋遢,身板瘦削,气质斯文,衣服也洁净,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清清爽爽的,看不到一丝我辈中年男的油腻感,给人的感觉又确实与饭店打杂工厂拧螺丝的“打工人”有悖,倒是很接近大学里的知识分子。盖大学里的博士,好些穿戴委实也很粗陋乃至“寒碜”的,“囚首丧面而谈诗书”者所在多有。
我们就在寒风中站着说话,说七说八,聊了足足一个多小时。主要都是他在讲,我出于好奇也问得多。我能感觉到,他在生活中应该难得能碰上可以交流几句“学问”的人,所以谈兴甚浓。可以听得出来,他是真爱阅读,读得也很广泛,可说文史哲出入无碍,尤其对儒释道耶四家都很有心得,也钻研得颇深,甚至有所践行与体悟。他说自己年轻时受家庭影响,读耶书较多,近些年主要转读释典经论,大概也是有这么一层知识背景,言之所至还给我讲了一通“解释学”的脉络。这类书读多的人,往往心思较沉,没什么锐气,没什么锋芒,看不到“批判”意识,但他倒不是。他对当下也有观察,有不少个人见解与想法,对于眼下时治乃至媒体自媒体困境都谈了好些看法,思路是很接近任剑涛他们那一套的,至少在我看来是切中要害一语道破的,那份清醒绝对远超那些平日无非只是刷刷抖音翻翻王阳明之类的“中年男”可比拟。一般“还读点书”的中年男,往往一开口就满嘴跑火车,又是国学国医南怀瑾曾仕强傅佩荣,又是地缘政治三体物理学美国白宫第一手消息啥的,声音高亢旁若无人起来也会如在酒醉中,但他不是。他说的很平静,是一种交流的状态,谈的也很中肯到位。他对鲁迅颇不屑,难得咧嘴一笑,“鲁迅说的都是啥啊”,接着又谈起胡适与顾维钧的“远见卓识”。
他也说一点自己的“身世”。他说,差不多一直都生活颇艰难,受过很多挫折,主要是早期学历影响,他那个年代“中专”挺吃香,可没几年就不行了,他只能四处打工糊口,找不着什么好的工作。中间还生病过几年,凄凄惶惶,脑中一团乱麻。他说自己是武汉本地人,但前些年由于一些变故,也曾在农村住过好几年,可以不用工作,期间就是读书,休养,读了不少书。他也说,人过中年之后,感觉一切“努力”与“拼搏”都有点镜花水月的感觉,无论怎么争取都抓不住,也留不下来,所以这些年静下来主要是在“修心”了,至于钱多钱少也在挣,能生存也就不多求了。我说我也快40了,也是人到中年了,这一两年来亦多有此想。当然,他也反复说,他过去有过不少磨难,但读书以及由读书带来的理解力,让他可以身心比较安稳起来,“很多烦恼就排空了”,很喜欢这种乐趣与安详感。
若非我要回去煮饭了,我感觉他都能慢悠悠谈到天黑。但也正因为我确实得回去做饭了,也只好打断他的话,委婉说下次再聊,彼此握手道别。我告诉他,“很高兴能认识你”,这是真心话。坦率地说,我已经很少能在现实生活中碰到这样的“非典型”中年男了,很实诚,很纯粹,而且是真心爱好阅读,可说没有半点功利性——而这样的人,即便是今之上庠教授中都不多见了,大家表面上看也都还在读书写书做学问,但实际内心多不再当一回事,无非是谋生之需,是一项不得已的工作,一个能够换钱升等扬名的差役,还是抱怨连天的苦差。这位在人海中偶然相遇的“打杂”大哥,倒让我看到在民间社会的层层淤泥之下,似乎还有另外一种很洁净的存在,似乎一种艰难但充满理想主义式的诗意栖遁至少还有可能,所以真心有点感谢他。
图:下午所卖的那批书,下楼前拍了一下
只不过,虽然临别时,我想过那书价是否可以少算点,但转念一想人家早就发款过来了,而且如此突然“临时变卦”似乎会让人误会什么,所以到底还是按压住念头,并未提起。现在想来,我也不知道是否做对了。好在那钱也没多少,也就200元,多算少算都不至于影响什么。
2026.1.18,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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